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罗莎舞厅最近声名鹊起,因为它高价挖走了七重天最红的舞女西子露。晚上七点半,仙罗莎门口已是彩灯闪烁,花牌堆叠,一派热闹景象。
英杨步入舞厅,在服务生带领下找到七号桌。这座头很特别,和隔壁的八号、九号一样,垂着深蓝色天鹅绒门帘。服务生并没有揭开门帘,只做个请的手势就走开了。
英杨转顾四周,乐队的曲子缓慢悠扬,舞池里人不多,七彩灯翩然旋转,舞台上搁着给西子露准备的话筒,装饰了金银花枝,在彩灯闪烁光芒。
还算一切正常。英杨揭起帘子。
圆桌边,郁峰换了套西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起身笑道:“英处长来了?快请坐。”英杨坐下,拒绝了对方递来的香烟:“处里还有事,郁先生有话直说吧。”
郁峰收回香烟,讪笑道:“英处长,上次多亏您帮忙。”
“你们说是假死药,但山猫真死了。”英杨毫不留情揭穿。
“假死药很难掌握时间,而且会有后患。”郁峰坦然道:“我们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英处长想想,您是仗义相帮,没有被我们连累的道理。”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们了?”
“不,不,感谢谈不上,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英杨心生厌恶。他不想多做兜搭,直入主题道:“郁先生,事情我做了,字据可以还给我了吧。”
“哈哈,英处长不要着急!字据肯定要还的,但是有人想见见您,还请英处长给个面子。”
“不见。”英杨断然拒绝:“我今天来就是拿字据的,我同秋老板讲好的,事情做完字据还我,而且没有下一次!”
“英处长……”
“郁先生,如果你们不能信守诺言,那也不要怪我无情!李若烟对秋老板的真实身份很感兴趣,我可以给他提供线索,顺便把字据的故事讲一讲。”
听了英杨的威胁,郁峰反倒笑起来:“英处长这又何必?鱼死网破都是蠢人做的事。您是聪明人,绝不能用这笨法子。”
他一头说,一头探手入怀,摸出布条来送到英杨面前:“英处长,字据在此,您验一验。”
英杨接过来看了,果然是在更新舞台被迫写下的字据。
“是这个,多谢了。”英杨收起来就要走。郁峰连忙拦住:“英处长,您不能走!要见您的人就在隔壁,您走了我没法交代啊!”
英杨皱起眉毛正要说话,天鹅绒帘子却被揭开了。走进来的人英杨认识,但他完全没有想到,立时愣在当场。
“小少爷,”沈三公子沈云屏穿着酒红色青果领西服,翘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似笑非笑道:“怎么才来就要走?有急事啊?”
英杨想起微蓝说过,沈云屏的真实身份是军统上海站站长,看来郁峰是他的下属。所以,更新舞台的刺杀,山猫吃下的毒药,应该都是沈三的手笔。
英杨知道今晚难脱身,只盯着沈云屏不吭声。
“给小少爷介绍,这位是军统上海站蓝刃小组的组长,郁峰,我手下最得意的组长。”沈云屏说罢吩咐郁峰:“你别在这站着,去叫经理拿我上次存的酒,给小少爷尝尝。”
郁峰奉命而去,沈云屏又对英杨道:“小少爷,现在只有我们俩人,什么话都好讲的。”他边说边打开桌上的烟盒,拔根小雪茄递上,英杨摆手道:“我不抽这个,太冲。”
“你大哥喜欢的,”沈云屏不在意,切了小雪茄塞进自己嘴里,点燃了说:“他喜欢洋货,外国人的擦屁股纸都是好的。”
英杨虽不喜欢英柏洲,但沈云屏也夸张了。然而比起沈家,英氏根基太浅,被沈云屏调侃两句实属稀松平常。
沈云屏嘲讽罢了英柏洲,吸口雪茄望着英杨笑道:“我作个正式的介绍,鄙人沈云屏,军统上海站站长,很荣幸在仙罗莎见到小少爷。”
他坦然讲述,压根不把军统的身份当回事。这样英杨反而紧张,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沈云屏做完介绍后嘎嘎一笑:“现在讲究国共合作,小少爷虽与沈某并非同路,但在这特殊时期,咱们却要并肩作战,同舟共济啊!”
他开口把“国共合作”祭出来,英杨不由吃惊。郁峰要挟英杨做事,是把英杨当作特工总部的汉奸看待,沈云屏却为何提到“国共合作”?
英杨于是说:“沈先生这话何意,我不大明白。”
“小少爷这就不讲究了。我表明身份坦诚相见,你怎么遮着掩着?”沈云屏叼住雪茄,把只信封推过来:“这东西请小少爷过目。”
信封里是一沓照片,拍得都是笔记本内页,上面用日语写得密密麻麻,每页都有日期和天气,应该是日记。
英杨拿起一张细看,记录时间是1939年5月17日。
这是英杨与微蓝初次见面的日子,先在花园咖啡厅,后来去了静怡茶室,先是与金老师的相亲,紧接着是与微蓝的接头。
在这一天,记录者写道:
今天我的心情受到冲击。在落红公馆的走廊里,我见到了英桑的弟弟,他干净澄澈,发出美玉敲击石块那样“叮”的脆响,深入了我的灵魂。
这声“叮”得脆响同时击中了英杨,让他脱口而出:“浅间三白?”
“是的。”沈云屏笑起来:“小少爷真聪明,这就是浅间三白留下的日记。”
英杨后背心飙起一股寒气,仿佛有只鬼手顺着他后脑慢慢向背脊摸去。他勉强镇定心神,在照片堆里翻找。
“他该写得都写了。”
沈云屏知道英杨在找什么,他洋洋得意翻出一张说:“看这里---当我知道英杨是静子曾经的同学,我的心很复杂。他居然在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过!英杨居然是共产党!虽然……他身上一直有共产党人的气味,但我仍不肯相信!”
他念完了,微笑看看昧色灯光下的英杨,翻出另一张照片:“还有呢---今天英杨承认了,他就是共产党!当静子把这消息当作功劳汇报给我时,她不知道我起了杀心。但我不想杀死英杨,我想杀死静子!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捅穿这件事,她不捅穿,我可以永远糊涂下去,我可以在面对小少爷时,短暂的忘记帝国,忘记我的民族和小少爷的民族……这该死的战争!”
念到这里,沈云屏叹道:“小少爷,浅间课长对你真不错。”
“好了!这本日记你应该看过很多遍了!”英杨沉声道:“我们直接点,你想要什么?”
“小少爷爽快,”沈云屏丢开照片,从唇间拔下雪茄夹在指间,微笑道:“我的要求很简单,请小少爷和我合作。”
“是什么事?”
“不,小少爷误会了。我想和你合作,不是为了一件事,是希望能有长期的合作关系。”
英杨略略沉吟:“按照统一战线的要求,我可以配合你们。这次你们在更新舞台刺杀魏耀方,郁峰受伤留下了血迹,但是结果您也知道,该帮的忙我都帮了。”
“如果是这一类的帮忙,我没必要见你,也没必要亮明身份,郁峰就能同小少爷交涉。”沈云屏浮起莫测的笑容:“统一战线骗骗鬼好了,不要来同我讲,我不相信的。”
他说着前倾身体,努力凑近英杨:“我想要的,不是小少爷帮帮忙的统一战线。我要的,是小少爷这颗心,从此后,身在曹营心在汉!”
灯光从上面打下来,落在沈云屏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伺机捕食的豹子,饥饿又警惕。英杨盯视他良久,问:“哪里是汉?”
“军统上海站。”沈云屏回答的毫不犹豫。
数秒死寂后,英杨说:“如果我做不到呢?”
“我只好把这个本子交给特高课新任课长织田长秀。”
“浅间三白死了几个月,现在才交出日记,不会太晚吗?”
“不晚。织田长秀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特工高课的办公室里,有嵌入式的保险柜,就藏在他座椅背后的墙里。我可以启发他发现保险柜,并且在里面找到这本日记。”
英杨点了点头:“看来你们在特高课有埋伏。”
“彼此,彼此。”沈云屏笑道:“就像重庆有延安的人,延安也有重庆的人。”
英杨没再说什么。他垂下眼睫看着玻璃桌面,迅速盘算动手的胜算。沈云屏貌似养尊处优,其实枪械骑术击技拳脚无一不精。面对他,英杨并没把握一招制敌。
而且仙罗莎舞厅很可能就是沈家的生意。英杨势单力孤,贸然动手非但不能制服沈云屏,只怕弄巧成拙。
他想起大雪的教诲,不能感情用事。现如今英杨对“感情用事”的理解更进一层,这并非只说冲动。他盯着玻璃桌,看见桌角处轻微的裂纹,但乍眼看去仿佛本该如此。
就好比哥窑的百极碎,它要破碎才是上品,才是美的。
“这是大事,我要想一想。”英杨简短说。
“好。”沈云屏笑一笑,爽快道:“今天是17号,我给你三天时间,20日晚上七点半,我仍然在这里等你,希望听到小少爷的好消息。”
英杨点头,要起身告辞。沈云屏却笑道:“小少爷,之前十爷让我去荣华饭店救你出来。那时候我以为你个小混混儿,没想到你真是共产党。冒昧问一声,卫家和你的组织有来往吗?”
英杨心里打个突,不紧不慢说:“当然不是。我和十爷有些私下交情,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是什么交情?”
“这事我不方便说。沈先生,你信就信,不信就罢了。”
“我相信你,”沈云屏又拿起一根雪茄“卡”得剪开:“除了认识你,十爷的确和延安没什么交情。”
英杨听他说的笃定,想来在军统的情报反馈里,十爷很“干净”。临走前,英杨还是问:“沈先生,特工总部您也有埋伏吧。”
沈云屏微笑:“小少爷,这是外行话,不要提了。”
英杨不再多话。他走出仙罗莎之前没看见郁峰,外面下起小雨,上海的冬雨比冬雪更冷,冰凉的雨点落在英杨的雪花呢大衣上,很快濡湿了一片。
英杨想,他必须尽快见到大雪,把浅间日记和沈云屏的逼迫如实汇报。他脚步匆匆走在雨中,暗自决心要申请撤离上海,总之不能屈从沈云屏。
英杨走在这条路上,坚信着夏先同描摹的,属于中国的盛世图景,那幅未来图景引着英杨奋身追溯。如果只为苟活,他大可不必这样辛苦。
真冷啊,雨点仿佛变成冰点,沥沥碌碌迎面而来。英杨停好车,裹紧大衣向左登巷走去。刚过八点半,街上行人稀少,前面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挑着红灯。
锦云成衣铺没有打烊,温暖的灯色从玻璃橱窗里流淌出来,格外振奋人心。英杨正要快走两步,身畔的小巷却冷不丁闪出一条黑影,拦在他面前。
“英处长,”那条黑影低低说:“是我,郁峰。”
英杨猛得刹住步子,惊愕地盯着郁峰。后者穿黑色雨披,戴着兜帽,用黑围巾挡住口鼻,如果他不表明身份,英杨根本认不出来。
“沈先生让我守在这里,您果然来了。”郁峰阴恻恻说:“站长让我转告您,他在静候佳音!”
冰冷的雨仿佛把整个世界都冻住了,短暂的沉默后,英杨扭头就走,快步离开了左登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