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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作者:二更号三 当前章节:55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14

窗外哗啦一响,惊得祝鸿文一下坐了起来。来不及披上外衣,他光脚赶到窗前,小心提起窗插,推开一条细细窗缝,窥向官驿后院。

云沉星迷,四下并无人影。缝隙上角是位处东南的马槽。一头老骡子孤零零的正嚼着草料,那是娘从东京土市子上花了五十贯钱买来的。往下,一辆简陋的骡车立在院中,车门上的老铜锁被风吹得叮当响。这骡车也是他的。

今日这官驿,再无他客。

祝鸿文是特意在地经上寻了这个驿馆落脚的。

和别的大驿馆比,这驿馆确实荒凉。但他要的就是荒凉。白天里,他故意绕了远路,再三确认没人跟着,这才在附近找了一片荒废的坟地,埋了那具尸体。

北地寒冷,夜风呼啸。直到看清院角躺着的只是几根被风吹折的枯枝,祝鸿文才心下稍安。

轻轻关上木窗,他光着脚,窝回了床上。

被铺大敞,热气早已消散。但官驿被褥用的均是上好的棉絮,尽管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能睡去,可厚重的被褥压得他手脚渐暖,也压出了连日的疲惫,他的心神逐渐迷失到了梦里。

直到第一声鸡鸣响起,祝鸿文才突地坐起。

望着窗外一片白,他醒了神,慌张地披了外衣,踩着靴冲出了门。

怎么就睡了!怎么就睡过去了!

他踢踏着下了木梯,略过打招呼的驿卒,直奔后院。

还没到骡车前,他就知道,这回又完了。

果然。老铜锁在锁扣上虚挂着。

那个雕花木箱再次出现在车内。

那具尸体仍蜷在木箱里,已经开始发臭。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是他第三次抛尸而那尸体第二天却又莫名奇妙的回到他的马车上。

祝鸿文心里疑惧,又骂了无数。

到最后,只剩下眼角的湿润和无声叹息:

不就抛个尸么!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

祝鸿文忙将骡车的铜锁扣上。

咔嚓一声,锁扣刚落,一队人马便从院门涌入,个个跨刀执剑,将他和骡车围得水泄不通。

***

景德四年,谷雨,东京城。

近日暴雨如注。汴河水满,河道两岸的积水已漫过行人脚踝。连城郊的农田也成了泽国,菜价涨了五成。

在这下不尽的雨里,东京府潘楼附近却开始了大规模的搬迁。

檀渊和盟后,宋辽止战,大量藩镇士兵被编入禁军系统,落脚东京。为了给禁军腾位,原住潘楼附近官屋的百姓,便只得举家搬到北相国寺周边。

在偌大的东京府,从南搬到北,无异于新去了另一座城。于是多数百姓不愿搬,可多数百姓还是搬了。

潘楼附近还未搬的,除了几户情况特殊的,便只剩下几家难缠的“刁民”。而“刁民”之一的祝母,此时提着一包高价购得的龙溪团茶,赶到了东京府店宅务(朝廷设立的廉租房管理机构)西厢,寻着了负责官屋租赁具体事务的亲事官。

“官人,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那豆腐磨盘实在太重,根本搬不过去。而且北相国寺那块的官屋院子都小,人挤人的,这石磨也根本放不下。”祝母满脸都堆着笑,从怀里捧出那包团茶,放到桌上,恭敬地推向端坐的亲事官,“您看,搬来搬去的,真挺麻烦的。”

亲事官垂着眼,伸手翻了翻团茶,收回了手。又似有洁癖,双手连拍几下,衣袖散出香风,最后皮笑肉不笑道:“你麻烦,别人也麻烦。怎么别人都能搬,你不能搬?”

祝母的笑僵在了脸上,随即变成了更大的笑:“官人,您看我孤儿寡母的,好不容易寻着了高扬正店的大主顾愿意买我家豆腐,要是真搬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高扬正店的单子肯定要丢了,我家可就没了生计。您行行好,这茶您要是喝不惯,我明天再送包更好的。”

从进门起,亲事官就没拿正眼瞧过祝母。此时他才眼皮一掀,看了看这位躬在面前的老妈子,把团茶往前一推,笑道:“对不住,潘楼以后是禁军老爷们的地,我说了可不算。这茶,你还是收回去。”

祝母依旧笑着:“官人,送出去的礼哪有拿回去的…”

亲事官声音倏地抬高:“拿回去。”

门外路过的都被这声吓了一跳,纷纷投来眼神。祝母尴尬笑笑,只得拿回团茶,但嘴上仍旧不停:“官人,我听我儿子说,官家讲过,这官屋契约可不能随意更改…”

“别以为你儿子读了几年书,便什么都知道了。他就是个屁。”亲事官已经没了耐心,大声打断了祝母,“给禁军腾屋子,那是官家的意思。你有本事便去找官家,只要官家应了你,你想在这儿住多久都行!”

祝母平日里最以儿子为傲。当下被亲事官这般辱骂,她也没了好脾气,声音更是洪亮,生怕外边的人听不见,“那她老周家为什么可以不搬?”

“老周家?”亲事官一怔。

祝母彻底收了笑,喊道:“东家巷的周寡妇!”

这一喊,便把店宅务里办事的、打杂的其他人都引了来看热闹。

亲事官不羞反怒,指着祝母的鼻子急道,“休得胡说!”

祝母后退一步,“我昨日早上见着你从她家出来!”

亲事官涨红了脸,“你如此出言污蔑,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与祝家相熟的一个邻里眼见气氛不对,便赶忙往仇防御药铺跑去。

***

鹿血红艳,在玉盏里轻轻漾着。白胡老道持盏站在炉前,斟酌了许久,依旧不敢往丹炉里倒。

仇防御药铺后头的一座大宅院里,竟藏着一间炼丹房。自从当今官家痴迷了丹药,整个东京府上行下效,盛行炼丹吃丹。

“上回你是如何知道这鹿血的用量的?我这玉露丹乃是仿制的古方,练了十回也就成个三四,不是没药香就是太腥臊,这个鹿血丹引总是差那么一点或多那么一些,可惜了这么多药材。这回你别急着走,用你那鬼鼻子帮我闻闻,别让我少放或是放多了。”

前来送药的祝鸿文正将药材归置进储柜。隔着炉烟,他甚至看不清那白胡老道的面容。

药店里时刻需要他这个抓药的伙计。祝鸿文无奈回道,“改天,改天。药铺里还有活儿等着,我实在忙不过来。”

祝鸿文刚把药材归置完,那老道竟直接过来拽了他到丹炉前,“你就跟我来炼丹,佣钱不会少你。”

祝鸿文苦笑,这老道每回都这般讲,可从没给过一次钱。

祝鸿文慢慢抽出胳膊,勉强道,“老道,我今天可以帮你盯着这锅丹药,但是这锅丹药你卖出去的利得分我一半。”

那老道眼睛睁得老大,万没想到这个药铺帮工居然敢狮子大开口。可这新丹药他已炼了俩月,却只成了两次,其中一次还是这小子用他那鬼鼻子闻味儿凑出来的。他眼皮一闭,略一思量,眼皮一睁,伸出三指:“三成,你还得把这鹿血用量给我精准记下来。”

“三成也好。”祝鸿文接过那鹿血,开始少量多次地往丹炉里倾倒,同时仔细辨闻汤药风味的变化。

可还没等他倒完,丹药房门口便出现了那位相熟邻里。

“鸿文,快,快去救你娘。”邻里上气不接下气,“你娘…在店宅务出事了。”

祝鸿文手一坠,那鲜红的鹿血全漏进了丹炉里。此刻他也顾不得其他,也不管那吝啬老道犹如天塌了似的正在那破口大骂,紧问来人,“你说什么?我娘怎么了?”

“你娘说人家亲事官和老周家寡妇有一腿,亲事官这会儿气急败坏要打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要出事!”祝鸿文放了玉盏,冲进雨中。

等到了店宅务西厢,祝鸿文浑身几乎湿透。雨水哗啦啦地从西厢天井四面屋檐泄下。两边走廊堆满了看热闹的人。他挤过人群,便见那亲事官正高举右掌,似要朝自家娘亲脸上打去。

“住手!”祝鸿文高喝一声,冲将上去,将母亲护在身后,脸上却放出礼貌的笑,放低了声道,“官人,有话好好说。”

眼见一个比自己高的壮年男子挡在身前,亲事官下意识缩回了手。

只听祝鸿文继续道,“官人,若是我娘出言不逊,我替她赔个罪,希望官人能高抬贵手。”

亲事官收了些脾气,但依旧咄咄逼人,“我告诉你,禁军下月就要住进潘楼,你们必须马上搬走!”

祝母哪肯同意,可祝鸿文的手却是牢牢摁住了她。

这亲事官一职,既非朝官,亦非百姓。店宅务虽有朝廷专派的专知官和勾押官领责,但他们只负责收管官钱,平日里无大事概不出现。这日常的租屋房事与契约变更,全由亲事官掌管。

祝鸿文早已晓得眼前这位亲事官绝非善类,若想令其改变主意,没有足够的黄白之物恐是不行。

祝鸿文无奈道,“好的官人,我们尽快。”说罢便想带着祝母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他刚迈开步子,却听见那亲事官又补了一句。

“对了,北相国寺也没你们住的地方。要是还想住官屋,喏,城郊那块还有闲置的屋子。”

祝鸿文怔在原地,重声道,“官人,我们已经答应搬了。”

“现在答应搬了?”亲事官嗤笑一声,加重语气,望向众人,“晚了!官屋本就是官家大发慈悲施舍给你们的,现在好了,一个个蹬鼻子上脸。还真以为是自己有多少能耐。”

围着的人群一时有些骚动。众人也未曾想,一个亲事官居然敢如此狂言。

祝鸿文闻言松了原本拉扯祝母的手,只刚向亲事官迈了一步,反又被祝母拉住了手臂。

亲事官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你要如何?”

“我要如何?”祝鸿文静静地看着亲事官,“我告诉你,我们不会搬。”

亲事官气势又起:“你想和朝廷作对!”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祝鸿文的声音也响亮了起来,“那我也问一句,到底是朝廷让我们搬还是你让我们搬?”

亲事官脸色铁青,“你这话什么意思!”

祝鸿文紧盯亲事官,“若是朝廷让我们搬,那就依照契约来。我与你店宅务签了三年的约,白纸黑字,是你店宅务毁约在先,需赔我半年租金。若是你让我们搬,那我明日便去敲登闻鼓,找朝廷要个说法!”

亲事官也没想到今天遇到的都是难缠的,冷笑道:“读了几年书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你敲鼓去,你看官家会不会理你!”说完这话,他反倒坐回了桌案。

一旁看热闹的也都静了下来,均是望着祝家母子。那祝鸿文平日里本是个脾气好的读书人,今日却不知为何变得如此倔气。

小鬼难缠,祝鸿文心里却是叹气。也不多说,只看向祝母,“娘,东京如此之大,我就不信容不下咱们俩。咱们回家。

“想走?你娘诬陷我一事还没完呢!”那亲事官竟咬着祝家母子二人不放了。

祝鸿文看了眼祝母,又看向亲事官:“我娘如何诬陷你了?”

亲事官一滞,还未讲话,周遭邻里已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喊道,“你娘说他昨日早上从周寡妇家出来,和周寡妇是有一腿!”

话音刚落,那亲事官便恶狠狠地一指,“要你多嘴!”又指向祝鸿文母子,厉声道:“老泼皮。我从哪里出来干你何事?捉奸也要在床!我告诉你,今儿个不把话说清楚,你们母子俩谁也别想就这么走了!”

祝鸿文只问,“你当真要揪着我们母子不放?”

那亲事官瞧准了祝鸿文在虚张声势,继续咄咄逼人,“污蔑了我还想走?先给我赔礼道歉!”

“反正都要被赶出东京城了,今日我也算是豁出去了。”祝鸿文走到围着的众人前,“各位乡亲,抓奸在床我娘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毕竟我们是正经人家,绝不会半夜去爬人家墙角。”

讲到此处,周围已有人笑了出来。

“但此时此刻在此地抓奸,却是我等大家都能做的。”

有人一点也不信,喊道:“亲事官都还穿戴整齐在那坐着呢,怎么抓奸?”

祝鸿文正等着,“周围邻里皆知,周寡妇喜花,爱花如命。前日里她甚是开心,总是念叨自己的夜来香开了花,说她的夜来香是东京城里最早开的夜来香。这夜来香花如其名,常在夜晚戌时到酉时盛开,其香浓郁甜美,婉若成熟之美人。”

已有人听着嗅起了鼻,奇道:“我怎么好像闻到了那香味?”

祝鸿文接着道:“若有人在她那小院里待上一夜,拈花惹粉,这衣衫定会沾染上这种香气。”说罢,祝鸿文一顿,转向亲事官,“诸位凑近些,都来闻闻亲事官身上可是有夜来香。”

亲事官全身一紧,刚想开口谩骂,邻里已有人说话,“祝家这狗鼻子真灵,还真有夜来香!”

“我说这西厢也没种花,怎么总闻到香味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嚼亲事官和周寡妇的舌根。

“滚!滚!你们这些刁民尽会污人清白!“亲事官怒火中烧,已在赶人。

人群外却又传来一阵叫喝。

“让开!让开!”

走廊里瞧热闹的百姓被推到两旁,几个挎刀的军兵挤了进来。

“哪个是亲事官?”为首的押铺大声问道。

亲事官顿时松了口气,高举右手,声音也洪亮了不少,“这儿,你们总算来了。”

为首押铺带着人赶上前,眼睛对着一旁杵着的高大男子上下一扫,侧头向亲事官问道,“就是他?”

“对,闹事的就是他们!”

几个邻里退了出去,祝鸿文还来不及开口辩说,那为首押铺已经大手一挥:“押回去!”

从看到简介就会这本小说感兴趣了!!!!真的很好看,入股不亏!!!

🥳🥳🥳👏👏👏🤩🤩🤩终于写了

不错不错

好看,可惜我今天没票了,明天一早就给你投!

本书完结了么?

完结了

果真是大佬

先加书架,后续慢慢拜读。

感谢支持

确实很好看,大大很厉害啊,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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