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北燕南古战场,何年千里作方塘。
河北为朝廷根本,而河北东路之雄州则是河北之咽喉。雄州有两条大河横贯——大清河与滹沱河。大片河淀形成了独有的“水上长城”,多次阻挡契丹铁骑南下肆虐。这个大战必经小乱不断的军事要地,于宋廷而言,还有另一个重要作用:它同时是宋辽互市交易的榷场que,音同“却”。。
大宋的辇香药、犀角、象牙、茶叶、漆器、书籍等,是辽之稀缺。而辽的羊马、橐驼、奶制物、皮毛亦是宋人之所需。和平时期,两国固守盟好,互市不绝。
但榷场贸易繁盛,却带来了走私问题。
大辽境内缺少铜矿,没了铜矿,便无法炼制军器。于是有人就把主意打到了诸地榷场头上。不少榷场官员知法犯法,成为边境走私钱币的主力军。
雄州尤甚。
上个月,雄州知州兼任榷易副使李允则巡查榷场,亲眼瞧见有榷场官兵负钱于前,持梃于后。他下令抓捕,那群走私官兵竟当众拒捕,公然抢夺钱币,虽死不顾。
雄州地界官员冗杂,派系林立,大宋朝堂又重文轻武。作为武将出身的李允则,名为一地知州,实则处处掣肘。这次实在是忍无可忍,当即斩杀走私之人,誓要严查此事,就从榷场开始。
如此一来,负责榷场贸易管理的榷场指挥使孔拔,可愁坏了脑袋。
此时,榷场货务总辖司大门紧闭,庭院寂静。唯有内厅时不时传出的声响。
"什么腌臜畜生!"孔拔猛地举起桌上杯盏一饮而尽, "眼皮子浅的玩意儿,要死自己去死,何必拖累我们!"
与之对饮的是他特意请来的司户参军,主管雄州仓储户籍钱税的马大良。
马大良摇了摇头。从他踏进榷场署到现在已过了半个时辰,也听那孔拔骂了半个时辰,桌上的酒水去了大半,基本都进了孔拔肚子。他拿起酒壶给孔拔又续了杯,安慰道,“如今再骂也无甚用。谁让你手下那群官兵识不得穿了常服的太守?”
孔拔忿忿道,“哪个太守吃饱了撑的,换常服来监察啊?也就他。”
马大良:“你能奈他何?”
孔拔一改蛮样,收了脾气,只“啧”了一声,那双老鼠眼睛贼兮兮地凑向马大良,“我自然不能奈他何,可是通判能啊。韩相公可是你叔父。马参军,平日里的孝敬,我可没少你的。”
马大良并不接话,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据说东京府派了专人来查这次的走私案子。”
孔拔哪里不知马大良的意思,连道,“笑话,先前几个再油滑,不是也一样被我赶走?何况这次来的是个刚进官场的后生。我听说,这人是王相公亲自挑的,什么门路都没有,咱也不用怕得罪人,死了残了全看他自个儿命数。关键还是李太守那。只要他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什么话都好说。”
马大良抬起眼来:“账什么的都做好了?”
“这还用你说。”孔拔接过眼神,“兄弟我办事,你们尽可放心。这么多年了,哪里出过什么岔子。”
马大良轻咳一声,“我可以帮你游说。可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了。”
孔拔有些懵,忙问,“怎么个不一样?”
马大良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得,推个人出来。”
孔拔眉头一挤,“推个人?当替罪羊?那后生不够吗?”
马大良摇摇头,“不够。这套路你上回用过,这回,李允则必不会再让那后生替你担事。”
“那我推谁啊?”孔拔捉摸着。
马大良:“你是榷场指挥使,就推榷场副指挥使出去。”
孔拔脸色一变,“使不得,使不得,那可是我内弟!”
马大良:“内弟怎么了?又不是亲弟。”
孔拔十分为难:“不能换个人吗?“
“你告诉我能推谁?”马大良食指不断戳着案台,“左右侍禁、左右班殿直皆是那李允则的人,东西头供奉官以及内殿崇班、内殿承制都是我叔父的人。这两方人马你就动不得。主管官是朝廷差注,押发官是地方官兼任。你能动谁?你敢动谁?唯有你那内弟,靠着你榷场指挥使吃饭。”
孔拔愣住了,还在那圈子里打转,“我那法子,上回也没被他们识破,这回真不行吗?”
“你当李允则是什么好糊弄的撮鸟?一个法子用一次便顶天了,再说那后生什么品性你也不知,他就算能上套,那李允则的怒火能灭?”马大良语重心长,“生意还得做,日子还得过。我和你说句老实话,这次,必须得真死个咱自己人才能罢休。”
这话说的严重,孔拔的酒完全醒了。是朝中局势出了什么问题么?先前谩骂的怒气一扫而空,如今只剩心惊肉跳。
榷场署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马大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了身子,“孰轻孰重,言尽于此。孔兄好自为之。”说罢,便离了案台,出了署衙。
厅内只剩下孔拔一人。
他独自又待坐了半个时辰,把这事儿在脑子里来回转,真是越想越恼,越想越愤。
走私钱币得来的好处,除了给那姓钱的部分,大头都给马大良叔侄俩给吃了。现在倒好,出事了,反倒要他来担责。自己这是过的什么窝囊日子!
原以为送点礼便能解决,可现在是要送出条人命啊!还是自家内弟的性命!一想到自家夫人那伤心模样,孔拔心情极度烦躁。
就在此时,榷场的一位看守老人进得厅来,手上提着一只烧鸡,应是他的夜饭。见榷场署大门敞开,指挥使坐立中央,想起孔官人平日最好那么一口,便讨好了凑上来道,“指挥,夜饭您用了吗?这烧鸡是我刚从三元楼买来的。”
孔拔抬头一看,只觉得眼前的人笑得刺眼。都是这群铁里蛀虫,要不是他们没缝也要钻,他不至于如此为难!
火气找到了出口。
他朝那看守恶狠狠一盯,一把夺过烧鸡,又将那烧鸡往地上一砸,“吃什么吃,回家吃你娘去!”
那守卫吓得愣住了,半张个嘴站在原地,整个人大气也不敢出。
孔拔啐了一口在那烧鸡上,头也不回,直接走了。
耗了半个时辰,孔拔回到府上。看见自家夫人不在,便问仆人,“夫人呢?”
“回家主,夫人在花房。”仆人看孔拔脸色不善,连忙机灵道,“小人这就去喊夫人来。”
孔拔嗯了一声,思及自己空空的肚子,又吩咐道,“再去三元楼买份葱泼兔。”
那仆人连应了几个“是”,撒腿跑没影了。
不多时,孔家夫人苏元圆来了,见孔拔苦着脸坐着,想起近日关于走私诸事,当即问道,“怎地这副模样,又出事了?”
孔拔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不说?那我下去了。”苏元圆说着就往门外走。
孔拔赶紧拉住她,“先把下人都退下去。“
苏元圆眉头一蹙,清退了这院里的里外下人,“如今可说了?”
孔拔这才开口,“东京府要来人彻查,我这回,怕是难以善了。”
苏元圆脸色变了,“什么叫难以善了?”
孔拔叹道:“此事总需有人担责...”
“你要担这责?”苏元圆有些急了。
孔拔不做声,两只老鼠眼努力睁大望着自家夫人。
苏元圆一怔,都是十数年的枕边人,哪里不知晓这意思,“你是想让元立出来担责?”看到孔拔默许后,苏元圆的脸立刻白了,“你要元立来担!”
“我也是没办法啊夫人。”孔拔几乎是恳求,“元立是你弟弟,也是我弟弟啊!”
“不行!”苏元圆斩钉截铁,眼泪夺眶而出,“我苏家就元立一个男丁,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送死,断不可能!”
孔拔心中好生憋屈,“这儿不行那儿不行,那我去死总行了吧?”
苏元圆一抹泪,一双美目楚楚望着孔拔,心灰意冷,“别以为我不知道。拿脏钱的人这么多,他们马家,通判韩家,就连那商户钱家,还有你孔家!大家都脱不了干系,怎么就光光要死我苏家人?”
孔拔忙上去捂嘴,“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儿声!”
说罢,孔拔连忙走到房门外,再三确认无人在旁,才重又坐回。
他从未对自家夫人说过重话,当初更是花了大价钱将之求娶。可现在,他声音大了起来,里头还夹着悲凉,“马大良是通判的内侄,钱家在京城有大相公助力,我呢?我有什么?你官人我就是没本事,保不住你弟弟。说句难听话,我孔家,你苏家,两家人如今花的钱都是我用命赚来的,我要死了,全家都得玩完!”说到后面,孔拔已近乎于吼了。
这话一出,苏元圆知道此事彻底没了转圜,脸色灰白,泪流不止。
那孔拔上前双手按住自家夫人肩膀,“你若是应了,话由我去说,绝不难为你。”
苏元圆肩膀一缩,兀自流泪。
只听那孔拔又道,“岳父母要是怕无儿养老,我想法子,从苏家宗祠里再过继一个男娃娃来。以后,苏家的事就是我孔家的事。”
好半天,苏元圆泪流干了,声音冷了,“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其余的,都有价码。”
孔拔的小心思被戳破,歉意怜意混着羞意愧意一并糅成尴尬难堪,倏地大手一挥,将桌上的茶杯酒盏一并扫到了地上,声音似冰一般,“你生是孔家人,死是孔家鬼,这事情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说罢,也不看苏元圆,径直离了屋子,向书房走去。
恰逢那仆人买了葱泼兔回来,被一五岁小童缠住了。
“阿爹!我要吃兔兔!”五岁小童指着那葱泼兔撒起了娇。
原本还冷脸的孔拔,见了那小童立马绽放个大笑,一手抱起孔立德,一手接过那葱泼兔,哄道:“我儿要吃什么没有,走,阿爹陪你去吃兔兔。”
***
从河间府出来后,祝鸿文的骡车上就多了个人——小舅子王守义。
有些事情,多个人,就不好办了。
更别说那王守义还像个牛皮糖,紧黏着祝鸿文不放。祝鸿文几次找机会想将人支开,均未成功。祝鸿文只得抓紧赶路,看能否在进了雄州县城后,想法子先安置了王守义,再想办法解决车舆里的麻烦。
紧赶慢赶,自东京出发后的第九日隅中巳时,祝鸿文终于到达雄州雄县县衙。
从石阶下往上望,是威风凛凛的一对石狮,石狮往上便是高挂红底金字的大匾,上书:雄县县衙。祝鸿文看着这四个金漆大字,心中激动不已,一时间竟想落泪。
千辛万苦入官门,从此不复为白身。
“姐夫,你以后就是这儿的主簿了!”一路跟着的王守义甚至比祝鸿文还要激动。
“你在这等我。”
祝鸿文收拾好心情。踏上石阶,走向辕门,向那守门的防送公人递上官凭腰牌,“鄙人祝鸿文,乃新任雄县主簿,此来上任。”
那公人抬眼看了祝鸿文,接过那官凭腰牌,虽不识字,但好歹看懂了那红色大印,。
那公人一揖:“官人请在此处稍等片刻。”偏头和边上公人眼神一对,边上那公人立刻便拿着祝鸿文的官凭小跑进了衙门。
祝鸿文也一揖:“有劳。”
不多时,出来个身着圆领公服的人吏,仔细对了祝鸿文与那官凭腰牌上的面貌,似看到救星一般:“是你,咱县新来的主簿!”
祝鸿文一揖,“鄙人祝鸿文,正是…”
“官人您可来的太巧了!”那人吏扶拉着祝鸿文就往衙门外赶。也不知何时,衙门外居然已停了辆马车,人吏将祝鸿文推上车舆,“州府衙门那儿正要商议如何追查榷场走私,县尊身体不适,正好您负责这块儿,需得赶紧前去。”
“可是我骡子…还有我这身衣服…”祝鸿文为难道,“衙门与会,我总不能就穿这套常服去。”
“衣服,对,衣服得换!”那人吏又拉着祝鸿文往衙门里跑。
“等等。我还有家眷…”祝鸿文指着王守义。
那人吏这才看到后面的王守义,也不寒暄,朝后头那公人吼,“快啊,快带主簿和家眷进内院!”随即又转头笑道,“官人,我去给您拿官服,您要动作快点儿。”
祝鸿文牵了骡车,跟着公人绕到衙门侧门。
不知怎地,他心口急跳,总觉得似有哪里不对劲。
“姐夫,你咋了?”王守义发现了祝鸿文的异常。
祝鸿文看了眼身后车舆:“没什么。”
很快,主簿厅到了。
“官人,这是主簿厅,您往后起居办公都在这儿…”那公人介绍说着,“骡子我给您牵去马槽养着。”
“不用。你去外头等我。”
待公人走后,顾不得王守义还在边上,祝鸿文来到车舆前上手一摸,老铜锁是扣着的。
可他悬着的心还是没放下,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老铜锁。
门一开,王守义先惊了,这…是什么?
“姐夫,你运这石头作甚…”
车里的雕花木箱,连带着那尸体一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你那箱子呢?”王守义很是奇怪,毕竟对那箱子姐夫可是一路宝贝得紧。
祝鸿文脑袋嗡嗡,全身发凉,压根听不清王守义说了什么,只盯着眼前巨石极力回想。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没了?
河间府出发,他还查过一次,那时箱子和尸体都还在车上。
为防王守义乱翻,河间府之后,他可是连睡觉都靠在车上。
…
除了昨夜…
没了好啊,一概不认
终于摆脱掉了!可以安心做官了
就算尸体没了也不能安心,太磨人了
天可怜见的祝大官人!
这尸体到底咋回事,还会再回来吗?太好奇了!这是志怪小说还是悬疑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