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晖心事重重到了家，看见贺景杉站在院子里。
因为长年在军旅，贺景杉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十分精神。相比之下，英杨习惯微躬着背，仿佛总想躲在人后似的。适才在心心咖啡厅，若非他在窗边歪着头凑亮看报，只凭身形，贺明晖应该能认出他并不是贺景杉。
“这孩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贺明晖心头泛起苦涩。他与英华杰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英家是地道的生意人，对待养子不会太热情。
看见爹爹的马车进来，贺景杉迎上去道：“您去了哪里？外头在轰炸，我们可担心极了。”
贺明晖从车上下来，望望儿子说：“你怎么有空回来了？他们说前线吃紧，你们团应该结束休整开拔了。”
“开拔之前，回来办点事。”贺景杉含糊着说。
贺明晖问：“是你妹妹的事吗？”
“嗯……，是。”贺景杉咧嘴笑笑。傅秋痕一看不好，忙打岔说：“行长，少爷，别站在院子里呀，咱们进屋吧。”
贺明晖迈开步子边走边说：“你不要宠着小枫乱来，她去上海公干，结果带个不明来路的男子回来，还说要嫁给他！这不是胡闹吗！”
“爹爹，”贺景杉紧跟着他说：“您要不放心，可以见见那人，也许没有那么差。”
贺明晖默然不语。父子俩进了屋，贺景杉陪着父亲到书房更衣，等弄妥诸事坐下，喝了半杯茶，贺明晖才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是啊。”贺景杉笑道：“小枫看着单纯，其实鬼精。她什么时候吃过亏？我想，能让她看中的人，应该不会太差。”
贺明晖沉吟道：“那么你安排吧，找个安静些的地方见面。啊，是了，我记得重大美院附近有个馆子，是从江苏搬来的，叫做三品堂，淮扬菜很够水准。”
“那我订下雅间，让小枫把人带来瞧瞧。”
“嗯，”贺明晖点头，又说：“雅间订大些，也许我要带几个朋友来。”
贺景杉一怔：“几个朋友？这是咱们的家事……”
然而贺明晖已经想到了小虾米圆乎乎的小脸，他摸了摸脸上被小虾米亲过的地方，微笑道：“是啊，就因为是家事，才要请他们过来。”
贺景杉生起狐疑，觉得他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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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父亲的书房出来，贺景杉直接到楼下，截住正要匆匆出门的傅秋痕。
“傅大人，”贺景杉使用呢称：“我爹今天怪怪的，在外头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了？”
傅秋痕的肿泡眼一抖：“没有。”
“看看，还瞒着我！”贺景杉笑道：“你这两只眼睛，一说谎就眼皮乱抖，还想瞒着我！”
傅秋痕伸手按住眼皮，退开半步道：“少爷，您可饶了我吧，外头真没事！”
他说罢转身就走，生怕贺景杉再缠着。
晚上贺景枫要值班，晚饭只有父子俩吃。偌大的餐室没有声音，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响。然而贺景杉抬了几次眼，都看见父亲嘴角含笑，不知在偷偷高兴什么。
这老头肯定有事。贺景杉想。
吃罢晚饭，贺明晖坐在客厅里吸烟，却叫来车夫，说明天还要去重大美院，让他收拾好马车。话音刚落，贺景杉放下报纸：“为什么说还要去？您今天去重大美院了？”
“啊，去了。”贺明晖索性承认：“怎么了？”
“您是做金融的，没事去美院干什么？”贺景杉眯起眼睛：“您懂艺术吗？”
“没规矩！”贺明晖不高兴：“不懂就不能学了？”
贺景杉撇撇嘴，放下报纸走进院子。他溜达到门口平房前，咳嗽两声。
刘副官应声跑出来，问：“团副，什么吩咐？”
“明天我爹要去重大美院，”贺景杉说：“你带两个兄弟跟一跟，瞧瞧他干什么去。”
“啊？”刘副官面露难色：“万一被贺行长发现了，我还能活吗？”
“你不会小心点啊！”贺景杉愤怒：“连个老头儿都跟不住，上了战场你能干什么！”
刘副官咽了咽唾沫，小声说：“我又不是特务。”
贺景杉作势要打，刘副官连忙立正：“是！”眼看着贺景杉脸色好转，他又凑上来：“团副，贺行长去重大美院也正常，您在怀疑什么？”
贺景杉摸了摸下巴，说：“我爹几十年都孤独一个，也许老了扛不住寂寞了。”
刘副官眼睛放光：“行长给您找了个娘？”
“呸！”贺景杉啐道：“哪到哪就娘了！你明天老老实实跟去，我听说重大美院里妖蛾子极多，明白没？”
“放心吧！”刘副官挤眼睛：“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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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贺明晖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便叫傅秋痕把家里马车放过来，载他去松林坡。
路上，傅秋痕小心道：“行长，这个点只怕英杨还在美院坐班，咱们跑他家去，不好吧？”
“就这样才好，”贺明晖笑眯眯说：“英杨不在，我才能找小虾米的娘姨详细打听。英杨若在，保准又是吞吞吐吐问不出来。”
傅秋痕喏喏答应，一时又道：“行长，您确定英杨是失散的大少爷？”
“他和景杉太像，”贺明晖叹道：“他不是景桐，却和景杉百分百相似，这样的几率有多大？”
傅秋痕嗯了一声，说：“这几率是不高。”
“你打小就在我家里，说是管家，我拿你当兄弟看的，”贺明晖又说：“你见过素雪的，英杨那双眼睛，是不是同素雪一模一样？看人的样儿都一模一样！”
傅秋痕叹一声道：“这么说来，景杉的神情还是更像你，英杨像他娘。”
“是吧！是吧！”贺明晖激动起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真是上天垂怜！”
看着贺明晖这么高兴，傅秋痕却脸色发僵。他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
也许是局外人，傅秋痕比贺明晖清醒，知道贺家长子的身份有多少人盯着。
马蹄得得声里，车子到了松林坡。珍姨抱着小虾米在门口看风景，看见贺明晖下来，小虾米高兴得手舞足蹈。
珍姨见是昨天来的老先生，便抱着小虾米走过去，笑盈盈道：“这位先生，您又来啦！”
“是的，是的。”贺明晖笑呵呵道：“昨天走的匆忙，不知道怎么称呼呀。”
“英杨叫我珍姨，”珍姨有点不好意思：“我在他家里做事的。”
“哦，珍姨！你真是厉害，把小孩子带得白白胖胖！以后我家里添了孙子，要向你取经的！”
珍姨的劳动成果被肯定，乐得合不拢嘴：“先生找小少爷吗？他还没有回来，侬里面请，里面坐坐。”
贺明晖满口答应，又向小虾米伸手：“虾米啊，来抱抱好吧？”
也许是血浓于水，小虾米一点儿不怕，还伸出小胳膊热情求抱抱。贺明晖接过虾米，先在他脸蛋上亲一亲，这才抱着进门了。
傅秋痕长叹一声，摇摇头跟进去。然而他留了心眼，往门外看看，又关上了门。
等小宅院的门关上了，远处大柳树后面冒出刘副官。他冲着宅子咂舌半日，对跟在身后的勤务兵说：“快回去报告团副，他已经有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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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贺明晖掏出一只赤金盘丝手镯，套在小虾米的胖手上。珍姨连忙说：“哟，这东西太贵重了，小少爷不在，我们不敢收的。”
“不妨事，不妨事。”贺明晖笑道：“我问问你啊，你为什么叫英杨小少爷？”
“他是英家小少爷啊。”
“哦，那么，英家待他好吗？”
“不好！”珍姨撇嘴：“英家大少爷是汉奸！坏得很呐！他把英杨从大宅子里头赶出来，不许他回家的！”
“哦？”贺明晖变色：“是为什么？”
“我没在英家做过事，是小少爷自立门户之后，才上他家里去的。”珍姨叹道：“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说哦，好像大少爷喜欢的小姐，一门心思要嫁给小少爷，才弄成这样！”
贺明晖一时嗔目，哦哦两声，又问：“小虾米是那位小姐生的？”
“不是不是，”珍姨头摇得像个波浪鼓：“小少爷不喜欢那个小姐，我们虾米的娘老漂亮的，是个美术老师，虽然有几个亲戚在上海，但是斗不过那小姐。”
她说着长叹一声，鼻子发酸道：“可怜金小姐，刚出月子就被逼走了！那家人真是，真是，作孽啊！”
贺明晖听着也气起来：“刚出月子就被逼走？那家人姓什么！叫什么！简直欺人太甚！”
“他家姓林！是个很大的官！我听他家小大姐讲，是个什么部长……，对了！他家和日本人很熟的！”
姓林的部长，和日本人很熟。贺明晖寻思一会儿，问：“是不是林想奇？”
“对！”珍姨一拍巴掌：“就是这个名！哎呀先生，小少爷就是不肯娶他女儿，才被逼到重庆来的，唉！唉！”
见她又摇头又叹气的，贺明晖已经痛心。他儿子在上海被林想奇欺负，这在南京或重庆是绝无可能的事！
珍姨瞧他神色忿忿，不由又多一层好感：“先生，讲了这么多话，我还没问你贵姓啦？”
“哦~，”贺明晖恍然回神：“我姓贺，祝贺的贺。”
“啊呀，姓贺的都是好人！我认得一位贺小姐，也是老客气老大方的！”
贺明晖只当她客气话，没有多琢磨，又逗着小虾米玩去。眼看着天色将晚，华明月出去找事还没回来，珍姨想着要去做饭，索性将小虾米托付给贺明晖。
贺明晖十分乐意，让她放心自去，自己哄着小虾米不亦乐乎。他想不到还有含饴弄孙的一天，实在喜上眉梢。
客厅里正热闹的时候，英杨回来了。
他人没进门，先看见外面的大马车，知道贺明晖来了。按说这是好事，英杨距离潜伏成功越来越近，但不知怎么，事到临头他有些胆怯。
心心咖啡厅的偶遇以及后来的种种，都让英杨清楚，贺明晖热切且热烈的盼望着找到贺景桐。然而越是这样，英杨越是迷茫。
如果有一天，贺明晖知道英杨回来的真正目的，他会伤心吧？英杨也是父亲，以前不能理解的他现在很明白了，假如有一天小虾米骗了他，他一定会心痛。
英杨心事重重跨进家门，先看见傅秋痕四肢着地爬在地上，贺明晖抱着小虾米，正要往傅秋痕背上放。
“小虾米！”英杨连忙阻止：“使不得！”
“这有什么使不得？他要骑大马，让傅管家给他骑一下好了。”贺明晖满脸无辜。
“不，不。”英杨连忙抱过小虾米，又去扶傅秋痕：“傅管家请起，这太失礼了。”
小虾米眼瞅着能骑到的大马飞了，委屈的小嘴撇了又撇，终于哇得哭了。贺明晖急道：“你看看，把他弄哭做什么？他只是想骑个大马，又没有过份要求！”
傅秋痕本已爬起来一半，见此情景又伏了回去，抬头道：“虾米不哭，给你骑，这就骑啊！”
贺明晖顺势瞪了英杨一眼，夺过小虾米放在傅秋痕背上，边扶着他边嘴里得儿驾的。英杨简直无奈，他束手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厨房。
“珍姨，华明月去哪了？为什么叫客人带着小虾米？”英杨急匆匆问。
珍姨正在做鸭掌烧鸭翅膀，闻言偏过脸说：“华明月这几天不着家，不晓得干什么去了！贺先生人老好的，他愿意带小虾米！”
英杨不便数落珍姨，把一股子恼火都放到华明月身上，恨恨道：“这小子越来越淘气，等他回来打断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