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山庙的一切就像一场恶梦,祝鸿文既已逃了出来,就没再想那漫长一夜。他挥着鞭子,继续往雄州方向前进。
对了,那尸体还在车舆里。他有些后悔那夜没将尸体投入火海中。
不过世上没后悔药。
他只能想法子再试试。
只是这河北地界皆是平原,一路上三不五时有人经过,找个合适的埋尸地点并不容易。
按着之前几次的经验,祝鸿文仔细研究了地经,正想着是不是绕道八良乡、牛角寨这些有山有林的,照面又迎来两个扛着锄头的农夫,祝鸿文刚收起心里的盘算,却听那两农夫唠道:
“听说八良乡那边闹烂喉痧了?”
“是啊,死了好些人,连官府都怕了。”
“那牛角寨呢?”
“不就在隔壁,离这么这近,那还能好!...”
祝鸿文这才想起永济驿站王贵也曾说过有什么疫病。他不敢冒险,只能收起地经,老老实实地继续沿着官道赶路。
等他到达河间府,已近申时,天色将暗。
城墙外正排着一摞长队,那是要在关城门之前赶着进城的百姓。
此趟出行,每逢路检祝鸿文便出示官凭腰牌,得以免于搜查一路畅行,这才顺利将那尸体携带至今。看着天色渐黑,他缓了缓气,驾着骡车来到队伍的最前头。
城门口站着几个长行,正在逐一察看进城的百姓。另一个明显官职稍大的头头,则站在一旁打着哈欠。眼见一辆老旧的骡车冲到眼前,他起了精神:哪里来的乡野村夫这么不懂规矩。想着便持刀一拦,对缩在车里风尘仆仆的男人喊道:“停停停,什么人啊?去那边排队。”
祝鸿文停下骡车,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份纸质官凭腰牌,双手呈递,“鄙人乃今科进士,路过河间府前往雄州赴任,这是鄙人的官凭。”
“就你?”那长行打量了一圈祝鸿文,一脸狐疑地接过那纸质腰牌,细细看了,重又打量祝鸿文许久,突然将那官凭拍还回来,语气汹汹道,“去,去后面排队。”
祝鸿文眉头一皱,排队意味着要过检,那他车舆里的尸体不得被搜出来?他好声道,“鄙人一路行来,各处城关均未有阻拦。现下天色已晚,等排队至我时,城门怕是已经关闭。还请您多少行个方便。”
那长行丝毫没将祝鸿文放在眼里,倨傲的声音更大了,“上头有令,近日有盗贼间谍流窜,各处城门都要严加盘查,祝官人还是去排队吧。”
队伍前头的人听此,都眼神戏谑地望向祝鸿文。
祝鸿文没再说什么,只默默低头将那腰牌官凭妥善收好。
此路不通,必有通路。
或者,今夜直接宿在城外,趁夜埋尸。
旧骡车在众人的眼下转了头。
此时,一辆二马并驾的轺车却径直到了队伍前头,将排队人的目光均吸引了去。
透过轺车的轩窗格子,祝鸿文依稀看见一个长翅官帽。
轺车脚夫“吁”了一声,轺车缓行至城门口便停下了。刚才那倨傲的长行此刻换了张脸,对脚夫客气道,“官人是?”
脚夫还未作答,车驾帷裳就被人一掀,里面一手持幞头的男子说话了,“是我。”
“唉呀,是张大录。”长行一眼认了出来,连忙往旁一站,让了道儿,“您换了新脚夫,我都不认识了。”
车里人名为张士诚,乃州院录事参军,为诸曹官之长,平日里掌管雄州院庶务,纠诛曹官稽违。他又向后看了看骡车,问那长行:“刚才那是?”
长行尴尬一笑,“是东京府来赴任的新官儿,好像是什么雄州主簿,我让他去后头排队了。”
张士诚眉头蹙起:“雄州雄县主簿兼司理参军祝鸿文?”
这是认识…?这一定是认识!长行反应过来,立刻一拍身边小兵,“快,快去把那驾骡子的官人叫回来。”
也不愿为难长行,张士诚放下帷裳,“走吧。进城。”
那长行赔着笑,亲自送张士诚的轺车进了城。再回来时,小兵已经领着祝鸿文与那骡车候在一旁。
长行看着那破旧骡车,拜高踩低的德行依旧不改,“既然你认识张大录,进去吧。”
张大录?祝鸿文这才反应过来,敢情刚才那轺车里的人替他说了好话。尽管不满眼前这长行的德行,祝鸿文装着有礼,“多谢长行。”
终于进了城。待穿过河间府中央大街,祝鸿文总算寻着了官驿。
可似乎这整个河间府都与祝鸿文不对付,他牵着骡车在驿馆门口望了许久,也没见有人来招呼。好不容易来了几个驿卒,都是鼻子长在眼睛上,只拿鼻孔看人,一看到那骡车,连官职身份都不问,只丢下句“在这儿等着”,便又去忙其他事儿了。祝鸿文不敢离了那骡车,只能等在原地。
等了半晌,终于有个驿卒出来露了个笑脸,问道,“是不是祝官人?“
祝鸿文一怔,“在下祝鸿文。”
“张大录已经替您打过招呼了,我先领您上二楼客房,等您进了屋再给我驿券。”说罢,才发觉祝鸿文身后那骡子,便又朝祝鸿文赔了个笑,随即转头朝着后院尖利一喊,“人都死哪儿去了?快来人把这骡车牵走。”
一青年小跑过来,“来了来了。”
青年刚一走近,看清牵着骡车的是祝鸿文,立即欣喜地狂奔上去,嘴里竟喊着:“姐夫!”
“阿义!你怎么在这?”
突然在他乡见着自己的小舅子,祝鸿文可谓是九惊一喜。
但想到车舆里的雕花木箱,连那一喜都没了,沉声道,“爹娘知不知道你出来?”
王守义没心没肺地笑:“我给他们留了信了。他们知道的。”
祝鸿文:“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村里有人来北边做生意,我一起跟来了。”王守义讨好道,“我坐的还是马车,比你的骡车快!”
惊吓带来的懊恼此刻又转化成心疼,婉娘还在世的时候,王守义就长住他家,那时候就随心所欲,他想做什么,也没人能拦得住。祝鸿文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望着这瘦猴,在心中叹气。
那驿卒一直候在一旁,有些不耐了:“原来这小子等的是您啊,怪不得硬要留下来。”
祝鸿文连忙朝驿卒做了个礼,“多谢官人照顾内弟。”
“官人客气了。不过他在咱驿站待了两天,吃穿用度可是一点儿没少他。”
祝鸿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从衣袖里摸出半吊铜钱递了上去,“辛苦官人了。”
那驿卒看到铜钱眼前一亮,“好说好说。王守义,把骡子牵到后院去。”说着手朝着那楼梯一伸:“祝官人,您请。”
祝鸿文再三确认那车上铜锁是锁好的,才把缰绳交给王守义,和驿卒进了驿馆。
走了一会儿,祝鸿文回想起这些驿卒对他并不一致的态度,便问那驿卒,“您刚才提到,说张大录替我打了招呼,他今日是也住这官驿吗?”
驿卒走在楼梯前头,不答反问,“怎么?官人不认识张大录?”
祝鸿文轻轻摇头:“惭愧。只刚才在城门口有过一面之缘。”
“哦。”那驿卒拉长了声,“那官人来雄州是何差遣?”
“鄙人调雄州雄县主簿,任司理参军。”
那驿卒脚步一滞,等把人领到客房门口,他脸上的笑也收了,“祝官人,您住这间屋子。驿券要盖章,您放了行李,还是自个儿下去一趟。”
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祝鸿文低头笑了笑,“好,我放了行李就来。”
“辛苦您了。”驿卒嘴上依旧客气,刚一转身,脸上的笑全没了,蹬蹬下了楼梯。
来到后院,那驿卒掏出刚才那半吊子铜钱,拿出其中一个用手指一弹,声音清脆。
旁的人凑上来,看见那铜币成色,奇道,“你从哪儿搞来的?”
那驿卒乐道,“一个东京府来的傻子给我的。”
旁的人拿过那铜币,“东京府来的?质地成色就是好啊!好家伙,要不你卖与我?”
那驿卒动了心思:“你出多少?”
旁的人试探道:“两枚换一枚?”
那驿卒一把夺过铜币,“不卖!我这成色,外面三枚换一枚都有人抢!”
两人打闹着就要出了后院。恰好看见那王守义在给骡子喂草料,驿卒藏好铜币,凑上去逗弄道,“阿义,你姐夫是去雄州当官儿?”
“咋了?”王守义年纪虽轻,但早早出来赚钱养家,什么人鬼没见过,也看出了那驿卒的不怀好意。
那驿卒嘻笑道:“好呀,到时候多赚点钱,我好去雄州投奔你。”
王守义瞥了个白眼,也不回那驿卒。等草料撒完,径直走了。
“嘿,这小子,还真以为自己姐夫要当大官了。”那驿卒有些不快,和旁的人啐道,“那雄州主簿来一个没一个,我看这小子到时候还怎么嚣张。”
***
驿馆很大,客房很多。
长廊尽头的一间上等客房里,州院录事参军张士诚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那是他在路上便收到的,一字一句早已滚瓜烂熟。他没再打开,而是将信送到燃烛火上。
纸张在火焰中缓缓卷曲,信封信笺很快分成两簇火苗。信笺上墨黑的“祝鸿文”三个草字迅速被火舌吞噬殆尽,灰烬碎落一地。
今天终于有三票了😂
天啦,这这,刚把尸体解决,后面的事看来不小啊
捉个小虫:妻弟是小舅子,不是小叔子噢
嗷嗷,我改我改
王守义十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