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下凡见到英杨十分激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才道:“小少爷,我以为你,你……”
成没羽忙道:“小少爷贵人无事,你不要被外面的消息骗了!”罗下凡这才按捺激动,道:“小少爷,自从您找我诊过脉,我四处找寻解毒的紫浆果,偏偏就在这山里有大片野生浆果!可等我赶回上海,黄仙女他们讲,英家把讣告都登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梗了梗,道:“老爷子为这事居然病了,吃了大半个月的汤药才好。”
英杨离开上海前,已经同卫家做了绝断,论理他死了卫家不说高兴,准眼旁观总是行的。然而卫清昭居然伤心,想来十爷也不好过,英杨心生感激,想八卦门声誉好实属必然,从卫清昭往下,一干人等义气为先,也令人敬服。
“老爷子现下身体可好?”英杨忙问:“还有六爷十爷,他们也好吧?”
“老爷子年纪大了,本就要时常调理着,六爷十爷都好。”罗下凡道:“不过小少爷,你看上去不大好。”
“是!小少爷体内毒素未清,现在已经从手麻进行到舌下麻痹了,前些日子,他吃饭竟尝不出味道!罗神医,你赶紧给他看看!”成没羽忙催道。
“那么别站在这说,咱们回宅子里坐下,该诊脉诊脉,该抓药抓药!”金财主连忙招呼,带着众人回去。
徽派建筑的风格,客厅就在小天井后面,晴天漏光雨天漏水,雪天赏景都不必出门。
今天是晴天,罗下凡掇凳子对光坐下,先看看英杨脸色,又叫他伸出舌头来验看,这才闭目伸指,按在英杨腕上诊脉。
足足半柱香功夫,罗下凡才面色凝重放开手指。
“小少爷,这毒性拖了一段时间,要拔出不如之前容易。”他叹着气说:“之前说要蒸七日,现在只怕七日难解了。”
“啊?那要多久呢?”成没羽急问。
“具体多久我也说不好,只能先蒸七日看看。”罗下凡说着提笔援墨,在金财主备下的纸上刷刷急写,道:“这单子上要的东西,在县里都能买到。”
“这好办,”金财主说:“我这里没别的,就是吃闲饭的多,叫他们牵骡子上县城买就是。”
“除了去采买的,你还要拨些人手给我,每天上山去采摘紫浆果。”罗下凡笑道:“这果子要现摘现用,搁夜就腐烂出水,没有药用了!”
金财主满口答应,只说一桩小事。英杨坐到现在,只没听他们提起五爷,不由说:“我到这里来,应该先拜见五爷,他老人家也住在这宅里吗?”
提到五爷,金财主和罗下凡脸色微僵。片刻,金财主道:“他虽住在村里,但人并不在。”
英杨没听懂:“人去了哪里?”
金财主挠挠头,叹道:“这也就是夏天的事,咱们这村来了个老和尚,法号守声。我瞧他成天装神弄鬼,走路都闭着眼睛,五爷却当他活佛,非要跟着他云游四海去。”
“五,五爷出家了?”成没羽听呆:“这事老爷子知道吗?六爷十爷他们知道吗?”
“就是董小懂急报老爷子,我才被派回来,揪住五爷不许他胡来!”金财主叹道:“好在守声老和尚并不想云游四海,他就在这山里晃悠,今天到这个村化缘,明天到那个村积善,过得悠游自在。”
“所以五爷陪着他四处悠游?”英杨这下明白了。
“是啊,”金财主叹一声:“今天不知在哪悠游。”
“在碧阳村。”罗下凡插话:“我刚回来时,见五爷陪着老和尚在茶馆喝茶。咦,金财主怎会不知道,我看你派了人跟在后面。”
“跟的人回来报信要不要时间?”金财主不耐烦:“说的我们有千里眼顺风耳一般。”
“好了,小少爷拜见五爷放放再说罢。”成没羽道:“咱们先把东西买集,采了紫浆果回来做蒸浴,此事可耽搁不得!”
几人称是,分派任务后分头准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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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浆果并非紫色,是赤红一小颗,和草莓形状相仿,颜色更深,果子也稀软些,手指头一碰就败出个坑来。金财主带人忙碌一上午,也只能收集一萝。
罗下凡把它们放锅里隔水蒸,得一碗赤红的汁水,气味难闻。金财主站边上看,嘴角抽动问:“这要喝了?”
罗下凡摇头,另起炉灶包些清热宁神的药材,煮了大锅热汤,连同那碗汁倾在木头澡桶里,让英杨进去泡着,桶口用湿毛巾围着,不让药气出来。
除此之外,他每日替英杨施三次针。日出一次、正午一次、日落一次。这三个时辰应着阴脉转阳、极阳生燥、阳脉化阴,绝不能错了点。
同时,罗下凡又替英杨开出口服方子,每三日诊脉换方子,缓慢调理。又用安眠宁神的药做了个枕头包儿,让英杨枕着睡觉,说是睡眠充足,才有力气抵抗毒性。
小虾米留在贺明晖身边是最安全的,又有珍姨看顾,因此在这宁静村子里,英杨除了挂心微蓝,心头并无杂念,每天吃好睡好,身体倒将养的强健了。
堪堪过了七日,英杨觉得身体轻松许多,味觉也渐次恢复,舌下麻痹好转,以前七天里总有三五天是麻的,现在只有一两天觉得不适。
但罗下凡替英杨诊脉,说毒性未除,还要再来七日。英杨无奈,只得任由他操作。然而在村子里待久了,难免寂寞无聊,这天英杨同金财主成没羽商量,要去拜见五爷。
金财主凹不过他,问了守村的眼线,说前面放鸽子回来,说五爷这两天又在碧阳村。罗下凡正巧接了消息,要去碧阳村出诊,因此给英杨成没羽带路,都往碧阳村去了。
碧阳村离西递不远,历史也不如西递久远,村子建造的不算太讲究。然而他们进村时,村口大树下坐着个老头,开声喝道:“喂!你们干什么的!”
“郑伯,”罗下凡忙道:“是我啊,罗下凡!”
郑伯知道罗下凡常来看病,这才和缓了脸色,道:“罗神医又来了?今天是哪家病了?”
“还是汪老太太家。”罗下凡笑道。
“这汪老太身子太弱,”郑伯感叹:“三天两头要你跑过来,真麻烦了。”他说着又望望英杨成没羽:“这两个面生,是你带来的?”
“他们是我的帮手,”罗下凡说:“请我看病的村子越来越多,我有时忙不过来。”
郑伯听了,冲罗下凡竖竖大拇指,放他们进去。
进了村子,罗下凡领着英杨成没羽到一间四姐茶馆,说五爷常跟着守声老和尚在这里喝茶,让英杨和成没羽守着,自己去汪老太太家出诊了。
乡下茶馆不比城里,没掌柜的也没伙计。屋子正中有只煤球炉,上面坐着大号的白铁水壶,柜台上放一碗茶叶,八只粗瓷茶壶,谁要喝自己冲水泡茶,完了把铜板投进一只瓦罐即可。
这自助茶馆颇为新鲜。走了一上午的路,英杨也是口渴了。他们正要去弄茶叶,却听茶馆外有老乡招呼:“喂!你们喝茶啊?他家里人下地去了,店里光有茶叶别的没有!我家有兰花干子和烀蚕豆,你们要不要?煮花生也有。”
同一个村子,有人做生意漫不经心,有人做生意十分努力。英杨倒觉得好笑,不由向成没羽说:“去他家买点烀蚕豆,带给金财主尝尝。”
成没羽答应,便跟着老乡左拐,进人家去买蚕豆。英杨自去柜台冲茶,他挑了个干净些的茶壶,又见茶叶碗边放着断了柄的瓷调羹,想来是充作茶匙的。
英杨小心翼翼捏着断柄调羹,舀了满满一匙茶叶,想想又觉得浪费,抖着手又倒回去些。正在忙碌之间,忽听着身后有人说:“青姐,你先歇一会儿,我去冲茶。”
另有人却温声说:“大牛,咱们带的钱不多,还要去买草药,不要冲茶了,弄些白水解渴就好。”
这声音一出来,英杨脑子里先打了个霹雳,整个人像被从头到脚砸了枚钉子,直直钉在柜台边上。
他当然听出来,这是微蓝的声音。
黟县就在皖南,华中局在这一块十分活跃,特别是藏在深山里的村庄,老百姓大多喜欢“八路”,觉得他们不是兵老爷,和蔼可亲又肯帮着干农活。
微蓝能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然而英杨想过这样的可能性,却不敢盼着能见到她。
此时此刻,英杨一面心如油煎,像回头看看是不是微蓝,一面却又百爪挠心,害怕回过头便是梦一场。
就这么几十秒的时间,大牛已经走到柜台前,动手拿茶壶去冲白开水。英杨微微转目,大牛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是生面孔。
大牛拿了只壶,提开盖子往里看看。英杨的手不受控制,把装好的半匙茶叶倾在他的壶里。大牛咦一声,惊讶的望望英杨,说:“老乡,我们不喝茶的。”
“我请你们喝,”英杨哑着声音说:“我给钱。”
然而这句话却吓到大牛。他不自觉得往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英杨在重庆待久了,这一刻才拾回沦陷区的紧张感。
他慌忙间正要解释,忽然有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他后颈上,是枪!微蓝的声音在他身后不急不忙响起来:“别动,老实点,手举起来。”
英杨的心漏掉一拍,人晃悠得简直要上天。他闭了闭眼睛,慢慢举起手。站在他面前的大牛也拔出枪来,指着英杨道:“青姐!他是奸细!他们知道伤员在村里了!”
英杨想分辨,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怕激得大牛开枪,只得闭嘴。微蓝却戳了戳枪,冷冷道:“你不是本地人,来这里做什么?快说!”
“我来治病,”英杨轻声说:“我生病了。”
他说完这两句话,明显感到后颈的枪口松了,然而身后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大牛发现微蓝的异常,他更紧张了,举枪平肘对准英杨,喝道:“你生什么病?找谁治病?从哪来……”
可他话没说完,掠空一道黑影“嗖”得飚过,正击在大牛肘弯麻筋上。大牛吃痛低哼,枪脱手落在地上,没等他去捡,成没羽已经飞身而上,一脚踢开了枪。
他满脸的激动,眼睛盯着英杨身后的微蓝,却不敢出声。
“大牛,”微蓝轻叹一声:“他不是奸细,你去茶馆外面等我,我很快出来。”
大牛惊疑不定,却不敢违抗微蓝,只得匆匆答应,拾起枪转身出去了。直到这时候,成没羽才轻声唤道:“兰小姐!”
英杨知道微蓝就在身后了。他的心扑突突的往嗓子眼里冲,迫不及待转过身。微蓝穿着最寻常的藏蓝棉袄,头发依旧梳成两条辫子,折个弯别在耳后。她微皱眉尖看着英杨,眼神充满了不确定和怀疑。
“我,我去外面等,”成没羽边说边走:“我就在门口。”
茶馆里只剩他们。一年多没见,英杨有太多话要说,可又一个字都讲不出来。过了好久,微蓝说:“他们说你死了。英家的讣告,还有特工总部的追悼会,全都登报了。”
“不,我没有……”
然而微蓝打断了他。
“我不想知道你怎样,我想知道我儿子!”她的声音颤抖了:“小虾米呢,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英杨的泪花浮上来:“他能扶着茶几走几步了,有时候能叫一声爸爸,哦,还有,他四个多月就长牙了,比别的孩子要早。”
他每说一句,微蓝的表情便垮掉一点,等他说到小虾米长牙齿,微蓝的泪水不受控制流下来。
“我四处找你们,”微蓝说:“李若烟说你协助抓捕军统的新任站长,一起被炸死了!可是小虾米和珍姨,还有华明月,我找不到他们!”
“对不起,我当时,我……”
一时之间,英杨不知该怎么解释。他看着微蓝的泪滑过脸颊,一滴滴掉落到地上,完全能感受到这一年来她的痛苦和绝望。
丈夫被炸死了,儿子下落不明,这换了谁都要崩溃的。可微蓝刚同大牛讲话时,仍旧是沉静温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英杨的心像被锋利的锯齿划过,疼得血肉模糊。他向前一步去抱微蓝,说:“对不起,是我的错。”可是微蓝用力推开了他,她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含着愤怒。
“他们说你叛变了!说你出卖了八路军办事处打入军统的谍报员郁峰!”微蓝绝望的问:“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