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晖陷入自责,却忽然想到珍姨讲的,小虾米的妈妈被林家逼走一事。他虽不能替英杨找补童年,却能把这事解决了。
“听说小虾米的娘刚满月,就被逼走了!”贺明晖皱眉问:“有这回事吗?”
这话问出来,贺景枫先叫了起来:“何止是刚满月被逼走!英柏洲那个混蛋,到英大哥家里撒野,害得姐姐……,就是虾米他娘早产!小虾米没足月就被生出来,可危险了!”
事情涉及宝贝孙子,贺明晖淡定不了,他一拍茶几,怒道:“这个英柏洲太不像话!”
“行长,”傅秋痕忙道:“您心脏不好,不要动气。”
见父亲如此动怒,贺景枫不敢再煽风点火,虽然气鼓鼓也不说话了。
“小枫不要再叫英大哥,他和英家没什么关系。”贺明晖青着脸说:“他是你大哥,也是景杉的大哥!”
他这话说完,又转向英杨道:“你把事情讲清楚,为什么要把虾米娘逼成这样?”
英杨哪敢说出真相,只得含糊道:“英柏洲个性凉薄,也不去说他了。但我养父去世后,英柏洲在生意场失了靠山,就想转投政界,因此十分巴结他老师林想奇,想娶林想奇的女儿林奈为妻。”
“但是林奈看上你了。”贺明晖冷冷说:“是不是?”
英杨不知道珍姨做了耳报神,只是感叹贺明晖竟能猜中狗血剧情,不由尴尬道:“是。”
“可你已经有妻子了,就是虾米的娘,对不对?”
英杨刚刚点头,贺景杉就咦一声:“你说你妻子是成没羽的妹妹,她就是虾米的娘?”
“这怎么又扯出成没羽了?”贺明晖望向贺景枫:“你认识成没羽,又是你大哥介绍的?”
事情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贺景枫微带羞赧道:“爹爹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我当时不知道他是我大哥!”
“大少爷,”傅秋痕呻吟:“究竟怎么回事,您快些说清楚,我的头开始晕了,哎哟。”
知道今晚要摊牌,英杨早已打好腹稿,此时便道:“小虾米的娘叫做金灵,是上海汇民中学的美术老师。”
他把如何结识金灵订下婚约,因为韩慕雪去了法国未能办婚礼,之后金灵怀孕回沪待产等事一一说了。
贺明晖听了,心下明白七分,道:“林想奇的女儿看中了你,李若烟也是林想奇的学生,必定使了不少绊子,逼得金灵出走,你也离开上海了?”
“爹爹,他离开上海是我联系的。”贺景枫插话:“您猜的不错,受林家逼迫,大哥在上海待不下去,于是他重要证据检举了军统上海站的沈云屏,军统因此同意他投诚来重庆。”
“沈云屏是你检举的?”贺明晖眉毛皱成疙瘩。
“是啊!他拿到了沈云屏倒卖中储券的汇款单!”贺景枫夸耀:“还拿到了日方的指导要领,若不是有大哥,我都不能完成任务!”
贺明晖却叹道:“检举沈云屏这事,咱们都要烂在肚子里!沈家难缠的很!”
“爹爹放心,这是军统的机密,没人敢乱嚼舌头。”
“景杉,秋痕,你们俩绝不许说出去!”贺明晖正色道。贺景杉嗤之以鼻:“我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上哪说去?”傅秋痕却老实鞠躬:“是,行长放心。”
“金灵和成没羽又是什么关系呢?”贺明晖问。
“金灵有个远房表姐,嫁给了八卦门十爷。这位十爷与成没羽结成异姓兄弟,所以金灵算是成没羽妹妹。”
“原来是这样。”贺明晖道:“今晚我也要见见成没羽的!说实话我并不放心他!但是有你做保,我倒是觉得无虞。”
他说着望向贺景杉:“成没羽来了吗?”
“早就来了,坐在底下等呢。”贺景杉撇嘴:“谁知道您长篇大论搞这么一出,让人等这么长时间,我若是他,必然扬长而去,玉皇大帝的女儿也不娶了!”
“你瞧瞧!我说一句话,你就能说出这么大一篇!”贺明晖皱眉道:“快叫他上来就是!”
贺景杉望望英杨:“你去还是我去?”
“他是你哥!”贺明晖顿足:“长幼有序!跑腿的当然是你!”贺景杉虽不服气,却也无奈,只好大长腿一扬,起身下楼了。
片刻之后,贺景杉带着成没羽进来了。他顺手掇把椅子过来,示意成没羽坐下,成没羽却不敢坐。
英杨望望正低头喝茶的贺明晖,冲成没羽道:“你坐吧。”成没羽这才一声不吭坐下。贺景杉一手支肘摸摸下巴,不满道:“为什么我说话你不听,他说话你就听?难道我就不是小枫的哥哥?”
他独占贺少爷的名头二十多年,忽然冒出个人来,吸引走大部分的目光,这不得不让贺景杉酸溜溜,仿佛一条刚浇上蕃茄汁的松鼠桂鱼。
贺景枫看着好笑,便道:“哥,成没羽是老实人,你何必为难他?”贺景杉气哼哼:“那么我就不是老实人了?我瞧这屋里,真正我最老实了。”
别说,他这是实话。英杨忍不住嘴角微勾,浮出笑来。贺明晖却已放下杯子,皱眉道:“这一屋子人,就你喳喳喳说个不停。”
贺景杉手指交叉封住嘴,说:“得了,话也不能说了!”
贺明晖不理他,转而打量成没羽。他沉默良久,目光最终落在成没羽的手上。成没羽显然很紧张,他的大拇指不自觉的抠着食指。
“听说景杉把你安排进中央银行了,”贺明晖说:“做的还习惯吗?”
“不习惯,”成没羽老实说:“我弄不懂存存取取的事,也不会拨算盘,兑换美钞黄金更是艰难。”
他这样坦白说出来,贺景杉和贺景枫默默对视,一个说“瞧瞧,不领情”,另一个说“那现在怎么办!”。
英杨看着他俩无声交流,倒觉得好笑,于是说:“成没羽是八卦门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的掌力能凝水成冰杀人于无形,飞檐走壁轻如狸猫,关在银行里太可惜了。”
这话说出来,屋里安静着,因为贺家用不着杀人于无形,也用不着飞檐走壁。要贺明晖讲,最理想的女婿还是何锐涛,虽然此子浪荡多情,但他在行业内的精明聪慧却是贺明晖的好帮手。
然而想到他自己,因为母亲干涉,最终于相爱的人阴阳两隔,虽然留下两个儿子,这几十年的生死两茫茫,是真不能细思量。
小枫虽是养女,贺明晖却待她视如已出。她的幸福,还是交给她自己做主吧,成没羽能得到英杨的信任,总是人品过关的。
“你若不喜欢银行,就不必委屈自己。”贺明晖于是说:“男子汉大丈夫,该做喜欢的事,立自己的事业。”
“是,多谢行长!”成没羽眉梢飞出喜色:“那么我明天就办离职。”
“你就不谢谢我吗?”贺景杉不满:“要知道我把你搞进银行多么的难!要不是我作威作福……”
“好了好了!”贺明晖打断:“贬义词都当褒义词用了,这还得意呢!快去叫珍姨小虾米他们进来,我们要吃饭了,菜都要凉了。”
贺景杉瞪圆眼睛一指鼻子:“又是我?”
“我去,我去!”成没羽忙站起来,把椅子放后,闪身出门。贺景杉这才松口气,望望小枫说:“多亏你还是有人要的,否则我在家地位垫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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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姨和华明月坐在走廊里,一面带小虾米玩,一面猜测里面的事。等到被请进去,听贺明晖公布了英杨的身世,华明月不由嗔目,只觉得现实比他演的戏还要曲折。
珍姨却低了头,扯袖子揩了揩眼角冒出的泪花。自从到了愚园路,英杨待她实心,她也把英杨当自家孩子看待,嘴里叫着小少爷,心里疼爱英杨与张七无异。
作为过来人,她晓得英杨能忍,也晓得英杨受的苦,今天知道他有这样的身世,又心酸又高兴。
众人安席坐下,满斟杯中酒后,贺明晖道:“今天大家都在,事情都已说开,那么也该把名字改回来。英杨,你没有意见吧?”
改名换姓,有利于英杨抛弃上海往事更好潜伏。他于是点头答应,只是心里隐约担心,微蓝并不知他的本名,日后终不知如何重逢。
贺明晖见他答允,心下高兴,举杯道:“珍姨,这杯酒我要敬你。多谢你照看景桐小枫,也多谢你把小虾米养的这么好!”
珍姨也算苦出身,丈夫早逝,为了拉扯张七长大,往来各家给人做娘姨。运气好遇上主人家和顺的,日子便好过些,运气差撞到刻薄人家,那也只能忍辱度日。
今天,她坐在这华席软座之上,受着贺明晖一杯敬酒,眼泪再不争气,全部挤出眼角来。她匆忙站起身,捧了杯子道:“贺先生,我说句话你不要见怪,我这心里,是把英杨和虾米当作自己孩子!”
“是,是。”贺明晖笑道:“我知道。”
贺景枫连忙起身,扶了珍姨肩膀道:“那么珍姨就只拿我当客人了?”珍姨这才收了泪,回眸笑道:“我说贺小姐这样和善亲切,原是家风好,得了贺行长的真传!”
“珍姨说的对,都是家风好。”傅秋痕接道:“贺家家风,行长不动筷子,别人不许吃饭!可是我已经要饿死了,行长,咱们边吃边聊好不好?”
众人哈哈一笑,丢开前话开席。
这屋里笑语喧哗,又有小虾米凑趣,越发气氛热烈。英杨却有些坐不住,他从记事起最怕这样的场合,无论是童年时的聚会,还是成年后的应酬,坐在人群里的英杨,总不是他自己。
他一直在扮演某个人。听话懂事的养子,风度翩翩的小少爷,推杯换盏的特工总部处长,这些人都不是英杨。
然而在这里,面对着真实的亲情,他觉得自己能放下所有,做彻底的英杨,可他又不会了。
席开一半,英杨走出去抽烟。重庆的夜风潮湿温暖,为了防轰炸,晚间总是黑漆漆的,不像上海,是霓虹闪烁的夜都市。
英杨打火点上烟,烟头一明一灭,像眨着眼睛的孩子,也像浩瀚天际里传下的星光。
他已经顺利完成了潜伏任务,英杨想,接下来,就是进入休眠,等待被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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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品堂家宴之后,贺明晖急着给英杨安排前程。他不再跑去松林坡,却让马车把英杨一家子接来。
贺家宅第不比英宅,用“有钱”形容这里显得没见过世面。开门进去是极深的院子,主楼是四层新古典派建筑,屋里棕色地板亮到反光,静得落针可闻。
家俱全部是棕黄配墨绿。比如棕黄写字台,要用墨绿皮革铺出桌面,棕黄扶手椅,里面要嵌着墨绿软皮菱格垫。总之是端庄方正的棕黄木结构,配着墨绿色的西式慵懒,是中国人骨头搭架子,再融进西方的思想。
客厅铺着蓝黑提花地毯,足有几寸厚,小虾米扑在上面就不肯起来。楼里太安静,小虾米的咿咿啊啊显得格格不入,弄得珍姨小声警告,叫虾米不要太吵。
贺明晖却给虾米撑腰,叫他爱怎样就怎样,又向英杨说:“松林坡的房子在江边上,小孩子出去玩很危险,你们搬回来住吧。”
英杨抬头望望几乎看不见顶的天花板,不吭声。
“你怕回来受拘束吗?”贺明晖体贴说:“景杉后天就要回去了,小枫时常要值班,我忙起来也是几天不回家。这屋子交给你,按你的喜好来就是。”
“我和珍姨小虾米就罢了,”英杨犹豫道:“华明月和成没羽也住在我那里,难道让他们也搬来?”
“华明月就罢了,成没羽搬来不好,”贺明晖沉吟道:“小枫还没出阁呢,就这样住到家里来,讲来总是不好听。要么松林坡的房子不要退,叫他们住着就是。”
“可是松林坡离美院近,我上班方便些。”
“还说什么重大美院?我已经托了人,把你安排到运输统制局!”
英杨一怔:“哪里?”
“运输统制局!这地方归属军事委员会,和战地党政委员会、后方勤务部、抚恤委员会同级,都是战后增设的。”贺明晖道:“风头虽不比军令、军训、经济三部,却是极实惠的去处。听你讲在上海做过总务处长,那么这些事于你也算擅长!”
“可是隶属军事委员会,是要穿军装吗?”英杨道:“我并非黄埔出身,又没有从军经历,这样也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贺明晖奇道:“黄埔出身就比你有才干吗?我不信。”
英杨无言以对。
这样重要的部门,对贺明晖来说竟是一句话的事,可见“贺景桐”这三个字多么加分,所以姬冗时要选他开启“沉渊行动”。
“这次安排你的事,陶翰听帮了很大的忙。”贺明晖叹道:“等你安置妥当,总要谢谢人家。”
“总听您说起陶翰听,他是什么人?”
“财政部秘书长,孔先生最信任他。”贺明晖道:“你明天就搬过来,报到之前,我要把政府的事同你讲清楚!”
“好。”英杨答允。
吃了午饭,贺明晖把英杨叫到书房,掩上门就问:“钱够用吗?”英杨顺口说:“够的。”
“你哪里够?”贺明晖斜眼望他:“做文书校工那几个钱,养你自己都难,更别说拖着这么些人。”
他边说边扯下几张支票,递给英杨道:“进了政府不要捞钱,缺什么家里都有,你只诚心用事就行。”
英杨接过支票看了,都是钤了章签过字空着金额的。他抬头望望父亲,忽然觉得手上沉甸甸的,拿不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