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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燕归来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04

英杨按时到重大美院报到,校工的任务是打扫卫生,收发报纸杂志,以及各类跑腿杂事。英杨气质出众,衣裳做工考究,刚去时许多教授不敢使唤他,待他十分客气。

过了几天,英杨便换上粗布衣裳,心甘情愿泯于人群。然而有几个教授仍旧对英杨另眼相看,其中有位陈雪莹,待英杨格外亲近。

英杨初来乍到,当然想处好关系,因此也愿意帮陈雪莹做事。有时替他写几封回执,又或者编排些目录表格,被陈雪莹大加赞赏。

他认定英杨明珠蒙尘,说他不至于来做校工。英杨只得说谋事艰难,为了养活孩子,只能做这份工糊口。

陈雪莹十分同情,多次向学院建议,因此三个月试用期满,英杨便从校工转做了文书,不再做体力活,只帮教授们做些案头杂务。

薪水自然也升了,每月28元。

英杨十分珍惜,也很感谢陈雪莹。

入职重大美院后,英杨便退了嘉陵宾馆,在左近租了间房,但是重庆大小轰炸极多,那套房没有地下室,躲轰炸十分不便。英杨便同陈雪莹讲起,说想重新租房子。

陈雪莹闻言笑道:“我正有个朋友,在松林坡有个宅子出租,带院子带地下室,你可要去看看?”

松林坡离重大美院不远,英杨满口答应,跟着陈雪莹去看了房子,当即定下来,转天便搬入了。直到这时候,他这一家子才算在重庆安顿下来。

这几个月,华明月跟着英杨颠沛流离,显出许多优点来。他自小混在码头车站,知道凡事要动脑子想办法,比张七要灵活许多,英杨不在时,他将珍姨小虾米照料的十分周到。

英杨渐渐松下心来,午夜梦回,想想现在的生活,英杨是满足的。

没有如履薄冰的危机,也没有挖空心思的算计,每天只是柴米油盐,活的轻松自在。

如果微蓝能在身边,他就更满足了。

人一旦轻松,时间便如丝滑水,哗哗的过去。转眼小虾米快八个月了,能够爬来爬去,咿咿呀呀的和英杨说话。

英杨每日陪着他,舒畅无比,用什么也不肯换的。

学校的工作并不复杂,英杨闲来无事,便去听陈雪莹上课。他虽没有功底,却很愿意跟着画几笔,陈雪莹赞他有天份,很高兴英杨好学。

一来二去,陈雪莹做学术小课题,也要捎着英杨一起。做学问的间隙,陈雪莹时常带英杨出入艺术界,常去的是会仙桥的心心咖啡厅。

这间咖啡厅门面不大,十色压花玻璃弹簧门光泽夺目,门头上两颗红心代替汉字宣扬店名,下头一排花体英文,龙飞凤舞。

英杨感叹,重庆的时髦比上海要杂烩的多。

心心咖啡厅不仅卖咖啡,也有红茶可可并着各式西点。陈雪莹聚会多设在此,英杨带了耳朵跟去,那里头高谈阔论,他只坐着不说话。

他的形象加分,又肯出头结帐,懵懂谦虚招人待见。慢慢的,郭沫若、田汉、梁实秋,甚至张恨水、矛盾,这些与英杨八竿子打不着的名人,都成了熟悉面孔。

平心而论,重庆大学的生活是愉快的。英杨乐在此间,恨不能接了微蓝来,同他一起过过这样的日子,谈书论艺,清心度日。

这天听罢了课,陈雪莹笑道:“英杨,下午四点轮着我做东,依旧在心心咖啡厅,你不要迟到。”

英杨满口答应道:“我下午没事,不如早些去。”陈雪莹没想到英杨要早去安排会账,随口答应了。

英杨三点半到了心心咖啡厅,订下小沙龙的位置,点了咖啡红茶和几色西点。他安排妥当,看看时辰还早,取了份当天的报纸,一面看一面往窗口的空位去。

到了窗前,他被报纸吸引,只顾站着看报,忽然一只公文包扑拉丢在桌上,有人沉声道:“你怎么在这!”

英杨侧脸看去,来人已自顾坐进对面沙发,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掏了软布擦拭。英杨在那瞬间有些恍惚,不知该怎样形容这人,他脸上皱纹极深,却又英俊沉静,显得气度非凡。

无数关于他身份的猜测席卷英杨,可他仿佛政客,仿佛精英,仿佛学者,仿佛生意人,每个词都像为他所造,又不能涵盖其万一。

英杨头一次尝到震摄,只呆呆站着,没有说话。

见英杨不说话,那人有些不快,抬起脸说:“我听说你今天放假回来,为什么不先回家?见到你妹妹了?”

英杨不动,不知该怎么办。就在这时,那人收起眼镜布,重新戴上眼镜,从容示意英杨:“你坐吧。”

英杨仍呆站着,那人忽然一愣,轻声说:“你不是贺景杉?”

是他。英杨想,就是他了,贺明晖!

一股巨大的,夹杂着激动不安的复杂情绪,绞得他仿佛落进东海龙王的无底漩涡,旋转着失去了感官。

“很抱歉,”贺明晖的语调立即温和了:“我认错人了。”

英杨低下头,匆匆说:“没关系。”

他攥着报纸转身要走,贺明晖却叫道:“这位先生,你等一等。”英杨鬼使神差的站住了。

“能坐下聊两句吗?”贺明晖柔声说:“只耽误你一会儿。”

该来的总会来的,英杨攥紧的手慢慢松下来。他转身坐下,道:“我没什么事,不耽误的。”

“好。”贺明晖眼睛里闪着期盼的光:“请问你贵姓?”

“我姓英,落英缤纷的英,单名一个杨字。”英杨说。

“哦?这个姓十分少见,据说是满洲的起源。”贺明晖眯眯眼睛:“你是满族人吗?”

“我不是,我是汉人。”

“好,好。”贺明晖又说:“我之前也知道一个姓英的朋友,他在上海,他叫英华杰,你听说过吗?”

英杨怔了怔,抬眼看向贺明晖,说:“他是我父亲。”

贺明晖明显愣住了。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英杨,喃喃道:“我记得,他的儿子不该是你这个年纪。”

“我是他收养的。”英杨回答。

然而真相就在眼前,英杨忽然害怕了。一股不安催着他站起身,说:“这位先生,我要先告辞了。”

贺明晖早已魂不守舍,听说英杨要告辞,他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就在英杨转身要离开时,天边一声尖锐的鸣号,紧接着,低沉警报声呜咽贯空而来。

咖啡店老板尖叫一声:“炸弹!”闪身便往外跑。明亮的大玻璃窗外,流水样的平安人生被丢进激起千层浪的石头,行人抱头乱窜,恐怖气氛四下蔓延。

英杨无暇细想,回身扶了贺明晖便往外冲。他在心心一带混的极熟,知道最近的防空洞在哪里。出了心心,街上行人全在逃命哀号,妇女的尖叫和孩子的哭泣四散而起。

人群向着一个方向飞奔。英杨扶着贺明晖跟着往前跑,冲进最近的防空洞。里面人满为患,汽灯微弱,沉默笼罩着一张张麻木的脸。炸弹落下的声音钝重而遥远,像山神挥了石锤,一记记砸向人间。

各种气味充塞着,浓烈的汗酸气,食物的鲜辣气,复杂的脂粉气,呼出的沉浊气,这些混杂着渐渐难闻。

英杨在这里体会到生的平等,没有三六九等,没有上流与下人,都在求生边缘艰难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警报解除的低鸣响起,英杨才惊觉,贺明晖一直牢牢抓着他的手。

出了防空洞,贺明晖问:“你还回心心吗?”英杨匆匆道:“不,我要回家。”他转头就走,贺明晖却叫道:“等等!我用马车送你!”

英杨站了站,重庆坡多,汽车没有马车方便,可这时候哪里有马车。

“我去打个电话。”贺明晖匆匆说:“你在这等我。”

他也许怕英杨走掉,不由自主小跑起来。英杨看着他的背影,这是长年优渥生活养出来的绅士,根本不习惯小跑前行,他这样奋力跑着,显得很滑稽。

贺明晖跑进最近的烟杂店,借用电话拨回家里,要马车来接。他匆匆说完放下电话,一回头,看见英杨站在不远处。贺明晖一颗心放下来,推了推眼镜笑道:“我很怕你等不及,先走了。”

英杨没说话,隔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在等待贺家马车时,贺明晖和英杨并没有过多交流,他们站在烟杂店的门檐下,看着一片狼藉的街景,远远有人在哭喊,不知是为塌倒的房子,还是死去的人。

“重庆一直都这样吗?”英杨忽然问。

贺明晖轻叹一声:“空袭说来就来,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说罢看英杨,问:“你是从上海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有几个月了。”英杨含糊说。

贺明晖正要问他在哪里谋事,却听着一阵马蹄声响,家里的马车来了。

车夫纡住马匹,车厢里先下来五十来岁的男人,他头顶半秃,生着一双肿泡眼,习惯性的低头含胸。

男人快步走到贺明晖身边,低低说:“行长,您受惊了。”贺明晖不置可否,却向英杨道:“这是傅管家。”

傅管家抬起眼睛,飞快的扫向英杨,却立即吃惊的后退半步,眼神不确定的围着英杨上下打量。

“你也眼拙了吧,”贺明晖呵呵笑道:“他不是景杉,他是,是,嗯,是英家小少爷英杨。如果不是他,也许我今天要被炸死在街上。”

“哦哦,”傅管家惊疑不定,冲着英杨鞠躬道:“这位先生,鄙人傅秋痕,多谢您今日看顾行长。”

英杨略退半步,道:“傅管家客气了。”

“不要站在这里了,我们赶紧上车吧。”贺明晖含笑道:“英杨,你不是急着要回家吗?”

傅秋痕听说,赶紧几步走到马车前,拉开门让贺明晖英杨上去,自己却挤在车夫身边,回身问:“英少爷,您要去哪里?”

英杨报了松林坡的地址,马车便起行了。路上,贺明晖问:“你来上海的事,英华杰知道吗?”

英杨想,贺明晖和英华杰八成没有交情,因此并不知他谢世了。他说了实情,倒引着贺明晖唏嘘两声,说起当年在上海,英华杰为办实业,几度找贺明晖商量贷款,算是民族企业家。

“国家要富强,小民才能和乐。”贺明晖沉声道:“要国家富强,必然要经济独立,要有我们自己的实业,不能把钱全让洋人赚去了。”

英杨听着,却不吭声。贺明晖转而又问:“那么你独自来的重庆?”

“我母亲去法国长住,我就带着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贺明晖眼睛放光:“你有儿子了!”

“是的,快八个月了。我急着回去,就是担心他。”

“那么,快些快些。”贺明晖也急起来:“秋痕!让马车跑快些。”

马车到了松林坡,远看着房子一片完好。所幸这里靠着嘉陵江,敌机怕炸弹落江不肯光顾。英杨跳下车直冲进屋去,等不及的叫道:“虾米!小虾米!”

叫了几声无人回应,英杨赶紧进了厨房,拉开地下室的盖板,冲着里面喊道:“珍姨!小虾米!”

华明月的声音立即传来:“处长,我们在这!”

英杨这才放下心,华明月很快抱着小虾米出来,后面跟着珍姨。小虾米倒不慌乱,只是有些愣神,见到英杨立即便出小胖手,哼哼唧唧要他抱。

英杨一把接过小虾米,亲了又亲问:“你没事,怕不怕的?有没有哭?”

珍姨忙说:“虾米很勇敢,一声没有哭,还摸我的脸安慰我,懂事的来。”

英杨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抱紧小虾米走出去,看见贺明晖站在客厅里,正伸着脖子张望。眼看英杨抱着孩子出来,他立即喜笑颜开,张开手说:“这胖小子,叫什么名字,快给我抱抱。”

英杨只得把孩子递过去,却说:“他叫英晓瑕,小名叫作虾米。”

小虾米并不怕贺明晖,乖乖伏在他肩上,还伸手摸了摸贺明晖的眼镜腿。贺明晖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一迭声说:“今天来的急,什么也没带,下回爷爷送你见面礼可好?”

珍姨不知他的来路,只看他真心喜欢孩子,便打趣道:“小虾米谢谢爷爷,抱着亲一个。”

小虾米很听珍姨的话,立即抱住贺明晖的脸,叭唧亲了一口。引得华明月噫一声,嗔道:“瞧你那口水,涂了人家满脸。”

小虾米咧嘴露出仅有的两颗牙齿,格格笑起来,引得大家都笑了。

英杨说不要让爷爷抱着累,接过小虾米交给珍姨。贺明晖便问:“你太太呢?”

“她……,她不在重庆。”英杨吞吞吐吐说。贺明晖瞧他像是有内情,也不便再问下去,便转而打量房子,问:“你租住这里,一个月要多少钱?”

“房租是17元。”

“那么你在哪里谋事,一个月赚多少钱?”

“我在重大美院做文书,每月28元。”

贺明晖听了,皱眉道:“你每月收入大半都付了房租,还要养孩子,这怎么够开销?”

英杨不知怎么回答,便默然不语。

贺明晖却叹一声:“今天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小虾米。英杨,你不会嫌我烦吧?”

“怎么会,”英杨忙说:“您言重了。”

贺明晖满意点头,又逗着小虾米表达再见,这才告辞出来。马车上路后,贺明晖问:“秋痕,你说是他吗?”

傅秋痕恭敬道:“当年韩小姐抱走大少爷,是把出生纸也带走了。如果是他,应该有那张纸。”

“可他为什么会被英华杰收养呢?”贺明晖皱紧眉毛:“英家虽无根基,也不会娶舞女为妻,难道韩慕雪养不了,把他送给了别人?”

傅秋痕沉默一会儿,提醒道:“行长,当年英华杰仗着有宋家的关系,为了贷款的事和您闹的不愉快。若他知道是大少爷,未必会养在身边。”

贺明晖默然点头,却长叹一声:“怎样试探他才好呢?若是太直接了,只怕唐突。”

傅秋痕不便接话。马蹄得得声中,他们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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