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英杨说要打断华明月的腿,珍姨笑道:“小少爷,你也就嘴头上凶,这家里就你最惯着他!”
英杨张张嘴,无言以对,只得又悻悻回客厅。小虾米骑了一圈大马,高兴的嘎嘎笑,傅秋痕却累得半死,坐在沙发上擦汗喘气。
英杨忙倒了茶水过去,道:“傅管家辛苦了。”傅秋痕急忙起身,半躬了身子双手来接,一迭声说:“不敢劳动,不敢劳动!”
贺明晖在边上看着,笑道:“他给你倒茶水也是该的,你到这个年纪了,在小辈面前要自在受用。”
这话说出来,傅秋痕和英杨都是一愣,暗想贺明晖等于把事情挑明了五成。贺明晖却没察觉似的,又说:“英杨,你最近有没有空?我想请你们吃顿饭,算作感谢你空袭时救了我。”
“那点小事是我该做的,您不必客气。”
“哎~,虽说是小事,但借此认识了你们一家,又有这么可爱的小虾米,就当作是缘分使然,彼此多些来往好了。”贺明晖笑道:“你这周哪天有空?”
只要陈雪莹没有事,英杨晚上极少应酬。他想了想便说:“也许后天可以。”
“那就定在后天!”贺明晖高兴:“后天晚上六点在三品堂,到时让傅管家来接!”
“不必,我们自己去就是。”
“你来重庆不久,道路不熟悉,还是叫傅管家来接吧。小虾米这样小,我并不放心。”
贺明晖刚说完,珍姨便捧着只青花瓷盆出来,叫道:“贺先生!傅管家!开饭了,留在这里吃夜饭吧!”
“哟,哟,这怎么好意思?”
贺明晖嘴上客气,脚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往饭桌前凑了凑,惊道:“呀,这只是什么菜?”
“贺先生,您刚刚讲重庆什么都好,就是吃不到南京的鸭四件!我这里没有鸭心鸭肝,只有鸭掌和鸭翅,烧起来给您尝尝,是不是这味道?”
“好,好!”贺明晖大喜:“这味道闻起来就正宗,太香了,重庆找不到这东西!”
他拖椅子要坐下吃饭,英杨也无法,只得帮着珍姨拿碗筷开饭。除了那盆“鸭两件”,珍姨还做了毛豆米炒萝卜干、冬瓜火腿、猪油渣炒青菜,给小虾米炖了鸡蛋羮。
贺明晖大呼丰盛,提筷子便吃,每吃一口总要夸一句。珍姨笑道:“贺先生,家里之前借住一位小姐,也像您一样,吃一口便要夸一句!啊,那位小姐也……”
英杨赶紧在桌子底下踩她脚,珍姨这才刹住了。
小虾米把鸡蛋抹得满脸都是,贺明晖顾着给他擦,没察觉珍姨缩住了话头,只是笑道:“我家里的厨子少些烟火气,不如珍姨的饭菜,满满家常的味道。”
听贺明晖这样说着,英杨不由搁了筷子,看向电灯下的欢聚满堂。这场景似真似幻,英杨仿佛再世为人,竟不知该欢喜还是伤感。
吃过饭,贺明晖并没有走的意思。英杨只好沏了茶,又拿烟卷奉上。
贺明晖接过来看看,道:“你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吃穿用度却都是上品,这样能撑多久?”
英杨确实钱包告急。重大美院是清水衙门,不比特工总部有权有势,混水摸鱼的灰色收入也多。今天贺明晖来了,珍姨才多做几只菜,英杨也拿出好烟来,素日他们晚间只吃薄粥馒头,肉和蛋省给华明月和小虾米。
贺明晖见他不答,情知英杨有存款也熬不了多久,再说英华杰那样的商人,并不会给养子多少家财。
贺明晖约略沉吟,问:“你在哪里读的书?学的什么?”英杨据实回答,说是去法国学的建筑艺术。
贺明晖皱眉不语,暗想英华杰真正误人子弟,建筑艺术这花架子学了做什么?究竟不是亲儿子,不会认真规划前途,而且“建筑艺术”念下来要比金融经济哲学等等便宜,所以才轮到英杨。
他心里不平,嘴上却说:“既然学的艺术,何不在美院做教员?哪怕助教也比校工好些。”
英杨不便说这职位是军统安排的,只好搪塞道:“美院并没有开设相关课目,因此不敢提起。”
贺明晖唔了一声,又问:“那么你在上海做些什么呢?”英杨知道躲不掉,只好说:“我在特工总部。”
“特工总部?”贺明晖一惊:“李若烟的特工总部?”英杨点头称是,贺明晖奇道:“你是学艺术的,为什么跑到那地方去?”
“英华杰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大哥,是和平政府林想奇的学生。因此我……”
这段话同下午珍姨说的对上了。贺明晖暗自点头,接着问:“你在里面具体做什么?”
英杨默然一时,道:“情报处长。”
这四个字吐出来,原本其乐融融的客厅忽得静了下来,贺明晖不再说话了。正趴着玩球的小虾米也觉出不对,拖着小胖腿爬到贺明晖脚边,仰着脸伊伊啊啊。
贺明晖这才回转颜色,逗着小虾米笑了。又坐了一会儿,贺明晖便带着傅秋痕起身告辞了,英杨直把他们送到门外,眼看着马车得得而去。
路上,贺明晖一言不发,只看着街景发呆。等到家进了书房,傅秋痕伺候他换上居家衣裳,才问:“行长,英杨在上海做的事,要不要去查一查?”
贺明晖点点头,算作答应了。他拧开自来水笔,伏在桌上写字,说:“特工总部是大名鼎鼎的魔窟,他能在里面混到情报处长,你说,这是怎样的人?”
傅秋痕不假思索:“精明、狠辣、果断、冷静。”
他说完了,小心探看贺明晖的脸色。后者低头写字,脸上没有表情,屋里静极了,只听见派克金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好久,贺明晖忽然说:“我昨日去心心见陶翰听,隔着玻璃窗看见英杨,猛一眼是十足十的景杉,谁知面对面细看了,才发觉并不是景杉。”
傅秋痕不敢吭声,静默着听他讲。
“我说对不起,把他认作了景杉,又邀请他坐下聊聊。我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到后来警报响,他原是要走的,却又跑回来扶着我。再后来送他回家,看到了小虾米。直到今天,我不打招呼又跑到他家去,带他的孩子玩,同他们吃饭……”
他说到这里顿住,良久才喃喃道:“一个陌生人偶而闯进生活里,可英杨从未问过我是谁,甚至连句先生贵姓都没有。你说,这是为什么?”
傅秋痕静默两秒,说:“他知道您是谁。”
贺明晖落寞道:“ 他知道我是谁,可为什么不来找我?”
“是啊,”傅秋痕叹道:“他做过特务机关的情报处长,很知道如何打听您的住处,即便没有出生纸,他的容貌足以证明身世,也不必在重大做校工!”
“可他不来找我,是为什么呢?”贺明晖再次发问。
傅秋痕低头不语,不敢说。片刻寂静后,贺明晖说:“他还是责怪我的。”
他说到这里,摘下眼镜努力擦拭着,压抑着翻涌而上的情绪。
傅秋恒连忙劝道:“当时并非您不愿寻找,大少爷若知道其中隐情,必定不会……”
“不管怎么说,是我欠了他,”贺明晖打断他,眼眶微红说:“子不教总是父之过!他再有错,那也是我的错!”
“行长!”傅秋恒劝道:“不是这样……”
贺明晖阻止他说下去,坚定道:“不管他是什么人,是汉奸,是特务,又或者是共产党,他也是我儿子!”
傅秋恒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道:“是。”
“美院不要再待了,他为政府做过事,还是让他回到正途上来。”贺明晖说:“你替我打听着,哪个部门缺人。”
“好的。”傅秋恒立即答允,又道:“用英杨的名字,还是用大少爷本名?”
“我不想他和英家有关,”贺明晖道:“但这事要他愿意,不管怎么说,英华杰养了他这么久。”
“大少爷知道身世,肯定是跟在韩慕雪身边。”傅秋恒道:“韩慕雪到上海也只能做舞女……我猜英家待大少爷不会有多好,改换名字应该不难。”
贺明晖默然点头,却又道:“咱们瞎猜也是无用,等摊牌之后,直接问英杨好了。”
“行长打算什么时候摊牌呢?”
“后天。”贺明晖笃定满满:“景杉小枫都在,借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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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晖走了之后,英杨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知道他在特工总部做过情报处长,贺明晖明显不悦。英杨能理解,在重庆,谁也不想和汉奸扯上关系。然而想到要失去贺明晖的信任,英杨很不舒服。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是英杨不曾体会的。当年英华杰在时,他从未认真取悦过继父,所想无非是不惹祸,至于英华杰怎样看待自己,英杨横竖无所谓。
然而面对贺明晖,他的心改变了。
珍姨哄着小虾米睡了,英杨心思郁郁,独自坐在客厅里。这时门轻轻响动,华明月回来了。
他情绪高涨,整个人发着光,嘴里还要哼着歌。英杨皱起眉头,冷眼旁观不说话。
华明月一步跨进,猛然看见英杨,惊得倒退三步,挣扎出笑容道:“处长,你怎么静悄悄坐着?可吓坏我了。”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见我就害怕?”
“哪有亏心事,”华明月讪笑道:“就是出去找份工,想帮您贴补些家用。”
“我的钱还够开销,”英杨不客气的打断:“用不着你跑出去挣钱!我同你讲过多少次,重庆不比上海,咱们人生地不熟,惹出事来我可救不了你!”
“没有惹事。”华明月呵呵笑,蹭到英杨身边坐下,说:“处长,您知道雾季公演吗?”
英杨愣了愣。
他听说过雾季公演,是在心心咖啡厅的沙龙里听说的。重庆多雾,每年10月至次年5月称为雾季,这天气不利于日机轰炸,文艺界于是举行盛大演出。据说第一届雾季公演正在筹办,许多剧团剧社都在加紧准备作品。
“你还知道雾季公演?”英杨戏谑道:“在哪听说的?”
华明月一笑起身,捏了拳头怼在耳朵边上,充沛情感吟诵:“我们只有雷霆!只有闪电!只有风暴!我们没有拖泥带水的雨!”
英杨被他逗笑了,伸手指挠一挠眉尖。
“处长,我那天在街上闲逛,正好碰上怒吼剧社在招人。他们说我长的好,很适合演戏。”华明月骄傲道:“所以我就报名参加了!听说公演开始后,我们能卖门票拿钱的,到时候我也能负担些家里的开销!”
1938年10月,文艺界抗敌协会和戏剧界抗敌协会在重庆举办了戏剧节,持续23天,25支剧社参演,因采用街头演出,观众高达数十万人。而负责剧本的,大多是左翼作家,例如郭沫若、阳翰笙、田汉、夏衍、老舍、曹禺等。
老实说,英杨很愿意华明月多接触这些活动,总比成天小偷小摸的好。他因此笑道:“我并不指望你能赚钱,但是做点有意义的事,也是好的。”
“您也觉得有意义吗?”华明月眼睛放光:“我就怕您说这事不靠谱,不许我参加呢!要知道在上海,演戏可是下九流!”
“上海是顶摩登的城市,怎么养出你这样守旧的人!只要你自己争上游,下九流也能高尚起来。”
华明月似懂非懂,连连点头:“那么我每天要出去排练的,您放我去吧?”
这么大的孩子,成天关在家里陪小虾米,听起来也够委屈了。英杨知道关不住华明月,于是说:“我同意你出去,但你自己要学好,走错路没有人能救你的。”
“我知道。”华明月一甩头发,态度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