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李若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八路军办事处有什么关系？”
“具体情况等抓捕成功后再说吧。”织田冷淡道：“李主任，赶紧召集人手，布置明天的抓捕行动。”
“好！那沈云屏如何处置？”
“放在新亚饭店吧，”织田道：“他是主动投诚。”
李若烟答应，道：“那么我带英杨回去开会了，他是情报处长，应该参加明天的行动！”
织田眯了眯眼，看着英杨不说话。
“课长，”李若烟向前一步，低低道：“您不会真相信沈云屏的鬼话吧？此人被重庆免了职，气不过跑来投诚，又不敢全盘交出军统上海站，才想出这样的花招！”
织田想了会儿，说：“比起重庆，我更讨厌延安！”
“所以明天的行动必须让英杨参加！这也是试探！”李若烟劝说道：“毫无情由怀疑自己人，传出去兄弟们寒心，就没有诚心用事的人了。”
织田迟疑半晌，道：“还是让英杨留在这里吧！明天可以让他参加行动，但今天晚上，最好别让他乱跑。”
李若烟见他态度坚定，知道多说无用，只得答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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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烟走后，会客室只剩下英杨，还有珍姨和小虾米。英杨找小宫要了张毯子，让虾米睡在沙发上。珍姨愁道：“这里没有奶粉，虾米要哭闹的，可怎么办！”
英杨也没办法。然而比起小虾米的夜奶，他更发愁明天的事。为什么八路军办事处会掺合进来？下午和郁峰见面时，他根本没提到这事。
这么晚了，登报也来不及，呼叫仙子没可能。等邮递员不现实，联系高云更没办法。英杨不能出去，他完全束手无策。
所有渠道都堵死了，留给英杨就是袖手旁观。
他坐在沙发里，努力清理思路。明天在雅恩咖啡厅的三个人，郁峰、贺景枫、八办政治处主任，但是很明显，李若烟只肯放走英杨。
英杨开始烦躁，就在这个时候，小虾米忽然哭了。
珍姨抱着他拍哄，却无济于事，小虾米越哭越响亮。“小少爷，”珍姨急起来：“小虾米到时间喝奶了，就算没有奶粉，至少给些温水，孩子又渴又饿啊。”
英杨心头牵痛，说：“我去找他们要！”
他转身打开会客室的门，用日语对宪兵说：“我的孩子饿了，如果没有奶粉，请给些温水。”
宪兵当然听懂了，但他冷冰冰看着英杨，并不答话。英杨急起来，厉声道：“请您把这事汇报给小宫少佐，我是特工总部的情报处长，不是你们的犯人！”
“没有奶粉，也没有水。”宪兵冷冰冰说：“找谁都没有用。”
英杨正要发怒，忽听着织田办公室的门一声轻响，冯其保从里面走出来。英杨看得真切，不由激动道：“冯处长，请你帮帮忙！”
冯其保捏着只文件袋，仿佛是为公事来的。他见到英杨非常惊讶，奇道：“小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孩子没有奶粉也没有水，”英杨忙道：“冯处长有办法吗？”
“哦哦，这孩子哭得叫人心疼，我去想想办法。”冯其保说罢匆匆走了。
小虾米已哭得声音嘶哑了，又等了十多分钟，冯其保拎着个纸袋子，跟着小宫走过来。
“让他把东西送进去，”小宫说：“冯处长，你放下东西就出来，不要耽搁。”
冯其保点头哈腰，连连答允，这才进了会客室。英杨仿佛见到救星，赶紧接了纸袋，里面是奶粉和杯勺。
珍姨赶紧去冲调奶粉，英杨顾着拍哄小虾米。就在这时候，冯其保忽然说：“小少爷，钱先生求租吉屋，两小间即可，有意者，请联络保罗路71号。”
一听这话，英杨如遭雷击，不可置信的盯着冯其保。
借着小虾米的哭声掩护，冯其保低低说：“我去特工总部送奶粉，听骆正风讲，沈云屏投敌自首，把你给供出来了。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您是……”英杨轻声问。
“仙子小组的现任组长，时间不多，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冯其保再次催促。
英杨忽然明白了，微蓝回上海刺杀魏耀方，能够不出展翠堂就与仙子联络，因为冯其保常来展翠堂。还有，为什么微蓝能到冯家去做家庭教师，现在都有了答案。
“替她联系组织，也是您帮的忙？”英杨低低问。
“她在根据地失联后，组织上通知仙子小组帮助寻找，于是我约她去了展翠堂。”冯其保匆匆说：“她见到我，说了心里的难处，主要还是怕伤了孩子。”
“那么您……”
“我同她商量，应该向组织报个平安，但只说胎象不稳要静卧三个月。最后组织回复，给了三个月的假。”
英杨几个月的愧疚得以缓解，却叹道：“她还是超假了！”冯其保急道：“小少爷，她的事就放放罢，咱们先说眼下。”
英杨回过神来，忙道：“请通知八路军办事处，明早十点在雅恩的约见是个陷阱，千万不要去！”
事情牵扯到八办，冯其保显然也吃惊，他立即问：“可他们凭什么相信我？”
英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出贴身收着的半枚硬币。这是他未来与组织恢复联络的凭据，但眼下顾不着了！他咬咬牙把硬币交给冯其保：“姬冗时看到这个会相信你。不过也请带话给姬先生，让他千万再设法还给我！”
看着英杨的无可奈何，冯其保虽不解其意，却没有多问。他收起硬币说：“我这就去！但你如何脱身？”
“我的事都安排好了，您给八办带到话就行！”英杨想想又说：“再给骆正风带句话，让他把我儿子送到码头，交给华明月，此事万万不能叫李若烟知道！”
“骆正风？他可靠吗？”
“他知道我的身份，此人只要挣钱，不管别的事。”英杨说：“麻烦您垫付他四根金条，等脱险之后，我再设法寄还给您。”
“这时候还说这些？”冯其保一摆手：“我那许多生意，也不是白做的。”
他说罢匆匆而去，英杨心头大石轰然落地。
小虾米喝了奶粉，渐渐止住哭声，在复归安静的会客室里，英杨想，也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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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英杨被带到雅恩咖啡厅附近。李若烟带着特工总部熬了一夜，脸色很不好看，见到英杨，他懵着眼睛吩咐：“去把英处长的衣服拿来。”
随从立即拿来一套咖啡厅侍者服饰。
“把这个换上，”李若烟玩笑道：“织田课长口谕，让你扮作服务生等在东包间，人到齐了由你实施抓捕！”
“我？”英杨看着李若烟，眼睛里有很多话。
李若烟拐着他走到一边：“织田忽然抽风，我也没办法。我昨晚去看了咖啡厅，厕所有个气窗，外面没有看守，你找机会跳出去吧。”
“那你呢？”英杨问：“你不怕织田秋后算账？”
“我自然有办法，”李若烟挤眼睛笑道：“放心。”
“那好吧，”英杨说：“能不能把我儿子先送到车站？他不走，我什么也不执行，叫织田杀了我吧！”
李若烟的笑凝固在眼睛里，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说：“我昨晚就同骆正风讲好了，现在就叫他跑一趟。”
“好，”英杨说：“他出发了，我换衣裳。”
李若烟果然叫来骆正风，让他把珍姨和小虾米送到车站去。骆正风答应的很爽快，他甚至不要司机，自己开车送珍姨小虾米。
汽车发动起来，骆正风对英杨敬个礼，笑道：“小少爷！我可是够意思了，亲自做司机！”
看来他已经收到了冯其保的金条。
英杨微微鞠躬，说：“多谢，骆处长费心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英杨开始换衣服。
“现在是九点三刻，”李若烟看着手表说：“估计八办主任和重庆专员不会准时进去，总要迟两三分钟。”
“是，那我出发了。”英杨回眸看看李若烟：“李主任，少喝咖啡，多保重身体。”
李若烟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暖。
英杨于是过马路，走进被重重监视的雅恩咖啡厅。他敲了敲东包间的门，里面传来郁峰的声音：“进来。”
英杨推门进去，悄悄反锁了门，说：“沈云屏叛变了，他出卖了今天的约见，你赶紧从窗户逃走吧，咖啡厅里全都是炸药。”
听了这话，郁峰并不慌，反而笑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英杨怔了怔：“什么意思？”
“说要炸掉咖啡厅，是我和李若烟商量好的。”郁峰看着英杨满脸的震惊，微笑道：“英处长，时间紧迫，你坐下来，听我细说吧。”
“我知道了！”英杨脱口而出：“你就是李若烟设在军统的内线！”
郁峰微笑点头：“不错，英处长果然机敏能干。”
“血洗龙华机场和江苏银行都是你透的风，还有那次不痛不痒的街头刺杀，也是你和李若烟联手表演，为了血拼军统找个借口！”
“是的，都是鄙人的手笔。”郁峰得意笑道：“这些是你知道的，还有你不知道的，比如刺杀魏耀方。”
“怎么说？”
“更新舞台只是开场，经过那次，魏耀方开始变现资产，他想溜了。我当然不能让大肥羊跑了！必须让他死在上海！他死后，日本人忘了有这么个人，可魏耀方的债主都没忘啊!他做了几年汉奸，害死的人不计其数，正房和两个儿子吓破了胆，花掉大半家财买了去美国的路。”
“他们问谁买的路？”
“出面的当然是李若烟。”郁峰笑道：“铺路的照旧是我。”
“你们这是赤裸裸的讹诈啊！”
“魏耀方是臭名昭著的大汉奸，没人会为他鸣不平，英处长要替汉奸出头吗？”
“你假装借高利贷，引着我结识陈玄武，又安排下罗小莲，一步步把陈玄武喂到我嘴边。”英杨感叹道：“郁峰，姬先生说你不满国民政府消极抗日，因此弃暗投明，看来也是假的了。”
“我做的生意，就是把情报炒到最高价，再卖给需要的人。不管是重庆还是延安，是汪派还是日本人，我都要玩的转。”郁峰微笑道：“比起来姬冗时最好骗，只要扮演热血就行了，军统要困难的多，他们还要钱。”
“那今天这局是什么？你要见重庆专员就罢了，为什么把八路军办事处也扯进来？”
“欧洲战场已经完蛋了，法国只坚持了39天！”郁峰泰然道：“这世界说不准就是德意日的天下了，我当然要向日本人表示忠诚！重庆专员和八办主任，是我给织田送的见面礼，他们开出的价钱好，我还有多多的供应！”
“这礼物也包括我吗？”
郁峰发出轻蔑的笑：“对不起小少爷，你的份量不值得。相比起来，你应该回到重庆，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意思？”
“日本人不差你这个共产党，但贺明晖的大儿子是共产党，这却很重要。”
“等我到重庆同贺明晖相认，你们才好拿出浅间日记，像讹诈魏耀方那样，要挟贺家做事。”英杨说：“你们能查到我的身世，一定知道贺明晖没有再娶亲，他很在意自己的两个儿子。”
“特别是你，”郁峰得意指向英杨：“贺明晖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当姬冗时让我查查贺家时，我立即就明白，大肥羊又送上门了！”
李若烟说了那么多，又是曾经做过共产党，又是以后只求留条命，果然都是演戏。他的根本目的是和郁峰搭档，利用情报赚取更多私利。
在这乱世里，许多人不为任何党派工作，他们只为自己做事，就像静子曾经说过的“职业间谍”。
看着泰然处之的郁峰，英杨回想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不得不感叹此人才是真正的特工。他没有信仰，不谈理想，不讲感情，只认钱，只论得失。
“你们也是有组织的吧，”英杨道：“我不敢相信，你和李若烟就敢周旋在重庆、延安和日本人之间。”
郁峰笑道：“英处长果然精明，我正在等您发问呢。您听过宝莲山堂吗？”
英杨摇了摇头。
“山堂本部在南京，在黑市能购买到的情报，百分之七十源自山堂。”
“你是宝莲山堂的成员？”
“我的事就不多说了，”郁峰笑道：“您只要乖乖的去重庆，到达之后，山堂的人会主动联络你。他的右肩有一枚和我相同的刺青。”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衣裳，让英杨看肩胛处的纹身。那是一朵黑色的五瓣莲花。
英杨脸色微白，盯着郁峰不说话。
郁峰却理好衣服，抬腕看表道：“还有几分钟，八办主任和重庆专员就要来了。你现在去洗手间，锁上门从气窗爬出去，这条路是李若烟留给你的。”
“李若烟说，这里会炸掉。”英杨道。
“怎么可能！”郁峰笑起来：“重庆专员和八办主任，两头大肥羊，不献给日本人我怎么能同他们谈判？”
他停下来，欣赏着英杨变幻莫测的脸色，得意着摊了摊手：“英处长，你没有选择了，除非愿意陪着八办主任和重庆专员被捕，那又有多大价值呢？”
英杨皱起眉头，郁峰却越发得意：“英处长到了重庆，要多给我们金融情报，还有关于重庆高层的动向。”
“我在党内休眠，却要为你们做事。”英杨说：“传出去真是丢人。”
“你出卖的不是自己党派的利益，是重庆政府的利益，何乐不为呢？还有，你若有钞票上的需求，可以提出来。山堂最喜欢的，就是爱钱之人。”
英杨不置可否，却说：“但我还有件事不明白，八办政治处主任，为什么突然要来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