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衙门内堂。
李允则已然换了一身戎服,正站在墙上挂着的舆图前,双目聚焦于雄州瓮城,似要赶赴沙场般一身杀气。
两年前,真宗误信王钦若谗言,竟将寇准相公贬为刑部尚书。从此,以寇准为首的武官派系在朝中式微,李允则也因此势弱。
今年雨季一来,雄州北部瓮城老墙接连倒塌,李允则本想修缮,可还没动工,便被城内的契丹使节三阻四扰。李允则大为光火:我修建自家城墙,干你契丹何事?哪知契丹使节竟直接与那韩太初勾连,一封奏疏递上大宋朝堂,质问:南朝擅修城池,岂欲再起战事?随之而来的,便是宋真宗禁止修建城墙的旨意。
天子既已下旨,臣下百般不愿,也只能听令。瓮城老墙至今仍破损不堪,昨日塌方又压死了几名百姓。哪天宋辽盟约成了一张废纸,辽兵南下,雄州无墙可守,他李允则便成了千古罪人,定会被万人唾骂。
武官式微,奸臣当道,李允则心中除了忧思,更多的是计较。
今日议事,本就是他预先安排,想借榷场走私一事,拿孔拔开刀,敲一敲本地文官韩太初一系。只是孔拔和马大良配合默契早有准备,又添了祝鸿文这个的变数。
思及此处,他回头看着站在内堂中央朝他行礼的祝鸿文,将自身杀气拢起,手一摆,“坐下说话。”
“谢太守。”从进来开始,祝鸿文便强烈地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他拘谨地坐在了客座右首。
李允则坐回椅子,目光移到祝鸿文脸上,“知道我为什么独留你下来说话?”
祝鸿文依旧拘谨,犹豫一会儿,答道:“下官猜测,当是为榷场铜币走私一案。”
“是也不是。”李允则抛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祝鸿文:“请太守明示。”
李允则收回目光,抽出腰间佩剑,一边仔细擦拭,一边问道:“朝堂不止一次派人来查走私,上回来查的那位,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祝鸿文先是一愣,再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李允则依旧在擦拭剑身:“上回来查走私的雄县主簿,两个月内什么也没查到,空手回朝堂复命,被鉴院弹劾有负皇恩,远派广南恶远州军。”
祝鸿文挺直了背,没有说话。
李允则只接着道:“上上回来查走私的,我若没记错,现今他正在东京府的诏狱,等着秋后问斩。罪名,贪污走私罚没银两。”说到后面,李允则几乎是一字一顿,他依旧擦拭着佩剑,锐利的目光重又望向祝鸿文。
此时祝鸿文的额头已然沁出一层冷汗。怪不得,怪不得离雄州越近,那些吏役越敢不把他放眼里。原来,原来竟是这般,都以为他是赶来赴死的案板鱼肉!
李允则倏地将佩剑插入鞘里:“你可知道,这差遣你若是办不好,会有什么后果?”
祝鸿文心中拔凉,良久后,迎着李允则那如剑一般的目光,恳切道:“求太守指条明路。”
“你要明路?明路就摆在你眼前。”李允则望着祝鸿文,“刚才堂上你已经看到了,榷场指挥使孔拔以权谋私,上下计会,受贿作弊, 坐视钱币走私不管。朝廷也苦此蠹虫久矣。如今之计,你只有查!查榷场,查走私!”
祝鸿文沉默了。他苦读数十年,为的就是一朝中举光耀门楣、报国安民。为了穿上身上这青袍,他连尸体都运了,手上也沾了血,怎会在眼下轻易退却?可他也知道自己独身一人,与走私幕后无力相搏,他须得争个保障才行。他深深望着李允则,“下官愿查,只怕能力有限,有负太守重托。”
似是看透了祝鸿文的顾虑,李允则眼冒精光,“你当他们为何独独把这桩差遣给你?因为你朝中无人,最是好欺辱。我告诉你,这桩案子不是你能不能查,是我要你查!”
要查走私必绕不过榷场,要查榷场必绕不过孔拔。这副指挥使只是孔拔等人推出来的替死鬼。可官员任免是朝堂吏部定的,地方官员监管是州通判管的,不论是朝堂还是地方,谁都没有一言定生死的权力。就算是皇上,也得上了朝会,得了那群士大夫的允许不可。除非有真凭实据,除非有板上钉钉的真凭实据。李允则知道这事很难,但并非不可能!祝鸿文这把雪亮干净的刀,他可要好好利用!他要用这把刀划破地方走私黑幕,划破重文轻武,替寇相划到王钦若脸上去!
年过花甲的李允则此刻武将气势不减当年,声如洪钟道,“你大胆查!查到什么我替你兜着!”
危机即是际遇!祝鸿文身躯一震,他不想被人看不起,不想这么窝囊下去,他站起身子,深深一鞠,“属下,必不负太守重任!”
***
快入冬的雄州,天黑得早。酉时正刚过,那日头便已无影无踪。
恰逢大雾,天上只能看见一钩沁着凉意的朦胧月梢。
吴记棺材铺内正中摆着一副硕大棺材,伙计刘福穿着工服,布满老茧的手正拿着毛刷,细细给那棺材一遍遍地上漆。
门口站着一穿着白麻衣的痞郎中,斜靠门框,磕着瓜子道,“你东家呢?还没回来?”
伙计抬头瞥了一眼那痞郎中,又继续上漆,“没回来。”
痞郎中靠近些,一副打商量的语气:“我说刘福,你也跟着劝劝你东家,把铺子盘给我。大家嫌这棺材铺晦气,都不来我这儿看病了,我这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刘福笑了,还是没看他,,“街坊少生点病不是挺好的?再说了,铺子盘给你,那我去哪儿上工?你养活我?”
那痞郎中被噎,呸出瓜子壳,嘴里嘟囔着往隔壁自家铺子门口去了,“贼老鬼。一天天的就知道赚死人钱,没你娘鸟兴!”
痞郎中声音不大不小,那刘福当没听见,继续干手里的活。
棺材铺里间布帘一掀,出来又一伙计,他也拿了个毛刷,一并给那棺材刷起漆来。
“福哥,城东家那陈老太太订的木料啥时候到?”
刘福琢磨了下日子,“已经在路上了,估摸今晚能到。”
说话当时,远远一阵车轱辘声响起,刘福连忙放下手中活计,从店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去看。只见吴记棺材铺东家在前,俩壮汉在后,三人推着一辆两轮木板车缓缓而来,那木板车上整齐绑着胜人高的木材。
“财哥。”刘福与店里伙计连忙上前帮忙,“辛苦了。”
吴老财和煦一笑:“自家生意,辛苦点不碍事。对了,我从乡下接了两个要紧活儿,但是钱多,这两天辛苦一下,到时候给你们发花红。”
刘福眼睛亮了:“东家真大方。”
另一伙计也附和道。
痞郎中在自家店铺口看这棺材铺生意如此好,心中发酸叫骂,“直娘贼,看你几时给自己做棺材!”
几人吭哧吭哧把那车木板给运到了后院。这一进去,就没人再出来了。
痞郎中暗觉不对,撇下手中瓜子,蹑手蹑脚地往自家后院凑去。
药铺和棺材铺的铺子连在一起,后院也连在一起。那痞郎中小心翼翼爬上连墙,探了半个脑袋,只见那伙计和一壮汉正在院里搬运一块块木材。
只是那木材形状有些怪,居然长短不一。可做棺材也不用拼木头吧?
哦,一定是那厮以次充好!痞郎中暗自猜测。
念头刚起,一阵风吹过,眼前似乎有东西一闪而过。
刚想低头细看,脖子上突然多出一双糙手。
只听几声咔哒,自己脑袋已然转了个弯。
痞郎中变成了死郎中,放大的瞳孔里映出吴老财毫无表情的脸。
吴老财像拎小鸡似的,拎着那死郎中几个纵身,便回到自家院里。
刘福这才发觉动静,连忙赶上前来,一看吴老财手上拎着的死郎中,忙道,“财哥,先进屋。”
吴老财进了屋,便将死郎中往旁一扔,见着屋内正中已打开的雕花木箱,吩咐道:“这棺材铺怕是待不得了,要抓紧把东西送出去。”
刘福:“可是财哥,怎么就一具?”
“出了变数。”吴老财望向那壮汉,“照原计划做,越快越好。”
总觉得这棺材铺子跟尸体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