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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又一村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48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04

听说英杨要带着珍姨小虾米搬去贺宅,成没羽和华明月连忙表示,他们可以继续住在松林坡。

英杨知道他俩是”江湖人士”,受不得拘束,由着他们去。贺明晖给的支票发挥作用,松林坡的房租不必发愁。

辞掉中央银行的职位后,成没羽也没了收入。英杨找到陈雪莹,疏通关系把成没羽安排进美院做校工。

英杨叫他暂时忍耐,等自己到运输统制局报到后,再想别的办法。成没羽却宁可做这个,说进银行穿上西装浑身长刺似的。

有成没羽看着华明月,英杨也算放心。他第二天带着珍姨小虾米搬进贺宅,把贺明晖高兴的一晚上合不拢嘴。小虾米洗了澡躺在床上,贺明晖也要过来看看,又抱又亲一会儿才舍得去睡觉。

这几日贺明晖与英杨详谈,说陶翰听找人给“贺景桐”做了全新履历,除了黄埔经历和军功不便造假,英杨摇身一变有了军事背景,是某训练大队出身,并且加入三新团。

“外头称三新团太子团,”贺明晖说:“能加入的,都有军政要员的家世。你是孔先生特批的,千万要珍惜!”

英杨一时感喟,不知该说什么,很有被卖上贼船回不去的难受。贺明晖却说:“我看你为人沉稳,遇事不乱,在上海又有那样的经历,仕途上准定比你弟弟出息!你可要好好做事,务必光耀门楣!”

英杨心下叹息,嘴上只能答允。

一周之后,英杨到运输统制局报到,用贺景桐的名字,被分在油料二处,领参谋一职。处长叫做王昌田,长得肥头大耳,对英杨笑脸相迎,十分客气。

英杨知道,这是看着贺明晖的面子。

报到之后,运输统制局给英杨分了宿舍。英杨本想推拒,可看地址离贺宅较近,暗想不如让成没羽和华明月搬过去,离的近好照应。

他于是领了钥匙,带成、华两人去看房子。那是幢三层砖楼,一共住六家,英杨分在二楼靠西头,统共一间屋,卫生间楼层共用,厨房设在一楼,六家公用。

房间也很破败,地板都剥了漆,一眼望去像印象派的画作,乱糟糟的一片。英杨的邻居是后方勤务部的兵员参谋,叫做齐陌川,一个人住着两大间。

成没羽和华明月搬进宿舍,住了一段时间,和齐陌川混的厮熟。有天成没羽同英杨讲,齐陌川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喝咖啡。英杨留了心,到贺明晖的仓库里找出两筒看着很贵的咖啡,让成没羽送给齐陌川。

齐陌川很喜欢这礼物,于是在宿舍安席,买了卤菜备下洋酒,请英杨来吃饭。英杨欣然前往,结识了入职机关以来的第一个朋友。

油料处不算太辛苦,英杨又在休眠期不必工作,加之重庆再怎样也是抗日的,做事不必违背良心,因此比上海要轻松的多,只管跟着干活就是。

有了小虾米,英杨的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有点闲功夫也被虾米耗尽。如此睁眼一个月,闭眼一个月,时间过的飞快。

转眼到了年底,小虾米也有十四五个月,正在努力练习走路。珍姨成日弯腰扶他,大呼吃不消,所幸贺宅下人多,傅秋痕便排了班,要他们轮流上阵伺候虾米走路。

英杨远远站着,看着被簇拥的小虾米,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他怕这孩子被惯坏了,却又舍不得他吃苦。虾米没有娘在身边,英杨能补偿给他的,也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童年了。

到了年跟前,贺景杉又回来了,说团长找了个送密件的任务,让他顺便回来看看,住两天又要走。

比起上次见面,贺景杉黑了也壮了。贺明晖知道儿子上前线危险,心里疼惜嘴上不说,只让珍姨多做几只好菜,说重庆雇的厨子烧菜不爱放糖,贺景杉吃不惯。

珍姨拿出看家本领,做了糖醋鱼。鱼端上桌,英杨拣一块给虾米,自己先尝了尝,却说:“珍姨今天失手了,这鱼好淡。”

他话说出来,收到满桌异样目光。已经被糖醋鱼折服的贺景杉看妖怪似的看英杨:“这还淡?你也太重口了!”

英杨心里一凛,知道是毒素越发积重,吃东西已失了味觉。他脸色微变,却笑一笑搪塞过去,满桌人不疑有他,接着吃饭说笑。

然而没过几分钟,成没羽忽然将筷子一放,站起身说:“行长!有件事我不能瞒着,必得说出来了!”

贺明晖一怔:“什么事?非要在饭桌上讲?”

“大少爷在上海中了毒,”成没羽直说出来:“那毒性起初叫人手抖,再次让舌头麻痹,他现在吃东西都尝不出味道,想来是毒性淤积,再不治,只恐攻心难救啊!”

贺明晖头回听见这事,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脸急问英杨:“可是有这事?”

英杨望着成没羽皱眉,却无奈承认是有其事。贺景枫听了便问:“这毒是谁下的?”成没羽气道:“还有谁?不就是李若烟!就是那个咖啡馆!”

英杨暗想,这却冤枉了李若烟,贺景枫已经绘声绘色描述无名咖啡馆多么诡异。贺明晖听她一番谈论,更加着急:“这可有医治之法?”

“我认得一个神医,叫做罗下凡,给大少爷诊过脉,说用药蒸浴七日,能拔除毒素!”

“那么,快叫这位罗神医给景桐蒸浴啊!”

“行长,罗下凡在上海!我们到了重庆,想与上海联络十分困难,打电话回去怕被监听,打电报回去又讲不清楚,写信更可怕,听说信出重庆都要一封封打开看的!”

贺明晖沉吟一时,看向傅秋痕:“用我的专线联络?”傅秋痕怔了怔,情知贺明晖这样做会落下把柄,却也不能出言阻止,只得不吭声了。

想到亏欠英杨几十年的时光,贺明晖再不犹豫,道:“成没羽,你跟傅管家去书房,联络那个神医!”

成没羽答应,跟着傅秋痕去了书房。

餐厅里,刚刚的欢乐气氛冷淡下来,贺明晖心不在焉吃两口菜,搁筷子叹道:“我一个儿子要上前线,一个儿子身中奇毒,这叫什么事呐!”

“我上前线又不一定死。”贺景杉洋洋道:“担心什么!”“呸呸呸!”贺明晖气道:“你这孩子就是胡说!”

这底下正说着,傅秋痕领着成没羽下来了。成没羽道:“大少爷,十爷讲罗下凡在黟县,他来不了重庆,咱们设法去黟县可好?”

听了这话,全家人面面相觑,黟县可是在沦陷区里。良久,贺景杉放下筷子说:“我可以带他过去,但是人不能多,最多两个。”

“能带两个就好,”贺明晖道:“让成没羽陪景桐走一遭,路上千万要小心!”

“可是爹爹,”贺景枫担忧道:“大哥要怎么回来呢?”

贺明晖沉吟不语,看向傅秋痕。傅秋痕的肿泡眼凝固了半分钟,才“扑”得一眨,说:“也许,能请安徽那边的地下钱庄帮帮忙。”

“你去找他们,”贺明晖小声说:“用你的名义,不要透露景桐的身份,别让他们觉得和我有关。”

“是。”傅秋痕道:“我去安排。”

“那是决定跟我走了?”贺景杉道:“我可是后天就出发了。”英杨不答,却看向小虾米。

这一路也不知有多少曲折,他实在不放心虾米。可是毒素淤积,不管它也是不行。

******

黟县在安徽南端,峰峦绵延,山高谷深,相传日军飞机在上空盘旋,只见山脉不见村落,因此掉头而去。

然而黟县的深山里,藏着建于宋朝的村落,其中建成牛形的宏村和建成船形的西递,保存的特别完好。

金财主购置的房产,就在西递。

贺景杉把英杨和成没羽送到县城,便告辞而去。英杨在县里雇车去西递,却被告知山里走不了车,只能用骡子进去。

赶骡子进山的生意没人做,老乡只肯卖骡子,说买两匹骡子出向导领他们进山。英杨于是买了两头骡子,请老乡带路往山里去。

他们曙色微明动身,到村口时太阳刚刚升起。天边一线金光穿透云层,均匀涂洒在大地上。英杨先看见一个水池,碧蓝天际上飞着几缕流云,全都倒映在水池里。

水静如无,好像有神仙把天空扯下来,铺在村子正中做装饰,美不胜收。

老乡到这里告辞,说只管沿路进村即可。英杨和成没羽牵了骡子走进去,远眺炊烟轻袅,耳闻鸡鸣犬吠,入目是粉壁黑瓦的房子,连墙壁上的渍痕也是美的。

这样宁静自足的一方净土,简直如同仙境,让英杨看傻了眼。

再往里走,便遇着早起的村民,打量着他们问:“找谁家呀?”成没羽道:“烦您问一问,金财主家在哪里?”村民听了便说:“你们也是金财主的亲戚?”

成没羽知道这个“也”有故事,却不敢多问,只点头说:“正是,我们是来投奔他的。”

那人便叹口气,道:“真是亲戚多了吃穷家呀。这里头绕的很,我领着你们去吧!”

成没羽连连道谢,跟着往里走时,村民就问:“外头打得怎么样了?”他猛然提问,成没羽竟没接上,村民又说:“听说小日本炸了美国人的什么港?那他们还能混下去?咱们快赢了吧?”

成没羽不知说什么,望了望英杨,英杨只好道:“是的,快要打赢了。”村民于是高兴:“那太好了!”英杨不由说:“你们躲在这里横竖捱不着,又何必操心?”村民正色道:“话不是这样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

英杨觉得自己格局小了。

聊着走着,到了村子中段。村民忽然抬腿,进了敞着门的一户院落。英杨连忙跟进去。那里头有个小天井,设着半人高的酱色大水缸,里面飘着青萍养着红鲤鱼。

村民在天井里放声叫:“金财主,你家又来亲戚了!”

等了一小会儿,里面木头门吱呀一声,金财主摇摇摆摆出来了。他大冷的天甩着只折扇,凹着荒腔走板的京片子,说:“哟!又打哪儿来的亲戚?这天天有穷鬼来冒认,我地主家也吃不消啊!”

然而一眼瞅着成没羽似笑非笑站着,金财主忽拉巴儿收了折扇,忙凑过来道:“这回可是真亲戚,五服内的近亲!谢谢啊,回头多送你一担粪!”

那村民笑笑,寒暄两句自去了。

等他出了门没影了,金财主才压低嗓子道:“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在这里遇见你?不是说你去重庆了?”

成没羽拉过英杨,道:“你别只看见我,见着小少爷没有?”然而金财主见到英杨惨叫一声,忽得跳开来,叫道:“有鬼!”

“你胡说什么!”成没羽沉声道:“哪里有鬼!”

“这英家小少爷……分明是死了!”金财主抖着手指英杨,道:“说是被军统炸死了,英家连讣告都出了!”

成没羽不知上海最后的情况,不敢多言。英杨却想,李若烟算是极照顾英柏洲了,只说英杨死了,没提他是什么身份。

“金财主,你也是见过世面的,怎能在白天见鬼?”英杨温声道:“爆炸之前,我从气窗跳了出去,并没有死。”

“那么……,你大哥为什么说你死了?”

“我只是不想做汉奸了,我大哥生气,于是说我死了。”英杨简单解释,又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上海那头不必管了吗?”

“唉,我实在是劳苦命!”金财主愁眉苦脸道:“五爷非要我到乡下来,总之上海的金店也关张了,我就回来了。”

金财主一边说,一边让他们进屋,叫人倒了茶来吃。成没羽坐下便问:“听说罗下凡在你这,可是有的?”

“罗神医是在这,不过现在不在。昨晚上隔壁碧阳村有急诊,他去照看了!”

成没羽心下焦急,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金财主摸摸下巴:“这个不好说。”然而他又左右看看,低低道:“隔壁村有不少这个!”

成没羽看他比个“八”,心下会意。金财主又道:“罗下凡就是去给他们的伤员看病!时间真说不准,有时要待两三个月,有时一两天便回来了!”

“两三个月!”成没羽惊呆,转目看向英杨。

“那我们去隔壁村找他吧,”英杨道:“金财主,烦请你带个路。”

见英杨和成没羽不问别的只找罗下凡,金财主便答应带他们去找人。

三人刚走到村口,便见前面走来一人,他穿件补丁叠补丁的长褂,远远看不出颜色来,像面百色旗似的挑着。

这衣裳完全是愰子,金财主见到就惊喜,开嗓叫道:“罗下凡,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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