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麻麻亮时,微蓝起身走了。她和大牛也住在这间大宅里,大牛住一楼,她住二楼。
从那天起,微蓝白天不知去向,天黑才溜进英杨屋里。他们在那间小屋里,躺在床上漫无目的聊天,从天上的星星,说到地里的蚂蚁,只是不谈信仰。
微蓝大方的想,她说了给英杨时间,就彻底给他时间,不催他也不说教。然而她心里也知道,英杨看着温文忍耐,其实认定的事没人能够改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英杨也不敢触及信仰,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给微蓝满意的答案。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平静。
微蓝有时会说老乡家里的事。胡家老二原本在县城做裁缝,结果去打鬼子了,失了音信,他七十岁的老娘逢人就问,你见我儿没啊,成天泪涟涟的。又或者张家的幺妹成天缠着大牛,要大牛带她去队伍上,大牛来请示微蓝,微蓝就叹气。
“她不知道外面危险,”微蓝说:“鬼子像发了疯,见村就屠,坚壁清野。这几个村子在深山里,鬼子找不到路。”
“万一找来怎么办?”英杨隐有担心。
“连夜转移,”微蓝说:“队伍上的人都散在村子里,平时看不出来,其实每天绷着神经过日子。”
英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不分管保卫了,现在负责这一片吗?”
黑暗里却沉默了,微蓝没有回答。
英杨想,她是对的,自己现在没有像样的身份,工作上的事本就不该让他知道了。
可是短暂沉默后,微蓝又靠了过来。她枕着英杨手臂说:“别的都还好,我只是想念小虾米。有时候很后悔,没有给他拍张照片,能带在身上看看。”
“他刚满月你就走了,”英杨叹气:“哪有时间拍照呢?”
他想了想,又自责道:“周岁时应该拍一张,带来给你瞧瞧!可我又怎么知道,在这能遇见你!”
说到小虾米,他们的话像讲不完,渐渐从小虾米身上,又讲到自己小时候如何如何。
仔细想来,他俩并没有这样大把的奢侈时间,可以仔细的说自己,可以认真的倾听对方。在上海时总是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心头总悬着一柄要落不落的利刃,既便在微蓝待产的那几个月,英杨也没心思这样敞开心扉。
汪老太家的伤员是重病号,罗下凡勾留不去,英杨也不能回西递。白天微蓝走了,他一个人在村里溜达,二月初下了场鹅毛雪,空气清冽的不似在人间。
过了九点,太阳升的高,照着灿灿白雪,南方的雪停不住,不过半日就要融化了。
英杨站在后村,四周悄寂无声,远山上有一圈圈上去的茶园,它们笼着雪浮在半山腰上,冒着轻盈的仙气。
有村民挑担经过,前面筐里是腊肉,后面筐里是粪土。他见英杨站着看雪,便笑说:“天冷,外面站着冻脚疼吧?”
英杨也笑着,看着他晃着担子过去,莫名其名的鼻子发酸。乡下百姓大多是和善的,只想勤勤恳恳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想欺负别人,也不想掠夺别人。
为了这样的百姓,英杨总觉得自己是值得的。
当天晚上,他同微蓝讲起这事,说中国人老实。微蓝道:“李若烟沈云屏也是中国人,我瞧着并不老实。”英杨被她噎住,半晌才道:“我们只能为大多数人活着。”
微蓝从这话里听到希望,忽然坐起身来,惊喜着问:“你想通啦?”英杨这才觉出失言,他伸手抚着微蓝背脊,岔开话说:“你在这一带有六七天了,总要回去见见五爷。”
微蓝低头不语,英杨又说:“金财主给成没羽带话,说五爷明晚回西递。咱们回去见一见吧。”
“我还是不去了,”微蓝轻声说:“劳烦罗下凡各村行医,已经牵累他们了。”
她知道鬼子屠村的花样,谁家有根据地的干部,指认的就全家不死,被指认的就全部杀光。
英杨也不好多劝。他不敢讲出来,今天是第二个七天了,罗下凡来诊脉,说他体内毒素大多清除,回去按方吃三个月的丸药,可保无虞了。
他要走了,深山里这片村子,已经是半个根据地,英杨待久了并不方便。姬冗时断了他的退路,英杨能做的就是往前冲。
成没羽按照傅秋痕给的联络方式,联系黟县地下钱庄,从秘密线路回重庆。所谓秘密线路,是地下钱庄用银子砸通的,他们要往来各地兑换票据,没有这些通道不方便。
一切顺利,英杨很快要启程。这晚上的时间很宝贵,可好像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们牵着手躺在黑暗里,看着沉甸甸的帐顶,沉默着。
黎明之前,微蓝照例走掉了。英杨直躺到太阳高照,才穿衣起身。他叫来成没羽,沉吟良久说:“我们下午就动身。”成没羽脱口问:“那兰小姐?”
英杨知道,这屋里每晚来了谁是瞒不过成没羽的。他叹口气说:“她有她的事,咱们不打扰她了。”
成没羽不敢多问,匆匆去办理下午动身的事。英杨独自坐了一会儿,出门找老乡借了秃笔残墨,回来给微蓝写信。
古人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然而英杨手中执笔,心中千言,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了。
过了好久,他终于提笔写下八个字。
[第山盟犹在,锦书难托。
此志青云,霜刃未收。]
英杨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他把信纸塞进信封里,放进准备好的黑色漆盒。里面还有厚厚一叠书信,是他在这十几天里拼命赶出来的,写给韩慕雪的。
英杨相信,微蓝会设法按日子寄出这些书信,给远在法国的韩慕雪报平安。
准备停当,他把漆盒交给罗下凡,告诉他微蓝晚上会到这间屋来,让他务必面交微蓝。
吃了中午饭,英杨和成没羽告别金财主,牵着骡子去县城。走到村口时,英杨忍不住回望,因为是阴天,这座美丽的村子显得有些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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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过的很快。六月,中途岛战役日本惨败,成为太平洋战争转折点。七月至十一月,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胜利,第二次世界大战迎来转折点。
然而中国的命运并未好转。日本在太平洋战场失利,加紧了对华掠夺,加上当年河南的大饥荒死了300万人,天灾人祸双重掠夺,百姓十分艰难。
英杨在运输统制局,眼看河南遭灾政府却无力救治,也只是悲从心起,无可奈何。多年积弱,加上战事消耗,国民政府也在风雨飘摇之中。
四三年开春时,河南灾情好转,但战事依旧胶著。小虾米三岁了,过元宵节想要花灯,英杨带他去买,走了许多路却找不到。
英杨想,战争拖了六年,政府勒紧裤腰袋,百姓艰难度日,花灯这样不实用的东西,买的人少,肯卖的人就更少了。
为了补偿虾米,英杨哄他说:“爹爹带你去吃西点,好不好?”虾米长得胖嘟嘟的,最爱吃甜食,于是拍手叫好。英杨叫了马车到心心咖啡厅,给他点了热可可和奶油蛋糕,自己要了杯咖啡。
等蛋糕上来,虾米拿匙子戳着吃,英杨自顾看报纸。过了几分钟,他抬头看看虾米,见他握着匙子不动,眼睛定定看着隔壁桌。
英杨也不由转脸去看。隔壁桌坐着三个人,母亲带着一双儿女,他们也在吃蛋糕,小女孩挑一块喂给娘,小男孩也挑一块喂给娘,热闹的很。
虾米就看这个,看得入了神。
英杨哭笑不得,拿手帕替虾米揩脸上的奶油,嗔道:“弄的花猫一样,看这一嘴的奶油。”
虾米回过神来,看了英杨好一会儿,突然说:“爹爹,我娘呢?”
英杨呆了呆,怔在那里
“依依有娘,西西也有娘,那两个小孩也有娘,”虾米小手攥着大匙子,奶声奶气说:“我呢,没有娘了。”
依依和西西是虾米认识的新朋友,住在贺宅附近的。英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说:“虾米也有娘的,但是虾米的娘在苏州乡下,要等到日本人走了,她就能回来了。”
虾米呆呆听着,半晌咧了咧嘴,忍着眼泪问:“日本人什么时候走啊?”
日本人什么时候走啊?在一九四三年,这是每个中国人都想问的话。
转眼到了四月,有一天下班前,勤务兵送来只厚敦敦的信封。英杨接过来看了,是从香港寄来的,落款是“三江书画社”。
英杨和这间书画社从无往来,心里觉出蹊跷。他带着信封回家,进屋反锁了门,这才小心拆开。信封里是本画册,封面题着:金陵八景图。
画册正图果然八幅,都是印刷品,分别是《钟阜晴云》、《石城霁雪》、《凤台夜月》、《龙江烟雨》、《白鹭春潮》、《乌衣夕照》、《秦淮渔唱》、《天印樵歌》。
英杨逐幅看去,翻到最后,看见右下角钤了一印,颜色赤红,分明是拿到画册后再盖上去。英杨赶紧细看,是个小篆的“姬”字。
英杨脑袋里“当”得一响,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思忖半晌,抖着手拆下画册装饰精美的硬壳封皮,果然在书脊处发现用胶带粘贴的半枚硬币。
唤醒英杨要用到的硬币。
那一刻英杨欣喜若狂。这三年多与组织失联的日子,在英杨看来,要比二十多年寄人篱下都难熬。
他也患得患失,以为姬冗时未必知道自己重庆,也许组织上对自己的叛徒认定才是真相。
但那些担忧与伤心,全部被这半枚硬币清扫干净。收到这枚硬币,说明组织仍认可他的潜伏,后方关于他的所有传言,都是为潜伏做准备。
在最初的狂喜过去后,英杨立即意识到,他的身边有同志。这个同志至少能够告诉姬冗时,贺明晖的大儿子贺景桐进入了运输统制局。
可是英杨入职运输统制局已经三年了,也许三年前姬冗时就知道此事,等到这时候才联络英杨,说明沉渊唤醒近在眼前了。
英杨的踌躇满志很快被现实打击了。自打收到画册后,他再也没收到组织的任何联络。在期盼与煎熬中,时间滑进一九四四年。
这一年是多事之秋。四月,豫湘桂战役打响,国民政府调集35万大军,对抗日本15万兵力,打了几个月,国军全面溃败。五月,黄炎培发表《民主与胜利献言》,要求国民党推行民主,透明经济政策。与此同时,以重大、央大为主体的学生运动再次推向高潮,配合要求改良政治。
豫湘桂战役大溃败,大片国土沦陷,中外震惊舆论哗然。美国提出让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全权指挥中国部队。罗斯福通过宋子文转告蒋介石,要求更换军政部长和财政部长。
十一月,陈诚替代何应钦任军政部长,俞鸿钧替代孔祥熙任财政部长。孔祥熙离任后,四大家族依旧势头凶猛,国内民不聊生,财富聚集在少数人手里。
同年六月,三新团意气奋发,对外有独立组党之议。随着三新团崛起,国民政府网罗上层精英的步伐加快。作为炙手可热的“太子党”成员,同年十二月,英杨升任运输局油料二处副处长。
到了一九四五年,战争形势已经明朗。在期盼胜利的同时,人们忍受着屈辱,一九四五年显得特别漫长,把人心折磨的麻木了。
八月的一天,英杨去心心咖啡厅给虾米买蛋糕,等着包装时,心心咖啡厅播着柔靡女声的收音机忽然电波抖动,在刺刺拉拉的噪音后,英杨听见一个衰老虚弱的声音,缓慢钝重说着日语。
英杨安静听着,直到咖啡厅老板走过来,念叨着去拨旋钮:“又串到日本人频道了!”
英杨闪电般攥住了老板触碰旋钮的手,他直盯着老板讶异的眼睛,说:“日本投降了。”
第一声爆竹响起时,英杨正走在街上。这脆响让他恍惚,以为是日本鬼子的枪声。不一时,遍地的,只属于中国的声音此起彼伏炸响,瞬间席卷街头。
在喜庆的硝烟里,英杨站在异乡街头,他置身漠漠人群,看着身边面孔陌生的同胞。除了鞭炮声,没有人欢呼叫喊,只有一双双闪动泪光的眼睛。
八年的长夜,天终于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