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自己叛变了,英杨一时也傻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呆呆望着微蓝,答不上来。
然而微蓝误会了,以为他是无话可说,她于是抬起臂弯抹掉眼泪。
“组织上找我谈话,说郁峰是你的下线,是社会部给你派的单线联络员!”她一字一句说:“但是你把他出卖给李若烟,以至于郁峰在码头牺牲了!”
“不!我没有!”英杨急忙分辨说:“我如果出卖他,为什么还要请冯处长给八办送信?”
“冯先生是说过,”微蓝说:“可是八办讲,他们根本没和郁峰相约见面!你传递的事情,根本就子虚乌有!”
英杨完全傻掉,他盯着微蓝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然而他立即反应过来:“如果我要做叛徒,为什么不出卖冯处长?难道仙子不比郁峰更有价值吗?”
“就因为这事说不通,我一直不肯相信。”微蓝嗓子微微发梗:“他们不知道冯先生是仙子组长,他们不知道!”
“是的,”英杨急忙道:“我根本没有出卖谁,那天晚上,是郁峰……”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打住了,姬冗时严肃的面孔浮了出来,他的声音在英杨脑海里徘徊。
“沉渊计划是绝密,特别不能让魏青知道!”
微蓝充满期盼看着英杨,盼着他能说出截然相反的故事来。关于英杨叛变的处理意见,是由社会部委托华中局传达给微蓝的,可她盼着这是个误会,哪怕所有人都说,英杨出卖了同志,她也不肯相信!
可是英杨打住了。
短暂沉默后,英杨问:“我想问问,八办的政治处主任,他还好吗?”
“他当然没事!那个约会是不存在的。”微蓝急问:“你接着说下去,那天晚上怎样了?”
英杨却没理会她的追问,接着问道:“那么,那枚硬币是冯处长亲自送去的吗?”微蓝摇了摇头:“冯先生不敢暴露身份,他找了个报童,拿着封好的信封交到八办。”
英杨明白了。
所谓叛变,应该是姬冗时为英杨设计的。如此即便军统动用在延安的卧底调查,英杨都与组织彻底脱钩了。
只是姬冗时并不知道,给他送硬币的人,不只是和平政府事事投机的冯其保,也是仙子的组长。英杨做了叛徒,出卖郁峰却不出卖冯其保,明知内情的微蓝是不能相信的。
但是英杨仍有一事不明白,他从密道离开只有贺景枫知道,姬冗时是怎样判定英杨已经安全到达重庆?
看着沉吟不语的英杨,微蓝渐渐着急了。
“你说话啊!”她几乎在哀求:“我请冯先生以仙子名义给延安发了密电,请求复查你叛变的事,可是延安不肯回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究竟怎么了?”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加紧了清乡扫荡,华中局的抗日局势日益艰难。在这种时候,微蓝不能揪私事缠着组织回复,只能忍耐等待。
天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难熬!
英杨明白她的心情,他编出话说:“那晚我打听到李若烟在咖啡厅安放了炸弹,于是从气窗跳出去溜了。”
微蓝眼里渴望的光黯淡下去:“溜了?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暴露了。”英杨说:“由于沈云屏的出卖,我和郁峰都暴露了。”
“可是他……”
“是的,溜走的机会只有一个,郁峰留给了我。”英杨麻木着说:“我同意了,因为小虾米,我不能让他没有父亲。”
微蓝面白如纸,向后轻退了半步,仿佛要摔倒了。英杨伸手去扶,她却摇了摇头,无力的靠在柜台上。
“那之后呢?”她问。
“我带小虾米去了香港。”英杨说。
微蓝仍旧镇静着问:“那么,你愿意回来吗?向组织说明情况,至少把叛徒的帽子摘了!”
良久的沉默后,英杨低低说:“对不起。”
微蓝仿佛预料到了英杨的回答,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冲着她的背影,英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在重庆一切顺利。这半年来,英杨切实体会到“贺景桐”能够发挥多么大的作用,他不能为了挽留微蓝,让他的任务露出破绽。
微蓝跨出茶馆,左转走掉了。英杨渐渐觉得心脏锐痛,这疼痛让人无力承受,他慢慢蹲下来,看着潮湿石板上几道泛黄的裂痕。
好了。英杨想。在她心里,我已经是贪生小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跨进茶馆,低低宣了声佛号。英杨懵懂抬头,看见一个白须白眉的老和尚,穿着蔽旧僧衣,垂眸合掌站在面前,应该就是守声老和尚了。
而在他身后,站着的正是白面团子脸很严肃却依旧喜感的五爷。
英杨连忙站起身,恭敬唤道:“五叔!”
五爷自诩带发修行,因此不纠缠红尘琐事。他看见英杨略有惊讶,却很快平静了,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罗下凡看看医,”英杨道:“就在隔壁村,因此顺便来拜见您。”
“哦哦,你有这孝心不易。”五爷泰然道:“不过我跟着师父云游四海,你没有重要事不必打扰了。”
“是。”英杨道:“我这就回去了。”
五爷刚刚颔首,守声和尚却问:“施主是打哪儿来?”
英杨怔了怔,说:“上海。”
守声和尚点了点头,又问:“施主去过南京吗?”
英杨懵了懵,道:“去过几次。”
“那么,施主可知南京八景?”
英杨不大清楚,因此摇头道:“这我却不知道。”
守声和尚沉默半晌,施一礼道:“老衲知道了,打扰施主了。”
英杨心里仍牵挂着微蓝,并没有精神同他们寒喧,于是匆匆告辞了。他走出茶馆,迎面成没羽匆匆过来,拦住英杨道:“大少爷,你同兰小姐吵架了吗?她为什么气走了?”
英杨神色黯然,只是摇摇头。
“我同她讲了,你被李若烟所害,中了慢性毒,正在金财主那里治病。”成没羽道:“可是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边说边搓搓手:“你们好容易见一面,这,这……”
“你没告诉她我在重庆吧。”英杨冷不丁说。
“没有。”成没羽道:“我没敢提。”
微蓝知道成没羽在重庆,她肯定会疑心,成没羽为何同英杨在一起。也许顺着这条线,微蓝能猜到一点英杨难处。
英杨抱着这点希望,沉默良久说:“早知道能遇见她,我该把小虾米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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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上出来前做了蒸浴,但每天还要施三次针,罗下凡不离开碧阳村,英杨也不敢回去。成没羽摸去汪老太家看了,后院里藏着两个重伤员,罗下凡是来给他们看的,说是晚上回不去了。
汪老太见是罗下凡的朋友,热情招呼他们到一处空宅子落脚。宅子的主人做生意发达,阖家搬到城里去了,宅子留下来,平日村民帮着洒扫看顾,有外来户也引来住两日。
宅子挺大,楼上楼下都是空房,屋里弥散着陈年木头的酸味,但床铺桌椅都很干净。英杨和成没羽道了谢,简单安置下来。
等成没羽告退,英杨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透进的一束光,心里半明半灭的。
微蓝也许还在碧阳村。英杨这时候赶出去,把所有事说出来,还来的及。
可是他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微蓝知道了真相,组织上关于英杨“叛变”的认定也不会取消。他们在根据地已经申请结婚了,微蓝依旧要背负着“爱人叛变”的名声,她还是华中局的副书记……
她还是华中局的副书记吗?英杨也不知道。他回想着微蓝的样貌,她比在上海时憔悴多了,黑了也瘦了,可见这件事带给她的打击有多大。
至少说出来了,微蓝能得到情感上的慰籍。
英杨下了决心似的,猛然站起来,可只五秒钟,他又颓然坐了回去。任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他不能在这时候违背纪律,没人知道漏洞会出现在哪个环节,英杨能做到的,就是从自己做起严守秘密。
他身处的这间屋,以及外面广袤的天地,都化作渐沸的锅,咕嘟嘟煮着英杨,让他无处可逃。
熬到太阳下山,罗下凡来施针诊脉,只说一切正常。英杨打听病号情况,罗下凡皱眉道:“能不能救过来,就在这几天了,小少爷耐性子等等吧。”
“我没问题,”英杨忙道:“只是问问。”
他们讲定,如果明天还走不掉,便叫金财主派人送紫浆果和药材来,在这里借只木桶蒸浴。安排妥当后,罗下凡匆匆去汪老太家,英杨和成没羽胡乱吃了晚饭,各自歇息。
村里没电,都用油灯。豆大的光一点点,啥事也干不了,不如吹熄了清静。英杨熄了灯,躺在床上一忽儿心潮起伏,一忽儿又怅惘神伤,不多时也睡了过去。
他在梦里梦见微蓝,穿件淡绿色的旗袍,袅袅婷婷在前面走。英杨急着喊她,微蓝便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他,那脸上挂着笑,并不怨责他似的。
英杨受了鼓舞,连忙走上去,他伸手要摸微蓝的脸,却被她反握住了手。她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天上像是下雨了,落在脸上凉冰冰的。
英杨猛然醒了。
然而他醒来就觉得不对,怀里分明有个人,手臂紧紧攀在他颈项间。英杨一身白毛汗,急着要坐起来,却听怀里人轻声说:“别动。”
是微蓝。
英杨立即软了身子,反手抱紧微蓝,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是吻着她叹气。不知过了多久,微蓝轻轻哭起来,那声音飘在黑暗里,嘤嘤的,很细。
“怎么了,”英杨低低问:“你不要哭,怎么了?”
“我不该过来的,”微蓝说:“咱们从此后,就是陌生人了。”英杨不敢说话,只是紧搂着她,微蓝又说:“你不肯回来,组织上不能重新接纳你,就算是胜利了,咱们也要过着不见光的日子。”
她说着抬起泪朦朦的眼睛,在黑暗里盯视着英杨:“以前再苦,总还有个盼头,等到胜利了就能怎样怎样。可是现在……,就算胜利了,又能怎样呢?”
英杨的心痛逼上来,伸手揩着她的泪,不说话。
“我从没求过谁,”微蓝泫然道:“可我想求求你,回来吧!为了小虾米求生是很可耻,但你没有叛变,回来总能将功补过的。”
英杨说不出绝情的话,沉默良久才说:“即便不说我是叛徒,也要定我私自叛逃香港。我顶着这样的处分,总会影响你吧?”
“我早已不是魏书记了,”微蓝道:“因为违犯纪律滞留上海,我被免职了。”英杨一惊,急忙起身要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他把微蓝留在上海时,就该想到这结果。
“所以你不要怕连累我,”微蓝接着劝道:“我可以陪着你重新做起,革命还没有成功,胜利也遥遥无期,你有的是时间改过自新!”
“上海我是回不去了,”英杨说:“我以前就同你讲过,我的战场在大城市,敌后根据地是高云他们发挥作用的地方,我在这里,我……”
微蓝在黑暗里静了静,轻声说:“也不是这样。你读过书,可以给大家上课,现在鬼子在搞清乡扫荡,高云他们也脱了军装深入后方,组织百姓生产自救,大家都在转行,你也可以!”
“那么小虾米呢?”
“他也可以来,根据地的孩子多呢,他们过的很好!”
“怎么会很好?”英杨反问:“他没有机会读书,没有机会接受教育,到最后只会满山遍野的疯跑……”
“英杨!”微蓝充满失望的打断他,良久才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变!我只是不适合在根据地!”英杨烦躁起来:“当初组织看中我,把我送去伏龙芝训练,就是看中我能在上海潜伏!可是我到了根据地没有特长,在伏龙芝学的东西,也没了用武之地!”
“可你现在像没有根的浮萍,又能做什么呢?”
“我至少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听英杨迸出这句话,微蓝彻底没了声音。这沉默持续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英杨害怕起来。
他在黑暗里摸索着微蓝,轻声说:“你怎么了?说话呀!”微蓝终于开口了,她低低说:“他们说的没错,西装革履,高床软枕,衣香鬓影,这样的生活能吞噬意志。”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把英杨的伪装砸得稀碎。
“我不是这样的,”他低低分辨:“我真的不是!”
“那么,”微蓝郑重问:“你愿意回来吗?”
英杨沉默了。在这令人战栗的安静里,他还是向自己的心妥协了。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他说:“让我考虑几天。”
紧绷的空气放松下来,微蓝慢慢贴进他怀里,轻声说:“这段时间我都在这几个村子,我可以等你。”
“好,”英杨吻着她的头发说:“就这几天。”
他们不说话了,窗外传来两声无精打采的狗吠。微蓝躺在英杨的怀里,睁大眼睛看着黑暗。
即便英杨不肯回到道路上,微蓝也不可能不爱他。她知道的,因此格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