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律有言,“被囚禁,不限有罪无罪,但据状应禁者,散禁亦同。”即是,宋朝县狱,只关尚未定罪的嫌犯,以及等待服刑的嫌犯。
从州府衙门回县衙后,祝鸿文连路都没认全,便命公人领着去了架阁库,将榷场相关卷宗都研读了一遍,又问了几个值班的公人,将榷场、铜币走私、孔拔与苏元立之间的关系一一捋清,便连夜提审苏元立。
那苏元立大半夜的被狱卒提审,叫骂连连。等到了勘厅,看见眼前坐着那官,却怔了一怔。
祝鸿文依旧是那套青袍幞头,端坐在县狱勘厅正中央,可两眼却似鹰隼一般,一动不动地凛然生威。不说常服,就和下午开会时比,也像换了个人似的。
等苏元立坐定,二人相隔数尺,都互相盯着对方打量。
眼前汉子脸上长了三五个火疖子,在药铺干了几年的祝鸿文一看便知,此人肝火旺脾气暴躁。
“报上名来。“祝鸿文先开口了。
果然,汉子声音粗哑有力,“在下苏元立,雄州榷场副指挥使。”
祝鸿文:“榷场指挥使孔拔是你姐夫?”
苏元立声音高亢:“你不必再多问,我没走私,我姐夫更没有。是我没管好那几个杀千刀的贼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一如祝鸿文所料,那些人既能拿这苏元立替罪,定是吃准了他嘴严。
“我不杀你,也不剐你。”祝鸿文直视苏元立,“既然你只认监管不力,那我们就来算算你监管不力的帐!李太守那一日查出官兵走私铜币共一十六贯。以此计,你上任五年有余,概两千余日,一日一十六贯,两千日便是叁万两千贯,你可知这叁万两千贯铜币够几户人家吃饭?”
苏元立有些心虚,但态度依旧强硬,“不知。”
“那我告诉你,一贯铜币够一户四口吃一月!”祝鸿文语调颇为严厉,“叁万两千贯够数千农户吃一年,如今全因你的监管不力,数万百姓要吃不起饭!”
苏元立立即反驳道:“关那群农户何事?那铜币又不是从农户家偷来的!”
“不是农户家偷来的,那又是从何而来?”祝鸿文紧追不舍。
刚一出口,苏元立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双眼一闭,还是那句话,“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见苏元立闭口不言,祝鸿文想了片刻,沉声道:“今日我在州府衙门见了你姐夫。”
苏元立兀自闭眼,一点反应也无。
祝鸿文:“不过,不是在堂上,而是在州府大狱里。”
那苏元立眼睛倏地一睁。
“你觉得,你们咬死不张嘴,我就没法子了吗?不怕告诉你,我这回来,是拿了官家的旨意。”祝鸿文双手合拳朝南方高拜,“官家令我带了秘旨给李太守,务必将铜币走私案厘清,不若,宁杀一万,不可放过三千。”
苏元立眨眼的速度快了些,他捕捉到了祝鸿文话里头藏着的意思——外头形势似乎有变。
祝鸿文哪里看不出他的细微变化,当即加了一把油:“不过,官家还说了,若是主动招供者可照犯罪欲发,减罪二等处罚,起码,祸不及家人,不用连坐。”
来前祝鸿文已经摸透了苏元立的底,此人说是副指挥使,实则是拖了姐夫孔拔的关系谋得的差遣,要有多懂官场这套弯绕,那实是没有。
果真,苏元立嘴巴轻启,似要说话。
祝鸿文心头一喜,这么简单就要招了么?
只是突然,“咚咚咚”,那勘厅外居然响起了敲门声。
“什么人?”祝鸿文转头一声怒喝。
狱舍大门被推开了,进来一身着狱服的牢头,牢头佝偻着腰,手提一四方肩篮,“官人恕罪,小的姓王,是县狱的牢头。”
祝鸿文极恼此人打断审讯,厉声问道:“为何此时来大狱!”
“实在打扰官人了,只是咱这县衙的规矩,若有官人夜审,牢头都要准备消夜。”王牢头也发现自己似乎不该在此时来,连忙把篮子放到桌上,又掀开盖布,摆出热热的水饭和几块肉脯,歉道,“官人夜审辛苦,小的糊涂,扰了您审案子。小的这就出去。”
见王牢头一口一句道歉,祝鸿文神色稍缓:“出去吧。”
“是。”王牢头取了吃食,盖回布盖,做了个礼,“主簿厅王小哥那儿我也差人送了,官人您放心审。”
这王牢头做人做事也全乎,祝鸿文更不好意思继续摆脸,只叮嘱道:“下次我夜审,无需再送消夜。出去吧。”
王牢头走后,祝鸿文接着审苏元立,也不知是被那王牢头打断,还是苏元立压根就没想说,任凭祝鸿文再如何审问,那苏元立来来回回就这几句:“别诓我了,官家要是真下令严查,早就派钦差来了,不至于让你一个九品主簿大半夜还在这儿审我。我苏元立还是那句话,我没有走私,我姐夫更没有!”
祝鸿文没有接言,只急剧思索着如何撬开苏元立的嘴。
少顷,他望着苏元立,又开口问道:“给雄州榷场供货的苏瓷宝斋,都是你家开的吧?”
苏元立:“是,那又如何?”
“我来之前,特地将你苏家的所有卷宗都看了一遍。”祝鸿文缓缓道来,“咸平五年,也就是五年前,苏瓷宝斋遭了内贼,丢了一大批瓷货,你苏家不能如期交付榷货,不仅赔个血本无归,你父亲也险些入狱。可没多久,你姐姐苏元圆嫁入孔家。本该缴纳巨额罚金的你爹,成了榷场指挥使孔拔的老丈人,苏家这场滔天祸事,就这般不明不白地烟消云散了。”
苏元立阴着张脸,眸中寒光微闪。
见状,祝鸿文知道自己找对了路子,他继续道:"苏孔两家缔结姻亲,你苏元立也跟在孔拔身后入了榷场,从此以孔拔马首是瞻,苏瓷宝斋的生意更是蒸蒸日上,整个雄州榷场的瓷器生意多由你苏家揽下。为了这份富贵,牺牲一个女儿,倒也说得过去。只不过......"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我始终想不通,你可是苏家唯一的男丁,苏伯翁怎会舍得以亲儿子的性命来抵?"
连日受困于狱舍本就睡不好,眼前这个讨人厌的主簿话里话外都是陷阱,此刻苏元立最后的耐心已经耗尽,胸腔里顿出一阵怒火,双眼已然犀成了一条缝,“你说了这么多,到底要作甚?”
"自然是请你开口。这案子处处都说不通。你姐姐素来得孔拔宠爱,就算你不当这个替死鬼,孔拔也奈何不了你。可你偏偏应下了。"祝鸿文一顿,更意味深长道,"你与令姐感情甚笃,我若是说你在狱中生不如死…"
"别说了!"苏元立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案台上。
祝鸿文加了把火,也站起身子,紧盯苏元立,"你猜她会和我说什么?"
苏元立竟发狂似的掀了案台。
顷刻间,桌上的书册哗啦啦散落一地,水饭与肉脯也洒得到处都是,全便宜了牢里狱卒们养的大黄狗。
祝鸿文躲闪不及,那身青色曲领大袖也沾了油腻,他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忽见的正风卷残云的黄狗竟突然倒地,全身剧烈抽搐,片刻便断了气。
祝鸿文面色骤变,目光如电般射向苏元立:"是你?"
苏元立也惊了,滞在那里喃喃解释道,“不,不是我…”
祝鸿文神色一凛,猛然想起这王牢头还给阿义送了消夜,拔腿便往主簿厅飞去。
现在就要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