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杉回到家，眼前总晃着英杨的脸。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贺景杉想，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另一个我在说话在做事。
贺景杉知道这不是巧合，加上贺明晖三番五次去找英杨……
他越想越是心思荡漾。贺景杉没见过母亲，也没听任何人提起过，也许英杨和母亲有关，这让他生出奇特的向往。
就在他靠着床头乱想时，贺景枫敲门唤道：“哥，你在屋里吗？”
“嗯。”贺景杉懒懒答应。贺景枫推门而入，笑道：“晚饭后你去了哪？爹爹找你去散步，却找不到人。”
“他何必找我散步？”贺景杉酸溜溜：“他现在另有合心意的人。”
“什么意思？”
“他这几天总往重大美院跑吗？”贺景杉坐直了说：“那人就住在松林坡！”
贺景枫大惊：“美院？是年轻小姑娘？”
“年轻小姑娘就好了！”贺景杉悻悻道：“是个男人！还带着个孩子！”
“啊？”贺景枫魂飞魄散：“哥！你在说什么啊！”
贺景杉话到嘴边说不出，捉过枕头捶了两拳，这才气道：“是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贺景枫只凝固了三秒，立即反应了过来，不由脱口道：“英杨？”
“你知道他？”这下贺景杉出乎意料：“原来你们都知道，只是瞒着我！”
“不不！”贺景枫忙道：“我是去上海认识他的！但是，他和爹爹有什么关系啊！”
见贺景枫也瞒在鼓里，贺景杉好受了些，但仍然气得像只河豚。
“你说这老头在搞什么鬼？”他说：“不会在外面另有个儿子吧？”
贺景枫盯着他端详久久，自语道：“另有一个儿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贺景杉奇道：“没想到什么？”贺景枫猛然回神，讪笑道：“我只觉得英大哥同你相像，却没想到，他真有可能，有可能……”
随着贺景杉的眼睛越瞪越圆，贺景枫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最终没声了。
压制住妹妹胡说，贺景杉哼了一声，偏腿下床。
“你去哪呀？”贺景枫问。
“院子里，透透气。”贺景杉没好气的回答，绕过妹妹去院子里看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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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英杨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傅秋痕站在马车边上，冲他热情招手。
英杨只得走过去，傅秋痕笑道：“小虾米和珍姨已经去三品堂了，咱们也动身吧。”
“好。”英杨点头：“有劳您来接。”
傅秋痕连忙拉开车门，伺候着英杨上车起程。
自从国民政府搬过来，重庆的餐食也丰富了许多。江浙人吃辣只能蜻蜓点水，沪上苏南又嗜甜食，因此许多淮扬菜、浙菜、苏菜相继开业，生意竟比本地的好些。
三品堂是个中翘楚，非但菜品精致，环境也优雅，因此许多政府要员爱来此设席。
傅秋痕订下席面后，三品堂早在三楼设了雅间，安杯放箸等候。
英杨推门而入时，里面已是欢声笑语。贺明晖正哄着小虾米玩耍，珍姨和华明月在边上凑热闹。见英杨进门，贺明晖笑道：“快来快来，你喜欢吃什么，讲两只给傅管家，叫厨房做去。”
“我不拘吃什么。”英杨客气说道。然而看着小虾米踩在贺明晖腿上蹦跳，又忍不住说：“那样踩着爷爷会痛吧，你快些下来！”
贺明晖听他顺口说出“爷爷”，心里又酸又甜，忙道：“他这小腿哪有力气，我又不是豆腐做的，这都经不起？”
小虾米蹦的正高兴，哪里舍得下来。有爷爷护着，他咧着小嘴，得意洋洋看着英杨。
英杨正没奈何，雅间的门开了，贺景杉带着贺景枫来了。屋里瞬间静了下来，珍姨和华明月睁大眼睛，盯着贺景杉看呆了。
冰冻似的寂静里，贺景枫笑道：“珍姨！你不认识我了？还有华明月啊，难道你忘了贺姐姐！”
“哦哦，贺小姐！我怎么能不记得您！”珍姨心不在焉说着，眼睛仍巴在贺景杉脸上。
“小枫，你认识他们？”贺明晖吃惊：“看见那么像你哥的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景枫为难着看向英杨，英杨立即道：“是我不让她说的。我从上海来重庆，只想带着虾米清静度日。”
“英大哥，可你不该连我也躲着。”贺景枫委屈道：“我去嘉陵宾馆找你，却扑了个空。回去问特行处如何安置你，他们又不肯说！”
这小半年失了英杨的下落，她想到就头痛，更加不敢告诉成没羽。昨晚听贺景杉提起，今天又看见大家整整齐齐在眼前，一时间心思翻涌，不由红了眼睛。
英杨并不知军统隐瞒了他的去处，贺景枫不来找，他也不去添麻烦，这时只好说：“对不住，我应该在宾馆给你留个口讯。”
贺景枫按下激动，振奋起来笑道：“那么我来介绍吧，这是我的哥哥贺景杉。”她说着又挽住英杨，冲贺景杉道：“这是我在上海认得的大哥，英杨。”
贺景杉鼻子里嗤一声，骄傲地转开脸去。华明月不高兴了，故意大声说：“处长，他为什么和你长的一样！”
英杨瞪他一眼，那意思是---你这声处长再喊大声点！华明月怂了，缩头不吭声。
“英杨为什么和贺景杉长的一样，我可以回答。”贺明晖接住话头道：“我心里有个故事，藏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提起。然而所幸，今天我有机会把它说出来。”
他说着把小虾米交给珍姨，道：“麻烦你带他到走廊里转转，不要走远了，我们很快就说完。”
“华明月，”英杨补充：“你陪珍姨一起去。”
他们出去后，贺明晖示意英杨、贺景杉和贺景枫都坐下。开口之前，他习惯性的摘下眼镜，掏出绒布擦着。
几十年岁月碾过心间，贺明晖已经青春不再，可丁素雪依旧红颜绿鬓，隔着漠漠烟尘，冲他微微笑着。
贺明晖眼眶酸涩，他抬眸看向英杨，说：“能找到你，我日后见了素雪，总能说，我把儿子找回来了。”
英杨早知道这段故事，见贺明晖如此动情，也不由心下泫然。贺景杉却不知道，皱起眉毛道：“爹爹，你说的什么意思？他是你儿子，那么我呢？”
“你当然也是！”贺明晖叹道：“英杨和你是孪生兄弟，他本名叫作贺景桐！”
屋里陷入绝对寂静，只有贺景枫咕噜着眼睛，望望这个，望望那个。良久，贺景杉哼一声，看向英杨道：“我瞧你一点儿也不惊讶，你是知道这事的？”
英杨静了静，说：“我知道，我在上海时就知道。”
“你在上海就知道？那天你在出租车里见到我，就知道我是谁！”贺景枫睁圆眼睛：“英大哥，你真的好厉害，一些儿也没漏出来！”
“你也很厉害。”英杨意有所指：“很能干。”
想到他们初遇时的各种演戏，贺景枫感到十足滑稽。
“英少爷，”傅秋痕插话：“您是怎么知道身世的。”
“我养母去法国之前告诉我的，”英杨说：“她给我留了一封信，还有一张出生纸。”
“你的养母是韩慕雪吗？”贺明晖小心翼翼问道。
“是的。”英杨回答：“她告诉我这事时，我已经26岁了。二十六年，我从没想过，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他说到这里，小时候跟着韩慕雪的一幕幕都涌出来。七岁之前，英杨生活并不算好，他们总是搬家，因为母亲要不停的换舞厅。
直到遇见英华杰，韩慕雪对英杨说：“儿子，咱们以后不必搬来搬去了。”
英杨见她高兴，自己也高兴。为了娘这份高兴，他在英家二十多年，无论遭遇怎样的冷眼奚落，英杨始终称英华杰爹爹，叫英柏洲大哥。
要说他没有怨言，那是不可能的。刚得知生父是贺明晖时，英杨心都冷了。他不理解，贺家声名显赫，贺明晖又身居高位，怎么可能任由亲子失散，若换作英杨，就是全世界都不要了，也要找到小虾米的。
除非，贺明晖嫌弃英杨是舞女的儿子。
英杨把这份难受埋在心里，直到遇见贺景枫，才逐渐知道贺明晖并非自己所想像。
“原来韩小姐嫁给了英华杰，”贺明晖喃喃说：“我是真没有想到。”
“我养母并没有隐姓埋名，”英杨忍不住说：“想找她，应该能找到。”
这话戳中了贺明晖内心的敏感，他急着要开口，嗓子里却呛了风，以至于咳嗽起来。
“爹爹！您慢些说话，难道怕他跑了？”贺景杉埋怨着，起身替贺明晖扶背。贺景枫立即乖巧的去倒茶。
在贺明晖的咳嗽声里，傅秋痕道：“英少爷，行长并非不肯找你。这几十年，他在江浙一带四处打听韩小姐的下落，可是韩小姐嫁给了英华杰，就算没改名，旁人也只叫她英太太！”
“你这么说，他不明白。”贺明晖咳声稍缓，道：“这些事，我不仅要告诉英杨，也要告诉景杉，因为素雪是你们的母亲！”
贺景杉这是头回听到母亲的名字，他偷眼看了看英杨，最初的不满慢慢消散了。
贺明晖约略讲述了他和丁素雪的相遇，讲到母亲坚决不许丁素雪进门，讲到了产了双胞胎之后，丁素雪遭遇夺子之变。
这些和姬冗时所说出入不大，英杨都知道了，贺景杉和贺景枫却是头回知道，听得目不转睛。
“动手抢夺你俩那天，我母亲特意找了件事，把我绊在西湖边的别墅里。等到接到秋痕送来的消息，我赶过去已经迟了。”
贺明晖说着摘下眼镜，默然镇定心神，良久才道：“素雪没等到去医院，就已经不行了。她在弥留之际，说了三次儿，我当时以为她惦念儿子，悲痛之际并没有细想。”
他说到这又停下来，仿佛回到了与丁素雪决别那日。贺景枫却小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景杉搬出贺家大宅，想尽办法寻找景桐，却如大海捞针一般。直到景杉周岁那日，我触景生情翻看素雪的遗物，见到她们五姐妹的合照。我才猛然想起，素雪临终前念着的儿，也许是指她二姐韩慕雪！”
贺明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长叹一声。
“行长抱着一线希望，转而去寻找韩小姐，”傅秋痕接话道：“但是韩小姐早已离开杭州，下落不明。英少爷！您说韩小姐没有隐姓埋名，那肯定不对，当时我跑遍上海所有舞厅，名字带雪的都见过，并没有韩小姐！”
英杨没吭声。韩慕雪在舞厅用什么名字，他当时年幼，的确不知。他只知道韩慕雪出去赚钱，就把自己反锁在家里。
他幼年时总是独自在屋里玩，盼着娘亲回家。波耶夫最欣赏英杨身上的“沉静感”，他并不知道，这是被活活关出来的。
“傅大人，”贺景枫轻声提问：“英太太对别人改换姓名，对英先生总是用真名的。爹爹大肆寻找，英先生是惯去舞厅的人，总能知道些风声罢？”
“小姐说的不错，”傅秋痕冷笑道：“但这只有英华杰自己知道了。”
“你是说，英华杰买通了舞厅，隐藏了韩……，的下落。”贺景杉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当年为贷款和行长闹的不愉快，若非陶翰听出面调停，宋家那几个要恨上行长的。”傅秋痕冰声说：“我猜英华杰知道英杨少爷的身世，这才是他肯娶韩小姐的原故！只是他没算到，全面抗战爆发，上海沦为孤岛，国民政府陪都重庆！”
没等到英杨发挥作用，英华杰就谢世了。这应该是最接近的真相了，但这也只是傅秋痕的猜测，个中内情，恐怕只有英华杰知道了。
但英杨认同傅秋痕。从英柏洲多年鄙薄韩慕雪母子就能看出，英家不是能无故娶舞女续弦的。
听傅秋痕这样讲，贺明晖不由问英杨：“英华杰待你好吗？”英杨想了想，说：“很好。上海滩人人知道我是英家小少爷，英华杰还送我去法国留学。”
“英大哥，你不说实话！”贺景枫不高兴：“英家哪里对你好？英柏洲恨不能把你拆骨做菜，一口便吃了！”
“英柏洲是谁？”一直不发言的贺景杉忽然问。
“就是英华杰的大儿子呀！他把英大哥赶出了英家，逼他赁房别居！”贺景枫气呼呼说：“我记得清楚呢！他骂英大哥，说他是舞女的儿子！”
“贺小姐！”英杨低低阻止，然而来不及了。还没等贺明晖不高兴，贺景杉先炸了。
“舞女的儿子怎么了？”贺景杉怒道：“英华杰不过是个做生意的，自以为多少斤两？若不是他人在上海，我现在就带人，去把那个什么洲轰了！”
“景杉！”贺明晖斥道：“兵跟着你是要上战场的！不是陪你作威作福的！”
贺景杉哼了一声，昂头不语。贺景枫咋舌道：“哥，幸亏抱走的不是你，否则英家早被搅翻了天！”
贺明晖听这话却笑起来：“他们当时刚刚满月，那性格都是后来……”他突然停住，想到英杨多年寄人篱下，不知忍耐了多少冷眼嘲弄。
是我的错。贺明晖再次自责，都是我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