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当顶，永济驿站。
一想到那契丹人手上可能就沾着柳家村人的血，柳剑英在客房实在坐不住，拿了银枪，推门问向守卫，“赵指挥是在后院审讯？”
这守卫是赵延祚的下属，来机速房不过三四年，对柳剑英并不熟悉。但见自家指挥对她如此恭敬，自然不敢怠慢，回道“是”。
柳剑英眉头一挑，“去看看。”便径直向后院走去。
柳剑英走在前，那守卫跟在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原本空荡冷清的后院，此时已围满了守卫，那些身着黑衣的守卫一见柳剑英，便有序让出一条直通柴房的通道。
柴房的四周，反而无一守卫。进机速房第一课：耳不旁听。在这个大宋最机密的情报枢纽，有些时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柳剑英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此时的她已没了耐心，只站在柴房前朝里大声一喊，“赵指挥。”
***
那名契丹人早被五花大绑，正在地上挣扎翻滚，塞着布团的嘴巴在不停地发出呻吟，但每一次呻吟都像要耗尽全身气力。
赵延祚站在一侧，收起手中瓷瓶，“我们宋人向来先礼后兵。刚才已给了你机会，可你偏给脸不要。我知道你不怕死，可生不如死的滋味，也不知你能忍到何时。”
那契丹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已全是红斑，可他兀自忍受，一点招供的意思也无。
"痒么？”赵延祚居高临下，“这是我大宋给每位不速之客的见面礼。时间越久，疼痒愈甚，个中滋味，你慢慢体会。"
说话当口，疼痒已入骨髓。只见那契丹人脸色红涨，脖颈青筋暴起，嘴里的呻吟也已变为呜咽。
许是实在痛苦难熬，他蜷着身子向赵延祚爬去，挣扎许久才到赵延祚脚下。
赵延祚看着脚边的契丹人，“若是愿意说，就点点头。”
那契丹人连点了好几下。
赵延祚使个眼神，便有守卫上前掐住契丹人双颊，取出他嘴里的布团子，朝里塞了一颗红色珠丸。
那药果然有效。不过几个呼吸，契丹人疼痒缓解，脸色明显好转，已可勉强跪坐。
“要是耍花招，我这儿毒药管够。”赵延祚紧盯契丹人，继续盘问道，“藏宝图在哪？说！”
那契丹人闭着眼喘着气，竟操了一口流利的汉语，“我要喝水。”
赵延祚眉头一皱：“给他水。”
守卫取了水囊，捏住那契丹人双颊直往里灌，将人呛得直咳。
赵延祚面无表情：“还喝不喝？”
那契丹人咳了半天，终缓了下来，他抬眼盯着赵延祚：“我饿了。”
赵延祚眉头微蹙：“去厨房给他弄点儿。”
不多时，守卫取来一个馒头，直接往契丹人嘴里塞。
那契丹人却只向外吐，一点也不曾吃下，瞪眼道，“我不要馒头。我要吃肉。”
“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赵延祚上前一脚将人踢倒。
那契丹人反倒笑了起来，躺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我要吃你老娘的肉。”
赵延祚怒极而起，从腰间抽出长刀刺进契丹人右臂。
那契丹人疼得又喊又叫，可不一会依旧开始大笑，“哈哈哈哈，藏宝图是我们大辽的！你们宋人别做梦了！”正说着话，他猛地起身，将头颈往刀刃上一扑，竟抹了自己脖子。
赵延祚脸色骤变，连忙将长刀抽回。
那契丹人睁眼倒地，喉间血涌不停，嘴巴仍断断续续在说：“藏…宝图…是我…大…大…”
赵延祚按住其伤口，无奈那契丹人很快没了声响。
“赵指挥！“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柳剑英的声音。
赵延祚从慌乱之中静了下来，连吩咐道，“带柳指挥进来。”
守卫开了门。
柳剑英进屋一扫，一脸不可置信般看向赵延祚。
“他假意招供，惹我动怒，伺机自刎。”赵延祚语气低沉，“对不住，我把事情办砸了。”
柳剑英眼睛一眯，看着地上的馒头、水渍、血渍，一下便知发生了什么。自己都还没开始审，那契丹贼就死了，她心下实在不爽，克制地问道：“你进机速房几年了？”
只这一句，赵延祚的脸腾一下红了，他轻声答道：“八年。”
柳剑英再未说话。她走到那契丹人身旁蹲下，以手探查。
契丹人双目圆睁，脖间已不再出血，死透了。身上衣物浸血，越发生硬。柳剑英捏住衣领挼搓，这衣物偏小，许是取自他人，那他自己的衣服…她突然望向赵延祚，“先前二楼拐角发现的衣衫现在何处？”
赵延祚忙命人将那衣衫拿出。
柳剑英轻抖衣衫，立马发现衣下摆有些许粉末痕迹，凑近细闻，竟有一股硫磺味。
不，不止如此，除了硝烟味，还有一股道不明的异香。
赵延祚也凑近闻了，“有硫磺味…”
柳剑英继续翻找，竟在那黑色衣衫袖口里衬摸到了凸起。她翻开一看，里衬绣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圆圈，边上还缝了两条竖杠。
“这…是暗号！”赵延祚惊呼。
柳剑英摇了摇头：“若你是辽谍，怎会愚蠢至此，将这么明显的信息留于敌手？这应是绣标。”
“绣标？”
柳剑英解释道：“有些成衣店会在自己做的成衣里绣上特殊纹样和价钱，这边上两条竖杠，应该就是标价。你再细看，这衣服绣脚工整细腻，针线密而不乱，里衬崭新，十有八九是成衣店刚售出的。”
赵延祚摸着那纹样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不管这是不是绣标，你都派人去查一查。一队，依着这纹样，给我查方圆百里的绣铺。另一队，调查永济县周边近两日一切火烧爆炸之事，大小因由皆要查勘清楚。”
赵延祚应下，“我马上吩咐下去。”
***
兵分两路。
赵延祚让亲兵孙傲带队，全力搜寻附近火烧爆炸之事。
他自己则已从驿官口中得知，此衣衫出自隔壁冠县的袁绣铺子，便与柳剑英二人快马加鞭赶去。
两人到达冠县的袁绣铺子，已是黄昏戌时。
街上仅剩几家铺子还未打烊，那袁绣铺子更是大门紧闭。
柳剑英收了缰绳，与赵延祚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不妙。
“血腥味。”柳剑英提醒道。
赵延祚翻身下马，“我先去探探。”
他悄步走近，果真闻到了一股血腥，一脚便朝那较薄的隔扇门猛地踹去。
哗啦，隔扇门被踹得四分五裂，木尘扬起，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周围没打烊的店铺伙计听声都跑了过来，却碍于二人架势不敢靠近，只在旁围观。
柳剑英已然下马，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袁绣铺子。
铺子墙上、地上、挂着的衣衫上均是鲜红血迹，隔几步便可发现一具瘫着的尸体。店里衣衫上的绣标，正与那契丹人衣衫袖口上的黑圆花纹一致。
赵延祚有些懊恼，“来晚了。”
话音才落，柳剑英耳朵一动，当即做噤声状，赵延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隔间。
有人！
***
今晨，冠县会仙茶楼二楼。
寻着个窗边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穿着农户衣衫的李继平从兜里摸出几个铜钱，“小二，来碗胡饼。”
昨夜王小刀趁他出恭，将那周大虎救走不说，还下作地往坑里投了纸炮，那粪坑里的秽物沾了他一身，连钱袋也掉进了坑里，气得他直骂娘。现下身上这衣服还是就近向农户买的。桌上这些铜板可是他仅剩的钱了。
不多时，小二端来一盘胡饼，殷勤道：“客官，咱店里今儿个刚做了插肉面，来一份么？”
李继平将铜钱往前一推，“我就这么点儿了，你看够不够买碗面？”
那小二拨了几下铜板，眼里泛了光，连拢几下收了起来，“够了够了，还够给您加份肉。”
小二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插肉面，“客官，您的面。”
也饿了小半天了，李继平一口胡饼一口插肉面，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饼和面，李继平拿出一个红色小哨，吹了三声短哨。不多时，一只通体赤红的山雀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头。
李继平微微侧头，做了个手势，那赤红山雀轻轻摇摆，转向东北方位。
这便是江湖上罕见的"雀踪术"，以一对训练多年的红雀为媒，一只负责跟踪，一只传递消息，能在百里之内追踪目标。
看来周大虎往东北方向去了。
李继平刚收起红哨，便瞧见茶楼门口有一人手捧托盘，正与店小二相谈甚欢。
都是吃这行饭的，识人辨物是最基本的功夫。只看背影，李继平便立即认出——这是昨夜抢走玉珠的那蒙面黑衣人！
好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眼见那人将那托盘递还给店内伙计，又笑谈几句，便走向会仙茶楼对面的袁绣铺子。
李继平当即一声招呼，“小二。”
“来嘞。”小二立马上楼，躬腰道，“客官，您还要点什么？”
李继平：“向您打听个事。茶楼对面的那家成衣店，那老板人咋样？”
那小二瞅了眼窗外的袁绣铺子，疑惑道：“客官您这是？”
李继平：“寻亲路上出了点岔子，衣服和盘缠都没了，不过我会点裁缝手艺，这不，想去那家成衣店做点零散活，换件能入眼的衣衫。”
小二笑着摇摇头，“客官，就算你手艺不错，对面那家店也未必收你。”
“怎么说？”李继平好奇问道。
小二道：“这家绣铺是一对叔侄当家，他俩有不外传的绝活，衣服做得极好，样式也新，十里八方有点小钱的人都来买，您想着是去赚点零散钱，那店里的人倒怕您是去偷师的。”
原来如此，这成衣店十有八九是以正经生意为遮掩，暗地里行不轨之事。
李继平谢过店小二，径直出了茶楼。
等到日落时分，街道店铺纷纷收工打烊。
李继平使出看家本事，蹿房越脊来到那袁绣铺子后院。
起初，他还只是小心在房脊探查。甫一落地，便看到灯火映照的油纸窗面，一抔抔鲜血飞溅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