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告诉姬先生,重庆专员想见他们,谈谈共同抵制中储券的事。”郁峰说着叹气:“你们共产党就是爱管闲事,这小钩子一钓,立刻就上钩了。”
原来是这样。英杨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
“也许你不知道,李若烟早就同我摊牌了。”英杨慢条斯理说:“他说知道我是贺景桐,也知道我是延安的,他说愿意帮我,希望等日本人走了,我也能帮帮他。”
郁峰有些意外。他不明白英杨为什么在这时候说这个,于是安静听着。
“所以我一直在想,有什么人既知道我和贺家的关系,又知道我的政治身份。开始我以为是沈云屏,但是沈贺两家不和,如果他知道我是贺景桐,一定会汇报给重庆,甚至把我卖给日本人。”
“看来李若烟挺没脑子的,”郁峰冷冷说:“他多了这句嘴,让你想到我了?”
英杨点头:“但我不敢确定,毕竟你是姬先生亲自背书的人,是我在上海唯一的联络员。”
郁峰发出短促的冷笑。
“直到罗小莲暴露。”英杨叹道:“我早就怀疑家里有鬼,但没想到是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但既使她露出马脚,我最初也以为,她是沈云屏派来的。”
“那是什么让你怀疑我?”
“罗小莲服毒自尽,毒药藏在她的牙齿里。这死法让我想到了金灵遇刺时,凶手也是咬碎牙齿服毒。我于是送罗小莲去尸检,她牙齿里的毒药,和山猫服下的毒药一模一样。”
“没想到英处长躲在家里,还能做那么多事。”郁峰有些意外。
“我做总务处长时,干的最多就是善后。”英杨道:“处理尸体是日常。”
“可这也不能说明是我!山猫吃下的毒药也可能是沈云屏给的,事情还是指向沈云屏啊!”
“是的,我怀疑你,却不敢认定是你。但沈云屏去特高课投诚了,我本来以为事情要终止在昨天晚上,但是突然的,冒出一个八办政治处主任来。”
英杨紧盯着郁峰:“这事总和沈云屏无关了吧?”
郁峰抽动嘴角:“沈云屏是真猪啊,我也没想到,他会跑到特高课投诚,就为了拿浅间日记同你鱼死网破。”
“他去了特高课,你代理站长的价值就不高了。所以你才要加码,重庆的专员延安的主任,两大筹码加持,你才好张口开价。”
“不错。”郁峰坦然承认:“本来我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把山堂的刺青告诉你,然后卖掉重庆专员。至于军统上海站,等我上任之后,可以把它卸成八大块,慢慢卖给织田。但是被沈三给搅了。”
“沈云屏怎么知道是我做了那张汇款单?这是你告诉他吧!昨晚他要去我家,偏偏你约我到面包房见面,这是巧合吗?”
郁峰咧了咧嘴角:“英处长聪明人,猜的不错,为了方便沈云屏找你算账,我特意打电话约你出来。”
“这话我听不懂,”英杨道:“不想让他投诚日本人的是你,给他创造条件劫持我儿子的也是你,为什么?”
郁峰冷笑不答。英杨心里一动,道:“你没想到他会去特高课,在你的计划里,我不在家,沈三一怒之下应该杀了我儿子!”
郁峰露出森森笑意,算作默认了。
“你真阴毒啊,小孩子才多大?”英杨皱紧眉头:“所以罗小莲也是你的人!”
“她不是我的人,她是宝莲山堂的人。”郁峰漫声道:“和李若烟一样,是山堂派来辅助我的。”
“那么刺杀金灵是你做的,和沈云屏也没关系!”英杨恨声道:“我真不明白,金灵怎么惹到你了?”
“你不觉得她碍事吗?”郁峰道:“等你到了重庆,作为贺明晖的长子,有多少不敢想的好姻缘在等着你?那个什么美术老师!除了有张漂亮面孔一无所有,她死了最干净!”
在英杨的婚姻上,李若烟和郁峰的看法如出一辙。现在事情很清楚了,他们并不想英杨娶林奈为妻,他们要的英杨以未娶之身到达重庆。
所幸送走了林奈,否则郁峰要解决的,就不只是小虾米了。这是英杨初次听闻宝莲山堂的名头,却被这样狠毒的行事震惊了。
“那么你让小莲给金灵下毒好了,为什么只是挑拨?”
郁峰犹豫了一下,悻悻道:“听说她有个表姐,是八卦门十爷的相好。”
英杨恍然:“原来你不敢惹十爷!”
“李若烟跟我讲,那丫头的爹很可能在八卦门混过,能叫十爷相好的陪着去东亚大菜楼。”他皱眉道:“英处长,这事给透个底吧,她和八卦门什么关系?”
英杨到了这时候,才佩服微蓝的狠。她十六岁离开家,只有救高云回去一次,这么多年过上海不入家门,为的就是雁过无痕。
“她爹爹是练武的,在八卦门认得几个故人。除了远房表姐是十爷相好的,没别的深交。”英杨说。
“我曾经以为她是卫清昭的女儿,”郁峰说:“但想想不可能,她都怀孕了,卫清昭能不闻不问?”
英杨暗吸凉气,真切体会到什么是如履薄冰,若踏错半步,后果不堪设想。
“宝莲山堂也忌惮八卦门吗?”他嘲讽着问。
“江湖规矩,练武的最好不要沾。”郁峰道:“这群人不求财不要命,为了些没用的大道理,油盐不进好赖不分!谁有空同他们纠缠!”
“所以你不敢动她,只想气走她。”
“是啊,她不是有个姑母在苏州嘛。”郁峰懒洋洋说:“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把小崽子留下了?贺大少拖个孩子,婚姻筹码就要降格,我只好动用沈云屏,借他的手把这崽子除掉!”
他说完了,有些忌惮的看看英杨,然而英杨非但没生气,反而平静的吓人。
“金灵是走了,可是小莲也失踪了,你没起疑吗?”
“我说了,小莲是宝莲山堂的人,她又不是我的人。有事她联系我,没事不联系我也正常。我这头顾着沈云屏被免职调查,哪有时间管她?”
郁峰不耐烦的看看手表:“已经过十点了!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难道真想陪着那两位进去?”
英杨笑了一声:“你想过没有,我既然怀疑你有问题,怎么会让今天的约见照常进行?”
郁峰这才呆了呆:“什么意思?”
英杨拔出腰后的枪,平放在桌上:“八办主任和重庆专员都不会来,你的计划落空了。”
郁峰扫了眼桌上的枪,语带讥诮:“你没时间登报联络专员,也不可能通知到八办主任,别想讹我。”
“你若不信,就等着看吧,现在已经十点零五分了。”英杨敲一敲手表说。
时间分秒流逝,面对气定神闲的英杨,郁峰渐渐坐不住了。
“你真通知到他们了?”
英杨不回答,却转开了说:“如果我是你,会先想一想,重庆专员为什么要选这里见面。”
“为……什么?”
英杨指指废弃的壁炉:“这后面有个通道,可以绕出这条街,直达码头。”
郁峰的眼睛慢慢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英杨,半响道:“那又怎样?外面被围成铁桶,你敢进壁炉我就会开枪,听到声响李若烟的人会马上进来!再说你的手废了,论到动枪,你未必能走到壁炉!”
“说到我的手,我还有件事求教!无名咖啡馆是你介绍给李若烟的吗?那咖啡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咖啡馆是宝莲山堂的联络点,它本名叫十三号咖啡室。”郁峰得意洋洋:“咖啡里当然有东西,英处长已经体会到了吧!”
“你害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害李若烟呢?”
郁峰笑起来,然而在他要说出答案时,英杨左手急抬,几道银光从他袖口飙出。
郁峰的手早已搁在枪套上,他的眼睛也紧紧盯着英杨的右肩,但他没料到英杨动的是左手。
成没羽送给英杨的盒子派上用场,十枚钢针穿透郁峰的额骨,血流出来,瀑布般遮住他的面孔。
验实郁峰断气后,英杨打开壁炉机关,从容不迫的走进去。上海沦陷前,雅恩咖啡厅曾是军统的秘密执行点,因为这条密道直通码头,他们会把目标人物骗到这里,杀手从壁炉现身,刺杀后从容离开。
沪战失利后,雅恩也被军统废弃了,现在的老板是日侨,并不知道这里的机关。这次贺景枫来沪,由于任务特殊身份特殊,她被告知了这条秘道,以备不时之需。
在圣保罗教堂,英杨提醒贺景枫小心郁峰,并且商议了最终除掉他的办法。专员约见本就是英杨与郁峰摊牌的,贺景枫当然不会来。
这条秘道英杨事先走过,虽然废弃了两三年,但是畅通无阻。
秘道出口在一处空置民居。英杨爬出来,换上事先放好的衣物,压低帽子走出去。码头就在对街,他过马路直接到贵宾休息室,华明月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英杨,他一脸惊喜的迎上来:“处长!”
“小虾米和珍姨呢?”英杨立即问。
“骆处长送过来了,在休息室,和贺小姐在一起。”
英杨一颗心放下来,问:“拿到船票了吗?”
“拿到了,十一点开船,大菜间可以提前登船。”
英杨进了贵宾休息室,带着他们从特别通道上了船。验看证件船票后,英杨抱着小虾米走上船板,然而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李若烟还是引爆了炸弹。重庆专员和八办主任迟迟不出现,郁峰死了,他没办法交待了。
不只是向日本人交待,他也没办法向宝莲山堂交待。
四周一片惊慌,英杨眺看不远处腾空而起的黑烟,在心里说,上海,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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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武汉之后,贺景枫联系军统,给英杨等人办了入渝特别通行证,自此一路顺利,到达重庆。
重庆与华盛顿、伦敦、莫斯科,并称为“反法西斯战争四大名都”。作为其时国民政府军事指挥中枢与外交中枢,重庆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长江天险在前,群山环抱在侧,迫使日军只能运用空中优势实施打击。
英杨下榻在嘉陵宾馆,又名“国际联欢社”,各国使馆人员喜爱在此聚集。这里是贺景枫推荐的,说是热闹又安全。
这一路英杨与贺景枫时常谈心,知道她在军统机关里做文员,因为中储券的任务特殊,所以抽调她去上海。
现在试探到何立仁愿意与重庆合作,贺景枫算是完成任务,后期跟进军统会另派他人。
想到贺景枫不算真正的军统特务,英杨不由松口气。安顿好英杨之后,贺景枫就告辞了,临行前说要让成没羽来看望,英杨却阻止了。
“因为你姐姐的事,十爷那边与我断绝了往来。”英杨说:“成没羽跟着十爷多年,来看我不好,不来也不好,何必要他为难。”
贺景枫叹气道:“那么你和姐姐只能这样了?”
到了重庆,英杨的斗争目标改变了,他不能对贺景枫说实话,只好笑笑不答。
“我真想带你回家,叫我爹看看,你像不像我哥。”贺景枫说:“他一定很惊讶,世上有这样相像的人!”
英杨想起姬冗时的嘱托,他不能主动出现在贺明晖面前,于是拒绝道:“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会很尴尬,等等再说吧。”
贺景枫无奈,只得独自告辞了。
在宾馆待了三天,军统首次约见英杨。地方定在邹容路路口的露天广场。等待军统来人时,英杨习惯性的观察四周,但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是重庆,不会有日本宪兵的刺刀马靴,不必时不时就鞠躬叫“太君”。
英杨忽然觉得,重庆的空气无比自由香甜。就在他沉醉时,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过来。
“你是英杨吗?”那人说:“你好,我姓王,王仁桂。”英杨与他握手,称他王先生。王仁桂很客气,说英杨在和平政府工作过,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
“应该的,”英杨说:“我接受安排。”
“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份工作,让你在考察期能生活无虞。但是战时谋职艰难,希望你不要嫌弃。”
“我不嫌弃,”英杨说:“能吃饱饭就行。”
“是这样的,重庆大学美术系缺一个校工,不知你可能接受?”
听到美术系,英杨立即想到微蓝,莫名其妙涌起了好感。他不假思索说:“我能接受。”
“那就好,每月工资16元,虽然少点,但吃饱穿暖没有问题的。”
英杨怔了怔,他在上海每月薪水400余元,也只够基础开销。动不动成千上万的应酬,都要动用灰色收入,现在收入锐减到16元,只能坐吃老本了。
“没问题,”英杨说:“我什么时候去报到?”
王仁桂见他爽快,也很高兴:“下周一就报到!”
“那么,我之后如何与您联系呢?”英杨又问。
王仁桂却迟疑了一下,讪笑道:“考察期没什么大事,咱们也没必要保持联系。”
英杨忽然意识到,军统这是不接收的意思。换句话说,若非贺景枫居中协调,军统对英杨投诚不感兴趣。
这也没错,和平政府高层埋着多少军统的眼线,英杨这个职位无足轻重。
一个月薪16元的校工职位,就把英杨打发了。
“好吧。”英杨笑笑:“王先生,麻烦你跑一趟了。”王仁桂多少有些尴尬,僵笑两声道:“您客气了,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罢掏出四个小本,是贺景枫托他办的,英杨一家的在渝证件。英杨再次道谢后,王仁桂飘然而去。
英杨独自坐在广场上,看着寒风卷起三两片落叶簌簌向前,又是冬天了,1940年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