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特高课的小楼灯火通明。英杨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地方他很久没来了。
沈云屏挑选在这里摊牌，是要同英杨鱼死网破了。
英杨想到沈云屏会报复，但没想到这么快。他也没想到，沈云屏中午得知的消息，晚上就认定是英杨做的。
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出卖英杨，二是沈云屏从没相信过英杨。
沈云屏摊牌的套路，无非是那本浅间日记。英杨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犯傻，作为军统上海站站长，他在日本人眼里，比英杨有价值。
除非沈云屏狗急跳墙，要投奔和平政府了。
英杨很平静。
他的手已经废了，后腰的枪只能做做样子。他刚满月不久的儿子在敌人手里，妻子不知下落。他有一张明天启程回家的船票，却未必能够登船。
即便如此，英杨还是很平静。仿佛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也许他该厚着脸皮，再去求一求十爷，至少调出青衣人硬闯特高课，把小虾米换出来。但是英杨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再牵扯卫家了。
他觉得疲倦，甚至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
五分钟后，英杨穿过马路，向特高课走去。门口的宪兵照例拦下他，英杨出示了证件。
宪兵去打电话确认，很快出来告诉英杨：“织田课长在办公室等你。”
英杨做深呼吸，向夜色中的特高课走去。这座浸透抗日同仁鲜血的小楼，在夜色中像张开嘴的怪兽，英杨走进它的嘴里，熟门熟路上三楼，礼貌敲响课长办公室的门。
门哗得开了，开门的是织田的亲信小宫泽川。他笔挺的军装让英杨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看见了荒木。不知荒木在日本怎样了，是否还记得他们曾经的约定，战争结束后，英杨想去荒木的家乡看看。
“英处长来了吗？”织田的声音响起：“请进来。”
英杨踏进熟悉的办公室，看见办公桌后的织田、沙发上的沈云屏，以及靠窗而立的李若烟。
李若烟也在，这让英杨有些意外。但他不理会，直接问沈云屏：“我儿子呢？”
听见英杨的质问，织田用生硬中文说：“英处长，这是我第二次在对质场合见你，上次是为了林奈小姐。”
英杨不吭声，等着他说下去。
“为什么这些总要扯到你？”织田皱眉：“中国人说，再一再二不可再三，有了再三，你说不清楚了。”
“我没有什么说不清楚的。”英杨道：“我莫名其妙收到这张字条，让我到特高课找儿子，我来了。”
织田转过目光，看向沈云屏。
比起英杨的坦然，沈云屏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眼睛也是红的，通红。幽怨神情和偏执眼神让他看上去像个弃妇，满脸怨毒盯着英杨。
“小少爷，到了这个地步，又何必再装样？”沈云屏恶狠狠说：“我为什么约你来这里，你没点数吗？”
“沈先生？”英杨转脸看着他：“咱们见过几次，也不过是泛泛之交，你为什么约我来此，我真的不知道。”
“他可不是普通人，”李若烟插话：“他是军统上海站的站长。”
英杨假作吃惊：“那么我同沈先生更不是同路人！”
“小少爷，你可真能装啊。”沈云屏挖苦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不见别人偏偏要见你，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你知道，”英杨不松口：“我只想知道，我儿子在哪！”
“他和娘姨在隔壁房间，英处长放心，他们没事。沈先生今晚来投诚，军统的联络点一个没交待，先交待了一个共产党。”李若烟露出讽刺的笑容：“英处长，他说你是共产党。”
“放屁。”英杨冰冷说。
沈云屏脸色微变，恶狠狠道：“我敢这么说，当然是有证据！小少爷，这可是在特高课的办公室，你别忘了，这屋里有一本日记。”
英杨嗤笑道：“我听不懂沈先生在说什么。”
“你不懂，我就教教你！”沈云屏站起身，肩膀立即被小宫扳住。
“让他说。”织田用日语说：“不要紧张。”
沈云屏甩开肩膀上的手，说：“织田科长，您身后这张天皇画像，能否摘一摘？”
织田脸色微变，李若烟已笑起来，他用纯正上海话飞快道：“找死啊，这是他们的命根子。”
沈云屏像没听见，镇定迎住织田不悦的目光。半分钟后，织田问：“画像后面有什么？”
“有只保险柜，里面有个笔记本，是上任特高课课长浅间三白留下的，里面清楚记载着英杨的身份！”
织田把目光转向英杨。
“听他放屁。”英杨面无表情：“我的身份是特工总部情报处处长。浅间课长在时，我是行动处调查主任。”
织田沉默一时，向小宫打了个眼色。小宫很快叫来宪兵，搭梯子爬上去摘下天皇画像，露出包着木板的墙壁。
“左边数过去第十八、十九、二十块木板是活动的，”沈云屏说：“可以取下来。”
宪兵依言找到活动木板，抽开后，发现嵌入式保险柜，钥匙插在锁孔上。
“不要碰密码盘。”沈云屏朗声道：“浅间课长最后一次使用，没有拔下钥匙，也没有打乱密码。我想，他应该是被什么事打扰了，因此匆匆走了。”
“浅间课长真任性啊，”李若烟似笑非笑：“藏在这里的保险柜应该很重要吧，却能留下钥匙和密码。”
听了这话，织田眉毛轻动，问：“能打开吗？”
小宫亲自爬上去，转动钥匙和手柄后，柜门开了。他仔细查看后，回身用日语说：“空的。”
这句话一出，李若烟先笑起来，英杨随之松了口气，沈云屏却恨恨叫起来：“不可能！”
“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小宫站在梯子上摊手：“这里面就是空的。”
沈云屏略一思索，立即叫道：“这里的东西被人偷偷拿出来了！”
“这是织田课长的办公室，沈先生仿佛了若指掌！连第几块木板后藏着保险柜都知道！”李若烟笑道：“还有谁比你有本事，能偷这里的笔记本？”
织田逐渐脸色泛青，眼神复杂盯着沈云屏。
“我的事之后会交代，”沈云屏沉着脸说：“但英杨是共产党，这是事实！”
“织田课长，建议您先查查，特高课潜伏着多少军统卧底吧。”李若烟彬彬有礼说：“太可怕了，他们对您的办公室如此熟悉，也不知进来多少次，窃取多少秘密。”
“李主任，你为什么总帮共产党说话？”沈云屏不乐意了：“你在特工总部就偏向赤匪，让上海情报科的重要联络点锦云成衣铺转移掉了！现在，你还要帮着英杨！”
“沈先生这是急了乱咬人？”李若烟笑嘻嘻道：“就算英杨是共产党，他一个人在这里好好的，要抓嘛抓抓掉好了，你们军统藏在特高科的可不只一个，再拖拖要全跑光了吧？”
织田脸色微变，道：“沈先生，李主任说的不错。”
“我有浅间日记的翻拍！”沈云屏孤注一掷甩出个信封，啪得砸在桌上：“我见过这本日记，它就放在这个柜子里！”
小宫拿过信封，掏出照片呈递织田。李若烟凑上去看看，说：“这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浅间写的？”
“你，你……”沈云屏气得发抖：“特高课总有识得浅间三白笔迹的人，叫他来认认便知真假！”
这话却叫织田尴尬。他新官上任，把浅间留下的亲信一个不漏都换了，现找到熟悉浅间笔迹的，还真不容易。
“或者做笔迹鉴定！”沈云屏又道：“通过鉴定，就能证明我提供的照片是浅间亲笔！”
李若烟微咳一声：“沈先生，做笔迹鉴定要老长时间的，你说是来投诚，军统的事只字不提，一味拖延是在保护谁呀？军统有什么大行动吗？”
沈云屏怔一怔，急道：“我没……”
“沈先生要得到信任，就要拿出诚意来！这事情很简单，作为军统上海站的站长，把所有小组和联络站交待出来，当然包括特高课里的人，我们当然相信你，立即把英杨关起来！”
沈云屏的脸灰了灰，闭口不言。
织田注目沈云屏好一会儿，说：“沈先生，你很应该谈谈上海站，不要来了先检举共产党！”
“晚了。”沈云屏颓然说：“重庆不相信我，已经把上海站交给我的手下郁峰了，如果我没猜错，他已经置换了全部联络点和联系方式。”
“沈先生，你这就不厚道了。”李若烟不高兴：“弄一个空保险柜，几张不知真假的照片，缠着英杨说到现在，结果军统全部置换掉了！你这是故意的吧！”
“不！当然不是！”沈云屏抬起发红的眼睛，咬牙道：“明天！明天上午十点，专员冰刀约见郁峰，在码头附近的雅恩咖啡馆，你们可以一网打尽！”
“专员？重庆来的专员？”李若烟仿佛生出兴趣。
“是的！你们捉到他，就该相信我的话了！英杨真的是共产党，我没有瞎说！”沈云屏嘶声道。
李若烟不再理他，转向织田道：“课长，我们应该连夜行动，部署捉拿军统重庆专员！”
“我可以参加行动吗？”一直沉默的英杨开口了：“我对和平政府一片忠诚，请给我证明的机会。”
李若烟欲言又止，织田桌上的电话却响了。他听了一下，伸手捂住话筒，说：“你们到隔壁等我。”
小宫立即拉开门，示意众人到隔壁会客室。李若烟招呼英杨大步走出去，沈云屏却被宪兵押进对面的小房间。
会客室里，珍姨抱着睡着了的小虾米，满面焦急。看见英杨进来，她急忙站起身道：“小少爷，我们，我们能回家了吧？”
“要等一等。”英杨轻声说：“小虾米没事吧？”
珍姨含泪点头，强自镇定道：“他哭累了，睡着了。”英杨知道这“哭累了”的意义，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受惊吓，让他心痛不已。
“英杨，你过来。”
李若烟却没有给英杨与孩子团聚的时间，直接把他拉到角落里。
“织田办公室里的浅间日记，是我拿走的，怎么发现的你不要管。今晚我会在雅恩布置炸药，明天爆炸之后，你乘乱赶紧走！”
英杨早知道浅间日记不会在原位，听李若烟自己爆出来，他配合着露出感激神色：“那么重庆专员呢？”
李若烟叹了口气：“炸死他，算我为军统做了件好事！英杨，他们要怪就怪沈云屏，不要怪我！”
英杨沉默一会儿，点头道：“好。”
“我只能给你制造机会，却不能送佛送到位，怎么出上海要靠你自己了。”李若烟又说：“你有打算吗？”
“我当然回后方。”英杨煞有介事说：“从汽车站走，坐车去滁州，经定远先上大别山。”
“好。明天做事之前，你直接上车站。”
“那么小孩呢，能提前送他们走吗？”
李若烟沉吟一时，道：“行动之前，我先让骆正风送他们去车站，这样你也放心。”
“多谢。”英杨佯作感叹：“离开上海，就喝不到无名咖啡了！这么好的地方，您是怎么发现的？”
“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的，”李若烟一笑：“他是个美食家，喜欢做菜。”
英杨露出笑容，说：“咖啡伤身，还是少喝罢。”
这话刚说完，会议室的门开了，织田长秀一脸严肃走进来，道：“明天在雅恩露面的，除了重庆专员，还有八路军办事处的政治处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