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林繁密,一眼望不到边。
桑叶扑簌簌打在人脸,几颗苎麻先是被一双脚踩倒,而后又被紧追不舍的另一双脚踩烂。前面那个狂奔逃命的是祝鸿文,后面执刀紧追不舍的农户是要杀他的人。
祝鸿文一刻也不敢慢了,只把那声浪都撵在身后,不要命似地跑——不辨方向,有田过田,有林钻林,遇河便绕,直到身后那人彻底没了影,他也已力竭,瘫在了一条隐蔽小路上,找了棵叶已落尽的大槐树后匿了起来。
这些人…为了阻止他查案,居然屡屡置他于死地!祝鸿文心中惊惧的同时还有愤怒,那股愤怒愈发盖过惊惧,转为决然,在州府衙门曾有的明哲保身想法一扫而空,只想着就算拼了性命,也定要让这些恶人得了报应!
正想着,远处又传来动静。祝鸿文不敢多歇,又起身沿着小路逃了起来。
前几日秋雨连绵,泥路实是软烂,祝鸿文也不顾脏了鞋靴,全力疾行,忽地一阵刺鼻的硫磺味扑来,没忍住便打了个响嚏,循着气味望去,远处桑林里隐约可见一间朱红大院。
还未细想,后头林子里已经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那人又追来了。
祝鸿文心头一紧,又撒腿开跑。逃到再跑不动,这才看到路旁一处农舍,院中有位老丈正在料理农活。
祝鸿文扑到篱笆前,上气不接下气道:"老丈可行行好?路遇贼匪,还请收留片刻!"
那老丈见状,嫌弃地摆手道,“帮不了帮不了,你去别处,可别连累我。”
祝鸿文急了,自报家门,“老丈,我乃雄县主簿,若能相助,日后必重金答谢!”
那老丈看祝鸿文一身褴褛,有些不信,“你真是个官儿?”
祝鸿文急促回头看了看,更急了,“我骗你作甚?我真是雄县主簿!”
那老丈立刻打开篱笆,招呼着,"快,快进来。"
祝鸿文跌跌撞撞,跟上老丈,终进了里屋。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床一桌,以及墙角一大片厚厚草垫。
“官人,往这儿来。”那老丈掀开墙角草垫,竟露出一扇半人宽的铁窗,原来窗下是个地窖,“你且在这里面躲着,切勿发出声响。”
“多谢老丈,多谢!”祝鸿文没有多想,在老丈的搀扶下便下了地窖。
地窖里虽有霉味,惹得祝鸿文鼻痒难忍,倒也不发闷。
铁窗关了,布垫盖了,老丈也出了屋子。
地窖里全黑了,外边什么动静都听不见。恍惚间,祝鸿文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永济山庙,又进了那座泥佛肚里。
农舍外,没多久便来了个身强体壮的农户,却执着刀箭。
“爹爹!”
那农户竟唤那老丈爹爹!
***
"这公门中人怎地个个都懒散,解手也要磨蹭许久。"
王守义摸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无奈地继续朝桑林里大喊,“李脚夫,李脚夫!”
寻了许久,他总算在桑林深处瞧见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倚在一棵大桑树下,似在解手。单单瞧那衣着,应是脚夫没错。
“李脚夫,怎地去了如此久?”王守义小跑上前,有些埋怨。
李脚夫竟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王守义更不耐烦,上前推搡道,“你聋了吗?”
噗通一声,那李脚夫竟直愣愣地扑倒在地。
王守义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将李脚夫翻了个身。
只见李脚夫满脸惊愕,胸前大片大片的红,被刀刺了好几个窟窿。
王守义瘫坐到地,战战兢兢探了探李脚夫鼻息:人早已没了气。
死人了…怎的被人杀了…
王守义还是第一次真切见着离他这么近的死人。
姐夫!
想起昨夜下毒之事,王守义拔腿便往回跑。
只是回程似比来路更长,他跑了半天,才在官道下坡寻着那马车。待走近了,但见车壁上插着两支飞羽,祝鸿文早已不知去向。
今日风大,即使太阳斜照,他只觉心头一片冰凉。
***
“爹爹,人在里面?”那要杀祝鸿文的农户轻声道。
那老丈点头:“在地窖里关着。本不想掺和你这事儿,谁让他自报家门,硬要躲进来。”
农户打开篱笆,径直往屋里去。他掀开墙角草垫,露出已上了锁的铁窗。
那老丈跟了上来,掏出管钥递了过去,“打开。”
农户拿了管钥,打开铁窗,抽出腰侧长刀,小心下了地窖。不多时,祝鸿文挺着煞白的脸先上来了,脖颈处被架了把长刀,那农户握着刀把紧随其后。
“爹爹,今日多谢。人我带去桑田里杀,不脏了你的地儿。”那农户说着,便用刀架了祝鸿文往外走。
那一声爹爹,听得祝鸿文心下彻底冰凉,这时他才醒悟,原以为自己逃过了狼口,却没想是进了狼窝!
正以为自己要命丧此地,那老丈居然身形一闪,拦住二人。
那老丈:“慢着。这单你赚多少?”
农户脚步停了,警觉道,“爹爹,你想作甚?”
老丈指着祝鸿文,“刚才这主簿说要重金答谢我。我把人给了你,你打算分我多少?”
提到钱,那农户往地上啐了一口:“做爹的还和儿子抢钱,你也有脸。”
老丈笑了,“我还有你弟弟要养,多少漏我点儿。”
“那杂种我从未认过。”农户性子急,说话也难听,“再说了,你有杂种儿子要养,我也有儿子要养。没得钱给你,你让开!”
那老丈依旧不让,“看在爹爹已经老了的份上你多少匀我一点…”
“呸!”那农户打断了话,“还老了,前日欢芸楼嫖妓赊账的是不是你?人老鸨都寻到我家来要债了。当年要不是你豪赌欠债败了家产,我早就读书考功名去了,哪需要落得如今这刀口舔血的地步?”像是委屈上了,那农户只当祝鸿文已是个死人,自顾自道,“这活计我才干了两回,连个门路都还没摸清。上头给了五十两银子,几经转手到我手里就只剩十两。就这点银钱,你还想分一杯羹?要钱你自个儿赚去!”
听着抱怨,那老丈马上脸色不好看了,“不孝子,你身上的一根毛都是我生的!今天要是不拿钱给我,这人你别想带走!”
那农户手气得发抖,连着祝鸿文脖上的长刀也在抖,吓得祝鸿文心惊肉跳。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这父子俩关系恶劣,又贪婪成性。
不是要钱么!那就给钱!
祝鸿文做了几个深呼吸,豁出去道:“两位,我出双倍买我自己的命!”
闻言,农户和老丈纷纷望向祝鸿文。
老丈笑了:“是啊,现成的官儿就在这儿,何苦朝我这没心肝的儿子要钱。只不过…双倍怕是不够。”
这心黑的老丈,居然坐地起价!
祝鸿文竟装的真和大户似的,豪气允诺,“成。只要你们放了我,我给你们三倍银钱。”
那老丈将祝鸿文脖上的长刀给拿下了,看祝鸿文就像在看金子似的,眼里放光:“官人果真豪爽。儿子,你二我一,怎么样?”
这钱有些多,农户也有些动心,可杀手若是无信,以后谁还会给他活计?
想了想,他只道:“先结账。”
祝鸿文硬气了些,“我也不是蠢的,我把钱给你,你把我杀了怎么办?”
“话那么多!”那农户竟上手搜了。
祝鸿文连连后退:“别摸了,我身上没带钱…”
农户神色瞬间阴沉了:“没带钱?你玩我?”
祝鸿文已经退到地窖口了,他乞求道:“别!休要动手!我…我愿加钱!四倍…不,五倍!他们…他们雇你多少纹银?我…我愿出…五倍之数!”
那老丈有些激动:“五倍?”
祝鸿文:“真的,我虽没带银钱,可我相好屋里有钱…你们放心,我相好屋里没别人,等到了地方,你们可先去探一探…我若骗你们,你们再把我杀了便是。”
那农户依旧觉得不妥:“爹,别信他。万一他诓骗我们…”
那老丈打断农户,只望着祝鸿文笑:“那你说,你相好屋子在哪儿?”
祝鸿文谨慎状望了望农户,又望向老丈:“麻烦老丈过来,我只说与你听。”
那老丈笑了,走近了。
说时迟那时快,祝鸿文猛地撞向老丈,那老丈猝不及防,哎哟一声,直接朝着地窖口栽了下去。
“爹!”那农夫本要扑向祝鸿文,听到老父的“哎呦”嚎叫,本能地转了头,见老父亲落进地窖,一时没顾上祝鸿文,便冲下地窖救人。
祝鸿文撒腿就往门外跑。
也是天不亡他,祝鸿文刚一出篱笆院子,便见王守义驾着马车从门前路过。
“阿义!”祝鸿文追着马车大喊。
“姐夫!”那王守义见祝鸿文安然无事心下一喜,刚想放慢车速,却见祝鸿文身后还跟着个持刀农户。
王守义连忙揪紧了缰绳。那马儿吃痛,前蹄高踢,车子瞬间停了下来。
祝鸿文追上马车,连扑带爬上了车辕。
王守义扬鞭催马,口中急喝:“驾!驾!”那马车在泥路上疾驰起来。
王守义朝后一瞥,那农户早没了影。他这才将车速放缓,试图说点什么关心姐夫,可他脑子实在混乱:“姐夫,你没事吧…李脚夫死了…胸口好几刀…”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那马车震了一震,二人心下一惊,均扭头朝后看去。
只见那农户攀住车架,将那车厢背板踹出个大缺口,一个翻身跃进车厢,握着长刀直扎向惊慌失措的祝鸿文。
“小心!”王守义惊呼一声,猛地揪紧缰绳,那马头突地一转,车舆便甩了出去,连带着车里的人也跟着一荡。趁此机会,王守义纵身扑向车舆,与那农户殊死扭打起来。
那农户险些被甩下车,见祝鸿文多了个帮手,眼里的恨意也达到了顶峰,趁着又一个颠簸,他翻身压在王守义身上,那刀直逼王守义眉心。
王守义双手死死钳制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却觉对方力大无穷。他面色涨红,脖颈青筋暴起,已是支撑不住,只得一字一句艰难道:"姐、姐夫…"
祝鸿文连忙扑上去掐那农户,可农户竟一脚把他踹开。
“救…救我…”王守义声音狰狞,那刀刃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
祝鸿文踉跄着摔在车板上,手边摸到了什么东西,是先前射空的半截羽箭,他折了箭头,再次猛扑上去。
农户一声闷哼,身形滞在那里,他低头一看,一支残箭从下腹部穿过,露出沾血的木渣。
王守义喘着粗气,趁机抬脚狠狠踹向农户腹部。
农户从晃动的车辕上栽了下去,重重摔进路边泥泞的田埂里。
马车渐渐远去,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泥泞车辙,和一具被血沁红了的尸体。
也是手上沾血的人了
也是狠人了啊
这打斗的太真实了
边角料人物都处理得很有趣,赞的。
看见尸体,眼皮子都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