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放工,陈雪莹说晚上有堂公共课,讲西方美学思想,邀请英杨去听一听。英杨打电话去邻近烟杂店,叫了华明月来听,问清他今天不必排练,这才答应陈雪莹去听课。
没有外务叨扰,做学问是很有意思的。这一课讲到七点半钟,课后英杨与陈雪莹道别,悠闲走出学校。
回松林坡并不远,路也是走惯了的,六月天气和暖,身边已有了呢喃虫语。
重庆什么都好,就是路上太黑,英杨随身带着手电筒,拧开来照着路。这只手电的玻璃罩破了一片,英杨用块胶布贴着,投在地上的光就不是圆的,像个心形。
他走到一半微微出汗,因此停下来,想脱了长衫再走。然而手刚摸到扣子,便听着脑后一阵风响,英杨急忙矮身,迎面拳风已到。
他两难之下身子斜扦,踉踉跄跄挣出数步,急挥手电去照来人。
然而伴着“叮”得一声,一股力道撞在手电上,英杨拿捏不住,手电扑得落在地下。
黑暗里有人嘿呀出声,英杨听音辩位,错手夹住袭来的拳头,沉腰急扭出去,便听“砰”的闷响,那人被摔在石板路上。
没等英杨松口气,脑后拳风已至。他向后急仰,一条腿又绊过来,英杨只得使个驴打滚,滚到一边刚要跃起,忽然眼前一黑,整条麻袋套了下来。
英杨大急,背心已叫人踹了一脚。他下盘不稳,直冲出去两步,双臂立即被反剪。有枪顶在脑袋上,有人沉声喝道:“老实点!”
这声音太熟悉了。
英杨刚拎起来的心坦然落下。他涌起看好戏的兴趣,瞧瞧这帮人要干什么。
很快,有人低低问:“刘副官,现在怎么办?”
“带回去见团副!”刘副官得意道:“没想到这小子会功夫!幸亏团副给咱们拨了帮手!”
“刘副官,咱以后别给帮手添乱行吗?”说话的人道:“人家出手便成功的事,偏要上去舞弄花拳绣腿,差点叫人跑了!”
“你懂什么!”刘副官瞪眼睛:“帮手能成天跟着你啊?你不要锻炼提升啊!”
说话的人诺诺连声,不敢讲了。另一位却道:“这小子难道是个哑巴?被捉了为什么不出声?”
“他敢出声!他敢出声我把他给捅喽!”刘副官直眉瞪眼:“快点带走!团副等着呢!这事还有天理吗?我们团副二十八九岁的人了,凭空多个弟弟!”
“可是刘副官,这是个男人!”先前说话的又怯怯道:“团副的弟弟总不能是他生的,捉他干什么?”
“捉他回去问问情况呀!”刘副官理直气壮:“团副弟弟的娘,将来说不准是贺太太,你敢捉她?”
“行了,”英杨熟悉的声音不耐烦阻止:“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刘副官这才收了神通,招呼人把车开过来,又把英杨隔着麻袋捆紧,丢进后备箱里。
这一路晃晃荡荡的,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来。有人开了后备箱,一头一脚抬着英杨下来,没走几步,那个多嘴的又说话了:“刘副官,这人会不会死了?为什么动也不动?”
“也许是吓晕了。”刘副官说:“没见过世面!”
“没见过世面的会功夫吗?我瞧他并不是!”
刘副官着实嫌他话多,抬脚直踢在屁股上,骂道:“有说话的力气,人都抬进去了!快干活!”
这位再不敢碎嘴,吭哧吭哧抬着英杨走。英杨默数了百十来步,便被放了下来。有人在他肩上一推,英杨站不稳,向后一倒,却坐在张椅子里。
他随即被连麻袋捆住。刚刚被捆好,英杨便听见一串皮靴踏地声,紧接着刘副官换了谄媚笑声:“团副!您来啦!这人我们捉来啦!”
短暂安静后,贺景杉的声音响起:“确定是这人吗?”刘副官讨好着说:“就是他住在松林坡!我远远盯着呢!”
贺景杉捏了捏下巴,打量一动不动头套麻袋的英杨,问:“这男人和那小孩有什么关系?”
“这个不清楚,但肯定有关系!”刘副官嘿嘿笑:“您想知道还不容易,这一问便知!”
“好吧,把麻袋解开。”
刘副官答应一声,取了刀子划开麻袋底,剥香蕉似的露出英杨。在黑暗里待得久了,乍然到了光亮的地方,英杨低着头,努力要睁开眼睛。
“抬起头来!”刘副官喝道:“叫爷看看你的脸!”
这话先惊到了贺景杉,他简直不敢相信:“没看到脸你就往回捉?搞什么鬼?”
“团副莫慌,我认得他那只破手电。”刘副官笑嘻嘻说:“他昨晚打着手电出来关门,投出来的光不是圆的,缺个角。就是他住在那宅子里,准没错!”
他说着看向英杨,正对上后者不慌不忙的面孔。这屋里点着四十瓦的灯泡,亮堂堂照着英杨,刘副官看清的瞬间,“啊”得向后直蹦出去。
英杨被他的夸张逗出笑意:“怎么了?我既非妖魔,也不是鬼怪,何必吓成这样?”
他说话的功夫,跟着刘副官的两个大头兵也惊得把手指塞进嘴巴里,看看英杨,又看看板脸站着的贺景杉。
英杨的目光越过贺景杉,看向站在一侧的成没羽。成没羽激动不已,却能控制着不出声,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已经浮出了泪花。
英杨冲他笑笑,问:“是你打掉我的手电,把我踹倒的?”成没羽动了动身子,却不知如何答话。英杨又道:“我还是你妹夫呢,你就这样待我?”
成没羽听他这样说,不由自主向前半步,喃喃道:“小,小……”
英杨摇头,不让他叫下去,却笑道:“你妹妹回苏州姑母家了,我们听你的话,最后没有吵架。”
贺景杉听到这里,转脸问成没羽:“你认识他?”成没羽静默一时,点了点头。
贺景杉又注视英杨,继续问成没羽:“他是谁?”
英杨这才转过脸,面对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像照镜子似的看着贺景杉,这感觉奇妙极了。
“你有什么话问我好了,不要问他。”英杨说:“我姓英,叫做英杨,在重大美院做文书。你们监视的那间宅子是我租的,宅子里的小孩是我儿子。”
他说着用下巴指指成没羽:“我妻子就是他妹妹。”
“那小孩是你儿子?”贺景杉皱起眉头。
“那不然呢?你以为他是谁?”英杨闲闲问。
“刘副官!”贺景杉气急:“你说什么我有弟弟了?”刘副官还没完全缓过来,喃喃道:“那小孩也许不是弟弟,但这位很可能是弟弟。”
英杨忍不住,笑了开来。
然而贺景杉没有哥哥闲庭信步的从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孪生哥哥,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面前,他实在是乱了方寸。
“走!”贺景杉咬咬牙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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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杉气呼呼的走了,成没羽却没跟着。
等他们走后,成没羽赶紧替英杨松了绑,急道:“小少爷,你怎么也到重庆来了?你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我和小枫一起过来的,有半年多了。”英杨边说边打量着环境,这里是间废弃仓库。
“小枫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是我叫她别说的,你不要怪她。”英杨道:“她在哪里做事,你总是知道的。我和兰儿身份特殊,当着小枫总要装装样子,咬死了我与卫家断了往来。”
成没羽扯掉麻袋 ,忿忿丢在地上。英杨便问:“你在这里好不好?在哪做事?平时住在哪?”
听到这些,成没羽不由叹气:“这些事说来烦人!小枫托他哥哥设法,把我安排在中央银行里。可是小少爷,我哪里是坐银行的人?金财主来差不多!”
他愁眉苦脸的,英杨不由失笑:“贺景杉待你也算诚心,上来就安排进他爹的嫡系。只是兄妹俩不知道,在你看来银行好比监狱,关在里面好生难过。”
“是!是!”成没羽忙道:“小少爷说的对极了,这感觉十分难受,再碰不着你,我就要设法回上海了!”
“上海万万不能回去!咱们既然见面了,就把重庆的事做做好吧。”
成没羽在这里快要憋闷死了,除了贺景枫,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见了英杨,他仿佛在黄梅天里看见太阳,完全的身心舒畅。
人轻松了,成没羽说话也随意了:“小少爷,我第一次见到小枫她哥哥,差些儿吓死。”
“为什么?因为和我很像吗?”
“是啊,虽然小枫事先说过,但我没想到能这样像,简直双胞胎似的。”
“我和他就是双胞胎,”英杨说:“孪生兄弟。”
他说的轻描淡写,成没羽却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英杨是正经的还是说笑。
“有些事我也该同你讲了。咱们是偶而相遇,小枫那里能说的过去,你索性跟我回家看看珍姨小虾米,路上把该说的事都说说罢。”
成没羽满口答应,跟着英杨回松林坡去。这路上英杨把他的身世说了,又道:“我被沈云屏出卖,不能留在上海,只好跟着小枫逃到重庆来。关于我之前的身份,你可不能向小枫吐露半个字。”
“是。”成没羽依旧恭敬,却又担忧道:“贺行长在国民政府很受重用,他若知道你和北边有关系……”
重庆习惯称延安为“北边”。英杨不便多说,只含糊带过:“我在这里找不到组织,也没法工作,之前的事没必要告诉他,之后嘛,走一步看一步吧。”
成没羽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你的手好了没有?罗下凡有没有找来紫浆果?”
“这事我成日心烦。”英杨皱眉道:“我在上海没等到罗下凡,匆匆来了重庆。过了这几个月,我的手并不抖了,只是时常肿胀酸痛,然而舌下开始发麻,许是毒素淤积,反倒加重了。”
成没羽寻思一会儿,道:“我设法问问金财主,能不能让罗下凡来重庆。”英杨连忙摆手:“不必了!他们若是顺着罗下凡摸出老爷子,那可太危险了!”
“他们是谁?日本人吗?”
英杨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知道有个叫宝莲山堂的组织吗?”
“我知道,宝莲山堂干收买人命的买卖。”成没羽沉声说:“日本人来之前,南京黑市有个赏金榜,排前十的有九个是宝莲山堂的人。”
“这么厉害!那还有一个呢?”
“排榜首的叫做邹芳,就是我和小飞儿的师父。”成没羽低低道:“我师父年纪大了,嫌这行血腥味大,有了金盆洗手的念头。谁知宝莲山堂等不及了。”
他回忆着往事,苦笑道:“当时榜首和榜二之间差二十根金条,我师父常年霸着榜首,宝莲山堂很不高兴。他们的杀手按莲瓣排位,瓣尖越少等级越高,为了对付我师父,他们派了九位顶尖高手……”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沙哑,忍了忍才说:“那年我只有十四岁,小飞儿更小,宝莲山堂赶尽杀绝,若非遇到来南京拜佛念经的五爷,我,我,……”
“原来是这样,”英杨喃喃道:“从没听你提起。”
“老爷子跟我讲,要把这段事烂在肚子里,从此不提报仇,他才能保住我和小飞儿,我只能答应了。”成没羽说:“当年五爷同宝莲山堂谈判,对方来的是一瓣高手,叫做黛玉,我当着他的面承诺不替师父报仇,又按江湖规矩,自请逐出师门,改入八卦门。”
听到这里,英杨不知该说什么,想难怪成没羽总是冷冷的,看着不高兴似的。不能替恩师报仇,还要自请逐出师门保命,这在练武之人是莫大耻辱。
“你师父知道的,你是为了小飞儿。”英杨无力的安慰。成没羽笑了笑,道:“小少爷,你要对付宝莲山堂吗?”
“现在不忙。”英杨沉吟道:“听说他们改卖情报了,咱们先把底数摸清再说。”
“好。”成没羽的眼底隐隐透出光来:“我只知道宝莲山堂的主人叫潘兴,人人都叫他兴爷。”
两人话说到这里,松林坡也到了。英杨指了宅子说:“你看,这就是我安下的家!”
华明月和珍姨见到成没羽,自然欢喜不尽,大家聊得热闹,成没羽道:“我现在住在银行的宿舍里,又贵又不方便,小少爷这里可有空铺,我来交个租子可好?”
“你要住就搬来好了,”英杨笑道:“要什么租金。”成没羽知道英杨是贺家大少爷,往后不缺钱的,于是笑而不答。华明月却不高兴:“成大哥,我都要上街演戏挣钱了!你可不能不交租!”
“你演什么戏?”成没羽笑问:“我们也去看看。”
“现在不能告诉你,”华明月害羞起来:“过几个月开始公演了,你们自然能看到!”
英杨懒得怼他,只同成没羽讲定,明天就收拾东西搬过来。成没羽却说:“明天不行!贺景杉约我明天去三品堂吃饭,说贺行长要见见我。”
三品堂?英杨猛然想起,明晚他也在受邀之列。看来,贺明晖是打算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