然而凳子只是动了动,很快,隔壁安静下来。英杨没有说话,等待对方的动静。片刻之后,又一张小纸条从小窗递过来,上面仍是报纸剪下的字拼出的句子。
[什么事]
英杨整了一下思路,说:“论理这话不该我说,但我实在看不下去。沈云屏卖情报挣钱不是一天两天了,别的事就算了,可他连中储券也不放过。”
他说到这停下来,等待对方的反应。而隔壁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也许你不知道,堂本声雄起草的《要领》是我拿到的。”英杨接着说:“除了文件,我还给了他中储券兑换法币的情报,按照日方打算,兑换率是1:70。”
隔壁还是没有声音。
英杨咬了咬牙,豁出去说:“但是他用1:17的兑换率在黑市放预换券,狠赚了一笔。”
隔壁终于有了点动静,像是在翻弄纸张的簌簌声。很快,一张字条递了过来。
这次是钢笔写的字,字体歪歪扭扭,丑不堪言。
[你有证据吗]
“我有证据。”英杨说:“这是汇款单。”
他把汇款单从窗口递过去,隔壁的人伸手来接。虽然那人的手藏在黑袍里,但英杨忽然闻到一股香气。
这香气很淡,但是很独特。英杨立即分辨出它的味道,分明和微蓝绣坏的香包一模一样!
英杨脑袋里仿佛被按下了开关,许多奇怪不合理的事轰得闪出来,又逐一退下去。被直觉牵引着,英杨不假思索说:“贺小姐,是你吗?”
隔壁更加安静了。
这种静寂与之前不同,带着箭在弦上的紧绷感。良久,英杨说:“你来上海,不是找何家退婚的,是找何立仁谈判的,对吗?”
没有回答。
“你到何家去退婚,是亮出专员身份,要求何立仁配合重庆,和日方进行中储银行的相关谈判。你选择住在我家,是为了避人耳目,迟迟不回重庆,是因为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英杨说完了,隔壁依旧没有声音。
“你袖子里的香味和香包一样,你说过的,里面的香粉是你和金灵亲手做的,在外面买不到。”英杨叹道:“到了这种时候,为什么还不承认呢?”
也许这段话起了作用,片刻沉默后,贺景枫轻声说:“真没想到,你也是军统的人。”
“这么天真单纯的小姑娘,居然是军统的专员冰刀。”英杨苦笑着说:“我真不敢相信。”
“进军统总比做汉奸好!”贺景枫不以为然:“我若不是女孩子,早跟着我哥去当兵了!”
“那么你到上海来,你爹爹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派我到上海来,接触何立仁洽谈中储券相关事宜,就是爹爹的意见!他说过的,做贺明晖的子女,不能是废物,要为国为民做些什么!”
贺景枫语带骄傲,看来她非常敬爱自己的养父。英杨受到感染,不由想像着贺明晖的样子。
“英大哥,既然是同道人,话就敞开来说了。”贺景枫爽快道:“沈云屏是在利用情报行贪墨之事吗?”
重庆来的专员是贺景枫,此事无疑是重大利好。也因为这样,彻底扳倒沈云屏,不容他揭穿英杨的身份也格外重要。
“当然。”英杨立即说:“这张汇款单,是特工总部组织彻查银行时,被我无意中发现的!”
贺景枫沉默了一会儿,说:“沈云屏在重庆名声不好,上峰早已耳闻他有贪墨之实,但念在用人之际,才没同他计较。”
“别的事就算了,中储券可是大事。一旦黑市交易传到日本人那里,他们说不准要修改《要领》,那么我们准备的对症下药就会竹篮打水,甚至冒有风险。”
“你说的对,我立即汇报。”贺景枫低低道:“但是英大哥,你是怎么知道如何联络我的?”
“这事若细说起来,就要讲到魏耀方被刺杀。”英杨按打好的腹稿说:“沈云屏组织了两次针对他的刺杀,第一次在更新舞台失手了,杀手山猫被捕,郁峰受伤躲在后台,被我发现了。”
“……,你救了他?”
“至少我没有揭发他。但因为这件事,沈云屏总要挟我替他做事,一旦有命令就通过郁峰传达。一来二去,我就和郁峰熟识了。后来魏耀方被刺身亡,李若烟血洗龙华机场和江苏银行,这两件事让我感到,他在军统有极可靠的眼线。”
“是谁?”
“之前我只是猜测,没有把握。但拿到这张汇款单,我找银行的朋友查了款项来源,汇出方是恒通洋行。这家洋行什么生意都做,除了搞舶来品赚差价,也根据上海的行情做投机。”
“这间洋行有幕后吗?”
“有,幕后老板是李若烟。”
贺景枫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英杨说:“沈云屏很可能不只是贪墨,也许他已经叛变了。”
又静默了许久,贺景枫悠悠道:“他是否叛变,咱们没有证据,但这张汇款单能证明他拿了不该碰的钱。英大哥,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知道如何联络我?”
“郁峰告诉我的。”英杨道:“他早已不满沈云屏借机贪墨,因此找到联络你的办法,请我拿着证据见专员。
“那么,你不是我们的人吗?”
“贺小姐,不,贺专员,我不是军统的人。但我也是中国人,在特工总部见到太多仁人志士因抗日被杀,那可都是我的同胞啊!贺专员,郁峰知道我有弃暗投明的心,才指了这条路,请问,我可以用《要领》投诚吗?”
他随即讲述了联合林奈盗取文件的过程,贺景枫听罢了道:“原来姐姐误会了你,你是有苦衷的!”
“是的。”英杨道:“为了拿到堂本的《要领》,我在日本人那里挂上了号。贺专员,我可以去重庆吗?”
贺景枫默然不语。
“如果专员另有其人,我也不便开口。”英杨索性直说:“可你是知道我的,别的不说,小虾米太小了,他妈妈又,又……”
一提到微蓝,贺景枫就有些上头,她叹口气说:“我可以帮你提。你拿到《要领》,又揭发沈云屏,这都是功劳,或许局座能同意你投诚。”
“多谢。”英杨真心喜悦:“我还有件事想问问,拿到要领之后,何立仁对中储券的兑换价有心理位置吗?”
“有。按照1:2兑换。”
“1:2?2块法币换1块中储券?”
“是的。”
经历了1:70的离谱价,这价格简直让英杨狂喜,至少老百姓不会损失太惨。
“日本人能同意吗?”他担心的问。
“眼下日本人在争论南进或北上。无论他们选择哪条路线,都需要中国做长久的粮仓。1:70太过掠夺了,不利于长期经营。”
“好吧。但愿谈判顺利。”英杨说:“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
他站起身,低低讲述藏在心里很久的事。
交谈结束后,贺景枫先行离开。英杨从忏悔室的小格子里往外看,见贺景枫穿着从头遮到脚的黑色长袍,快速消失在教堂门外。
英杨知道,离开上海指日可待了。
******
冯其保手脚麻利,没几天就办好了去法国的船票。英杨私下请李若烟喝一顿酒,说张七要去法国看望韩慕雪,特工总部这边就要辞掉了。
张七占着副处长位子,空出来还怕没人坐吗。李若烟毫不在意的答应了,又说:“等他回来了,没地方去咱们再想办法。”
“法国现在也乱,我娘独自住在乡下,让人不放心。”英杨说:“张七去法国替我尽孝,就不回来了。”
“好吧。”李若烟搓搓手:“也是应该的。”
出发那天,英杨把张七送到码头,见到了冯太太。她果然精神萎靡,脸色苍白,仿佛笑不动似的,见着英杨只是咧了咧嘴。
回想在花园咖啡厅的初见,冯太太既热情又精力充沛,英杨徒生感叹,希望她去法国把身子养好。
同去的还有冯小姐和家里的娘姨。目送张七伴着她们上船,在汽笛呜咽声里,冯其保叹道:“都是给小礼堂爆炸案给吓的,天天怕我出了门回不来,渐渐神经质了。”
英杨陪着感叹一番。冯其保再三感谢,又说仓库里到了一船极上乘的德国奶粉,晚上七点卸船,拿到就给英杨送两箱去。
微蓝走后,英杨最愁的就是奶粉。那年月要买点好奶粉特别难,也就军需上能搞到一点。听说能拿到两箱,英杨十分高兴,着实感谢冯其保一番。
回到家,英杨接到了郁峰的电话,说专员今天约见沈云屏。挂了电话,英杨觉得家里太安静了,珍姨带小虾米去散步了,贺景枫应该不在家。
他于是给华明月打电话,让他收拾妥当,今天务必搬到愚园路来住。
打完电话,英杨打开保险柜,拿出四张伪造证件和一只小盒子。证件照片是他、珍姨、华明月和贺景枫,盒子里是姬冗时留下的唤醒信物---半枚硬币。
英杨贴身收好硬币,起身给码头船务经理挂电话。
“我要四张去武汉的大菜间,最快能订到哪天?”
英杨做总务处长时,没少照拂这个经理。听说要去武汉,经理热情道:“能订到明天,明天中午十一点。”
“可以。”英杨说:“你先把票拿着,明天我让人把证件送去。”
经理满口答应,道谢之后,英杨挂上电话,暗想,希望一切顺利。
傍晚时分,英杨正在教小虾米玩球,电话响了。他猜这电话与沈云屏有关,在拎起话筒之前,仔细想了想所有可能性。
电话是郁峰打来的,他说:“我在路口面包房。”
英杨挂上电话,看看墙上的钟。二十分钟前,华明月说在过来的路上,算算也该到了。他于是叫来珍姨,让她先照看小虾米,华明月很快就到。
珍姨答应,哄着小虾米继续玩球,英杨便走到面包房去。郁峰坐在窗边喝咖啡,向英杨打个响指。
“怎么坐在窗边?不安全。”英杨说。
“三两句话就走了,别的桌子没收拾。”
英杨看了看另外三张桌子,果然放着脏杯子和盛着剩面包的盘子。他收回视线,问:“有结果了?”
“是。沈三被勒令停职等候调查,由我暂代站长。”
英杨并不惊讶,这在他意料之中。中储券与法币的兑换率是重庆心头的刺,沈云屏用这样等级的情报挣钱,完全是往枪口上撞。
“沈三承认了吗?”英杨问。
“他当然不承认,在喊冤呢。刚刚还在放狠话,说别叫他找出是谁干的。”
“他怀疑你吗?”
“应该没有。沈三说,我暂代站长是由他推荐的。”
临死还不忘做好人。英杨笑了笑:“如果计划顺利,我很快就要离开上海了。沈三交给你处置,该杀该放,你看着办吧。”
“好。”郁峰举起咖啡杯:“庆祝一下吧。”
英杨左手执杯,同他碰了碰:“你见到专员了?”
“没。不过沈三说,明天上午十点,专员要见我。”
十点,应该不耽误上船。
“英处长,你能陪我一起见专员吗?”郁峰又说。
英杨怔了怔:“为什么要我陪着?”
“你见过专员,可我没见过。”郁峰不好意思的摸摸头:“举报沈三是大功劳,有你帮着说话,也许好些。”
英杨同意了:“十点在哪里?圣保罗教堂吗?”
“不,说是在码头附近的一间咖啡厅,叫雅恩。”
“好,那么明天上午见。”英杨站起身道:“家里只有小孩和娘姨,我得回去了。”
可他刚站起来,郁峰就咦了一声,指着窗外说:“那是不是华明月?”
英杨回头看去,看见窗外惶急乱转的华明月。
他的心猛然拎起来,丢下郁峰冲出去,大喊一声:“华明月!”
“处长!”华明月快要哭出来:“珍姨小虾米不见了!”
******
华明月说他回到愚园路,就看见屋里亮着灯,但没有人,楼上楼下都没人。他本以为英杨带着珍姨小虾米在左近散步,于是把自己的行李送到楼上亭子间。
之后他回到楼下,看见餐桌上有张字条。
[要儿子,到特高课找我。沈]
英杨捏着这张字条,看了三遍,白着脸去书房拿枪。
“处长,”华明月怯生生跟在后面:“我陪你去!”
英杨打开保险柜拿出证件,交给华明月说:“这是船务经理的名片,明天上午八点,你拿证件去换船票,然后到码头等我。”
“好,”华明月接过来,又说:“可是……”
“另外,你守在家里等贺小姐,如果我今晚不回来,你就带着贺小姐拿票上船,听见没有?”
“听见。”华明月嗓子发干:“处长,出什么事了?”
英杨沉吟说:“经过这次,你也该长大了。记住我的话,不要有多余动作,你的任务是送贺小姐上船。”
华明月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