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萧萧，英杨强迫自己冷静。他能肯定的是，锦云成衣铺被军统上海站掌握了。
沈云屏可以随时出卖大雪，甚至有可能覆灭整个上海情报科。
也许正是英杨把敌人引来的！沈云屏拿到浅间日记后，跟踪英杨得知锦云成衣铺。之后，他很可能能过大雪获取了其他同志的信息，比如满叔……
英杨不敢再想下去。暗夜冷雨胡乱拍打在脸上，让他无所适从。从钻进汽车驶离小西街，直到英家门口，英杨整个人从里僵到外，脑子都是懵的。
韩慕雪去法国之后，英家大宅越发冷清。阿芬走后，英柏洲新雇了韩妈回来烧饭打扫。韩妈只认英柏洲，无论英杨要什么，她开口准是：“小先生，这要问过英先生的！”
一来二去，英杨不提任何要求。三餐有什么吃什么，误了点只能饿着，更不要谈夜宵加餐了。饭食尚且如此，衣履更加无人打理，倒是张七贴心，时常把英杨的衣裳送去店里清洗。
英杨想想伤心。韩慕雪待他视如己出，之前做舞女住在弄堂里，也把英杨养得白白胖胖，冬天的棉袄都比别家小孩厚实。
现在可好，英杨入冬连件新大衣都没做，羊皮手套也是去年的，因为保养不当裂出纹皮来，简直有损小少爷排面。
英杨边想边把车驶进院子，迎面看见客厅透出灯光。因为手足不睦，英柏洲和英杨都很少回家，到了要睡觉时才回来，英家向来灯火皆寂，今天却反常。
也许来了客人？
英杨冒雨走到门厅，刚推开门就看见韩妈，她一声不响戳在门后怪吓人的。没等英杨开口，韩妈先哟一声，放声道：“小先生，你回来的这样晚！我以为你歇在办公室里。”
英杨忽然明白，她是在这看门呢！看来今晚的客人挺重要，然而也说不通，重要客人为什么不去英柏洲的书房？
韩妈接过英杨脱下的大衣，打开柜子挂进去。英杨无意间回眸，看见一件玉粉色兔绒大衣挂在柜子里，很漂亮。
来的是女客。
英柏洲年岁不大，为人十分死板，成天板着脸皱着眉头。不要说女性朋友，他的男性朋友都少得可怜，能来家里拜访的女客，只有林奈。
果不其然，英杨走进客厅就看见林奈坐在沙发上。她仍是西式打扮，上身套着水粉色荷叶领毛衫，下身是浅灰薄呢百褶裙，颈间挂着她哥哥送的珍珠项链，圆润莹亮。林奈早听见韩妈在门厅说话，因此笑吟吟的，只等英杨走进来。
韩慕雪去了法国，林奈来家也少了，有时来坐一坐，英杨也找理由躲着。但他这时候躲不了，也不好板着脸上楼去，没奈何挤出笑来：“林小姐晚上好，得空来坐坐吗。”
林奈听了格格一笑，问：“你晚饭吃了吗？”
她向来这样，言谈举止透着与英杨无比熟络，这让英杨很尴尬。特别是当着英柏洲的面，英杨真怕她表达亲近，这简直是要命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装没听见，匆匆一笑就要往楼上溜。
林奈却不依，沉下脸道：“哎，英杨，我问你话呢！”
英杨本就心情不好，被她的缠问勾出火气来，横着心就不肯答话。然而英柏洲看不过去，咳一声道：“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也没派头。女士问你话嘛，怎么当听不见？”
为了“英家小少爷”这张名片，英杨总是照顾英柏洲的面子。听见英柏洲开口，他只得淡然道：“我吃过晚饭了。”
“吃过再吃点呀，”林奈高兴：“我特意找大厨学的肚煲鸡，放足了笋片，鲜得掉舌头，你去尝一尝。”
英杨一肚子心事，并不想吃她的肚煲鸡，于是推搪道：“我现在不饿，等饿了让韩妈热来吃。”
林奈的笑容僵了僵，慢慢挂下脸来：“我买齐材料炖了几个钟头，冒着寒风冷雨送了来，又坐在这里等你回来，就听你说句不饿吗？”
英杨烦透了她的自我感动，恨不能直接告诉她，并没有人请她炖几个钟头的汤，再顶风冒雨的送来！可他很知道这话说出来的后果，林奈必然要泼天大闹，同时向英柏洲告状，这间冷冷清清的客厅，很快就要鸡飞狗跳了。
此时英杨满腹心事，不想被绊在客厅里，然而他也没心情说两句好话敷衍林奈，因而低头不语。他的沉默弄得林奈下不了台，英柏洲本要劝两句，可是他打心底厌恶英杨，开口劝英杨喝汤简直难上加难，也是静默着。
偌大一个客厅，分明坐了三个人，却心意相悖，竟闹了个鸦雀无声。
放在之前，至少阿芬要走出来打圆场的。韩妈却是一板一眼的，她信奉“英先生讲的做，英先生没有讲的要问过才能做”，弄得僵局无法打破。
足足熬了五六分钟，林奈想通了。她笑笑自找台阶：“行罢！是我自讨苦吃，也怪不得别人，以后我有时间也约人看电影玩麻将去，煲什么汤呢！”
她说着昂起头，再不望英杨一眼，踩着高跟鞋登登登往门口走。英柏洲连忙起身相送，英杨这才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回房了。
他回屋去放洗澡水，水龙头哗哗响，雾白水汽慢慢蓬出来，英杨盯着看，竟盯得出神了。打断他的是当当当的敲门声，这样大力敲门的只有韩妈！
英杨去开门，果然看见韩妈板着脸站在门外。
“小先生，英先生叫你去书房。”
“现在？”
韩妈妈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英杨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得回浴室关上水。扯毛巾擦干手时，他分析了英柏洲找自己的几种可能，但都不大可能。
他丢下毛巾匆匆到二楼，敲开英柏洲的书房门。
“有事吗？”英杨探进半个身子问，这是急着要走，提醒对方长话短说。
英柏洲却不急，阴着脸说：“你进来，把门关上。”
英杨只好走到写字桌前，坐进扶手椅里。
从英杨七岁踏进英家起，他就知道英柏洲讨厌自己，因为英柏洲脸上总挂着厌恶表情。仔细想来，英柏洲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英杨，偶而必须与英杨对话时，他会不自觉得垂下目光，或者把脸扭开一点，躲闪着不必看见英杨。
小时候英杨不懂事，还指望大哥能带着他玩。十几岁正值少年时，英柏洲的疏远和神秘甚至能调动英杨接近他的好奇心。二十岁风华正茂，他争取到留洋的机会，起初是高兴的，因为英柏洲能留洋，他也能。
英杨是想把英柏洲当大哥看的，但英柏洲始终厌恶着英杨。在回到上海工作之前，英杨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直到老火不停提起阶级。英杨慢慢意识到，阶级是一道鸿沟，即使他不在意，英柏洲却是在意的。
现在，英杨态度平静，坦然直视着英柏洲。说来奇怪，英柏洲今天抻出了一点笑意，虽然他努力的样子让人看着难受。
“其实这事我不是第一次开口了。”英柏洲用和软语气打商量：“你住家里不方便，搬出去吧！”
英杨知道他无情，却没料到他直接下逐客令。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为谁做事，你的事我统统不想管。”英柏洲恳切道：“英家的财产，该给你们母子的我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租房子或者买房子，我可以每月补贴你一些钱。”
“这……”
“你听我说完！”英柏洲截住英杨的话头：“我会承认你是英家的小少爷！你可以继续打着英家的旗号，说你是英柏洲的弟弟！可以的！我只要图个清静，请你搬走，好不好？”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英杨倒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上海滩的上流社会很喜欢嚼舌头，英杨前脚离开英家，后脚能编出无数兄弟不和的版本，并被津津乐道。要不了多久，“英杨被扫地出门”就能尽人皆知。
看着英杨不说话也没有表情，英柏洲失去了耐心，他挤出来的和软渐渐生硬，沉声道：“英杨！你究竟要怎样？我开出来的条件没有亏待你吧？这也不行吗？”
英杨不想同英柏洲吵架，他满脑子都是被沈云屏监控的大雪和上海情报科。他现在想去洗个热水澡，让身体暖和起来，让脑袋不要发僵，他要想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不让他住英家，他就搬走好了。英杨也不想看见英柏洲，每晚回家简直是折磨。
“我可以搬出去住。”英杨说：“不过找房子要些时间，现在行情不好，是租是买都不容易。”
英柏洲早算到他会这样讲，于是抽便笺写张条子递过去：“这事可以找管理处的冯其保，你应该晓得他，听说他太太是你母亲的牌搭子。”
英杨接过条子，顺口道：“林奈告诉你的？她之前来家里，遇到过冯太太。”
空气忽然微妙的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英柏洲问：“你对林奈，有什么想法吗？”
“我有什么想法？她不是你师妹吗？”
英柏洲干笑一声：“你知道就好！我老师很不喜欢你们这路人，所以你最好离她远点，免得我老师生气，伤到你和你的组织。”
林想奇的儿子林可，就是太行山上的八路军，听林奈说还是个团政委。英柏洲不会不知道，他是昏了头，真以为林想奇会厌恨自己的亲儿子。
英杨并不想点醒英柏洲，他收起字条火速告辞：“我会尽快找房子，没别的事我回去了。”
“好，找房子的事请你抓紧。”
“祝我好运吧。”英杨耸耸肩说。
回到卧室，英杨脱了衣服潜进温热的水里，终于在温暖包围上来时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
他梳理着思路，沈云屏掌握着浅间日记，胁迫英杨替军统做事。英杨必须向组织汇报情况，但他的组织受他连累，已经暴露给沈云屏。
现在，浅间日记牵扯的不只是英杨个人安危，还有整个上海情报科！在那本日记里，英杨所能记起的浓词艳句纷纷化作尖利冰矢，一蓬蓬击打着英杨，让他羞恼难当。
好在沈云屏不知道，英杨有联系仙子小组的渠道——71号保险箱。浅间死后，英杨所知的仙子成员撤离的撤离，失踪的失踪，他再也没有同仙子小组联络过。
这个71号保险箱，英杨只向大雪汇报过。如果大雪本人没有叛变，它仍可使用。
微蓝、荒木、陈末、惠珍珍……英杨知晓的仙子成员都离开上海了，再启动71号保险箱，还会有人应答吗？来者又是何人呢？
不管来的是谁，英杨必须把上海情报科的困境传递出去，仙子是他唯一能求助的对象。
水渐渐凉了，英杨跨出浴缸套上浴袍。寒雨敲窗，浴室却暖意融融，英杨抬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露出一张英俊又略带疲惫的脸，他的眉头不自觉紧锁着。
才一年时间，英杨的青涩褪得干干净净，曾经他也是被老火贴心维护着的新人，那时候多好，不用太动脑子，老火叫他干什么去干就行了。
现在的英杨，只剩他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