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鸿文连忙质问王守义道:“昨夜新桥镇口,我去方便,让你看着骡车,你可有离开半步?”
王守义刚想摇头,突然想起什么,脸带愧色:“姐夫…我…”
昨夜姐夫吃坏了肚子,特意叮嘱他守着骡车,他也确实守了。只不过没守一会儿,便听着有尖利的女声求救,于是朝那声音奔了去,可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
“姐夫,我回来的时候查了的,那铜锁是锁上的。”王守义解释道。
锁上的?锁上的怎么尸体就没了呢?背后那装神弄鬼的人到底是谁!
祝鸿文还来不及深思,几步外响起了人吏的催促声,“官人,您好了吗?再不走可赶不上堂议了!您的官服我拿来了,您开个门。”
“来了。”祝鸿文合上锁扣,出门接了官服,回来小声对王守义道,“你在这里待着,这车舆千万别动。等我回来。”
王守义难得见姐夫如此严肃,便懂事地应了下来。
等再从县衙大门出来,祝鸿文已变了个人:头戴长翅幞头,身着青色曲领大袖,腰束革带,双手交于宽袖,瞧着着实一表人才。
“官人,咱快走吧,已经迟了。”那人吏说着,便又连推带拽,将祝鸿文推上了衙门马车。
祝鸿文还没坐下,只听车外那人吏催促脚夫,“快,快去州府衙门,赶不上可要你好看。”
“得嘞。”
一声鞭响,马车飞一般地奔了出去。
***
州府衙门大堂。
除了最上首坐了两位绯色官袍,左右两排皆是一片青袍绿袍。太祖曾定,九品以上着青色官袍,七品以上着绿色官袍,五品以上则是绯色,三品以上则是紫色。
左上首那位胡须花白的绯色曲领大袖,正是去年新任的雄州知州、西上閤门使兼榷易副使李允则。
刚上任时,他便上疏要彻查榷场走私。可榷场实行多重监管,职权范围交错不清,连续来了几个滑头滑脑的酒囊饭袋,都没查清此事。今日这场堂议,本应等那主查走私的新任雄县主簿明日到任再行召开。可瓮城老墙昨日突然倒塌,压伤不少百姓,急需他这个知州坐镇,这才不得不将议事的日子提前。
右上首那位闭眼小憩的绯袍,则是雄州通判兼榷场提点官韩太初。
宋历来重文轻武。吏部任免地方州官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若文臣为一地知州,不及万户州,不设通判;若武臣为一地知州,必设通判,以监察州县官吏。换言之,通判韩太初的主要职责之一,便是监察知州李允则。此番开会,他不得不到。
其余的,左侧一排虽衣着品级各异,可大多壮硕魁梧,多是李允则麾下武官;右侧一排,以马大良为首,皆是文官。
像是有条无形的线,隔在中间,分了泾渭。
此时一名亲兵绕过大堂来到李允则身边,低声禀报,“太守,新任雄县主簿在外求见。”
李允则望向门外,向左手的韩太初道,“韩相公,东京府派来彻查走私的主簿来了。”
韩太初眼睛一睁:“哦?不是说他明日才到?”
李允则:“估计是赶了路。正好,他今日与会,案子进展也能快些。”
韩太初嘴角一提:“李太守勤政爱民,雄州有您,那是雄州百姓的福气。”
说话间,祝鸿文从堂外走来。
一双双品阶比自己高的眼睛落在身上,祝鸿文连忙行了登降之礼,暗自企盼自己装束动作不要出错,丢了读书人的体面,“下官祝鸿文,任雄州雄县主簿,兼雄州司理参军,奉命主查雄州榷场铜币走私一案,特来拜见各位上官。”
李允则微微颔首,抬手道:“舟车劳顿,有劳祝主簿了。坐下吧。”
两排案桌,左右末尾各有一个空位。祝鸿文初来乍到,不知规矩深浅,竟顺着李允则手势直接坐了武官一侧。
对排文官们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今科进士祝鸿文并不知自己已犯了大忌,对投来的任何目光都回以礼貌微笑。他还看到了先前对他施以援手的张士诚,二人目光一对,斜对面的张士诚点了点头,祝鸿文回以感激笑容。
“人齐了,那就开始?”李允则望向韩太初。
韩太初点一点头,“议事吧。”
李允则转头,脸色一点一点沉了起来,目光在下首官员脸上游走一圈,厉声道:“太祖有言,‘铜钱阑出江南、塞外及南蕃诸国,二贯者徒一年,五贯以上处死刑’。上月初五,本官亲睹雄州榷场兵卒,多人暗中夹带铜钱,私相授予北客。随意拿一人搜检,腹中所裹铜钱,便已过十贯!”
堂下肃然,无人敢应。
李允则倏地望着武官下首第一位,厉声道:“罗文招,你身为榷场右侍禁,司职缉私查禁,今榷场巡贪蠹公行,钱币走私,尔岂无罪!”
榷场右侍禁罗文招,乃李允则麾下一员大将,他当即跪下,“属下有罪。然而…”
“然而什么?”李允则压着声音,语气依旧严厉。
“属下不服!雄州榷场层层设防,最内层乃榷场官兵,中层为中央禁军,外围方是我等州军所辖。若太守定要追责,理当先究榷场官兵之责。”罗文招铿锵道。
再有武官附和:“是啊太守。平日里我等州军,都只在城垣和防卫高台监管巡逻,实在没得机会深入场内。若要治罗侍禁的罪,榷场指挥使恐怕更难辞其咎!”跟着眼神刀一般戳向右侧文官末尾,正是榷场指挥使孔拔。
孔拔原本满脸褶子堆着笑,现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寸一寸收了笑脸。
只见罗文招站了起来,指着孔拔声音雄亮:“孔指挥,你作为榷场指挥使,铜币走私屡禁不止,你可认你监管不力之罪?你上任多年,年年大量铜币流失出境,伤国伤民,你可认渎职之罪?坊间传你与契丹人勾结,暗中交易,你可认通敌卖国之罪!”
一连三问,像把亮刀刺得堂上再无人嬉笑。
李允则眼角扫过一旁眯着双眼的韩太初,端起桌上的热茶碗,吹了口长气。
***
“罗侍禁,监管不力这罪我认,但通敌卖国之罪,纯属诬陷!你可不要冤枉我!”孔拔当众喊冤。
“诬陷?冤枉?”罗文招声音汹汹,“孔指挥读的书定比我这大老粗多,想必比我更清楚,什么叫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
类似的府衙会议,自李允则上任来便开了不少,可每次都被那群咬文嚼字的文官给糊弄了过去。这回,罗文招收了李允则的指示,两人上来就一唱一和,想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孔拔一言不发,竟看着罗文招又笑了。
“你笑什么?”罗文招蹙眉呵道。
孔拔笑意不减:“罗侍禁,坊间传闻,那是可信的吗?坊间还传闻你家小妇和一个北客跑了,你再生气,也不该把气撒我头上啊。”
自家龃龉被人当众嚼舌根,罗文招当即跳脚:“别和我扯东扯西!我就问你,是谁在给那些走私的官兵撑腰?只怕光你一个榷场指挥使也做不了主!”
孔拔看了看眯着眼的韩太初,当即胡乱反咬回去,“罗侍禁,你声音这么大做什么?你想知道我背后是何人?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你!是你指使我将铜钱给那群不长眼的官兵,是你指使我让他们故意在李太守面前晃悠,如今倒好,过河拆桥,又想冤枉死我!”
这真是叫上板了!
祝鸿文完全看惊了。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议事,没成想竟会是如此场面。除了不互相扯头拽衣,与那邻里婆娘吵架有何区别!
那罗文招被激怒了,猛地站起,“你,你,你胡乱攀咬!”说罢,便往孔拔那厮冲去。
孔拔见势不对,往一旁坐着的官员身后躲去。
好了,也要开始扯头拽衣了。
啪的一声,那一直没说话的韩太初韩通判拍了桌子,喝道,“成何体统!”
罗文招望向李允则,两人眼神一对,罗文招便气汹汹地坐了回来。
只听韩太初又道,“榷场监管,谁都有责任。不仅孔拔有,李太守有,我也有。”
这摆明了在替孔拔说话,要把拔萝卜带出的泥给摁回去。
罗文招还想说什么,但见李允则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便又憋了回去。
韩太初冷冷道,“现在是彻查铜币走私,不是彻查榷场!”
“通判说得对。”韩太初的内侄马大良当即接话,“雄州乃朝廷四榷场之重,牵一发而动全身。罗侍禁说话要慎重。”
“是啊。”
文官一侧又冒出来了不少附和的声音。
李允则终于说话了,他望向孔拔:“孔指挥,坐回来说话。”
孔拔那双老鼠眼左右一划,见那罗文招看也不看他,便往回坐了,“谢太守。”
李允则看向罗文招,声音朗朗,“文招,你是榷场使臣,就问孔指挥榷场走私相关。”
“是。”罗文招知道李太守并未责备自己,只能放弃刚才计谋,望向孔拔,直接开始问细节,“那日在榷场公然走私钱币的官兵归哪个分署管?事发之后,作为榷场总指挥使,你又是如何处置的?”
那孔拔知道自己态度再好也是多余,便也不装了,“雄州榷场四个分署,当日那走私官兵是榷场南署的。我管的事情多了,但南署的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罗文招紧追不放。
“归榷场副指挥使管。”
“副指挥使在何处?叫他上堂说话。”
“在雄县县狱关着。”
“关着?为何关着?何时关的?”
孔拔一顿,“那日李太守走后,我确实查到副指挥苏元立与一伙北客来往甚密。上行下效,定是他包庇的走私。于是我就拿了他,送到县狱了。”
这北客,乃是来大宋属地做生意的辽人。
罗文招的目光正视孔拔:“让他亲自上来说话。”
孔拔咽了口唾沫:“病了,来不了。”
大堂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来不了?”罗文招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孔拔两手一摊,豁出去似的,“不论是查案还是查走私,都不是我榷场指挥使该干的。人已经给县狱送去了,新主簿也到任了。该谁查,该怎么查,罗侍禁,你心里该有张谱啊。”
马大良抓住机会,立刻望向坐在最后的祝鸿文,“祝主簿,走私案你是主查,你说该怎么办?”
都看出来了,马大良与孔拔配合极好。“主查”二字一落地,罗文招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阴了。
大堂里的数双知情抑或不知情的眼睛,纷纷望向了祝鸿文。
突然被点名,祝鸿文有些悻悻地顺了顺官服,站起身来徐徐说道,“下官,下官初来乍到,对此案不甚了解。既然涉案的苏元立已在县狱,恳请上官准予时日,以查明真相。”
话一落地,无人接言。
良久后,上首绯袍李允则说话了,“既然如此,那就让祝主簿去查。”
罗文招一愣,立刻站起道:“太守…”
李允则微抬右手,只望向韩太初,“韩相公可有要吩咐的?瓮城那儿还等着我。”
韩太初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客套的笑,“太守先忙。榷场这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好。”
李允则回以同样客套的笑:“那就散了吧。”
这话是定了调了。罗文招颓废地坐回了椅子。
临了,李允则又望向祝鸿文,“祝主簿,会后若无其他事务,暂留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又刷地聚焦到了祝鸿文身上。
祝鸿文心中七上八下,又不敢多问,连忙谦卑应下,“是。”
青袍绿袍鱼贯而出,唯祝鸿文尴尬站着,拘谨地朝一个个比自己大的官儿行礼,除了张士诚外,竟没人朝他回礼。
待其他人都走光了,祝鸿文这才被一仆人往内堂领到内去。
一路上,祝鸿文内心实在忐忑:今日赶鸭子上架,议事议得实在不清不楚,可再不清楚,他也知道,榷场走私案水深得很。他不知道李允则为何要单独召见,只是一再嘱咐自己,如今还没在雄州站稳脚跟,一定要小心行事,明哲保身为重!
对,宁可查不出,也不能把自己赔进去了。
祝鸿文正想着,那仆人停住了,手一摆:“官人,内堂到了,李太守在里头等着您。”
官家饭哪来那么好吃,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