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徐伙计将苏家姐弟之事全告与孔拔时,雄县县狱大牢里,祝鸿文正坐在勘厅中央,再审苏元立。
“我说了很多次了,我姐夫没有走私。你不要白费力气了。”苏元立声音高亢。
祝鸿文望着苏元立,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下午,我和苏元圆聊了许久。”
突地听到自家姐姐的名字,苏元立一滞,本想开口问,又想起昨日审讯时这姓祝的诓他姐夫入了狱,这是又想再诓他一次?他脸色一沉:“你把我当什么蠢人吗?一而再再而三地诈我!”
祝鸿文笑了,他挥挥手,身后的王守义便递上了苏家账簿。祝鸿文举着那账簿道:“你姐姐主动约我在苏瓷宝斋见的面,她说要和我做一桩生意。此物,便是她的诚意。”
紧接着,祝鸿文将那账簿往案台上一丢,账簿便斜斜地躺在苏元立面前。
待看清那账簿上熟悉的笔迹,苏元立紧望着祝鸿文,“她…要和你做什么生意?”
“她想用这个账簿,换你平安。”祝鸿文顿了顿,“可是我说,单单这本账簿不够,还需要你的配合。”
苏元立沉默了,良久后才道:“谁知道这账簿是不是你偷来骗我的。”
祝鸿文又朝后勾手示意,王守义将那红木匣子推到苏元立面前:“账簿我姐夫能偷,这东西,我姐夫上哪里偷去?信不信我姐夫,你看了再说。”
苏元立将信将疑地打开了红木匣子,待看见那卧在锦缎上的金玉玦,他浑身一震。少顷,他取出那金玉玦,摸着玉面那个"立"字小篆,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望着祝鸿文,一言不发。
祝鸿文:”她说,你见了此物,必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此时的苏元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他渐渐地闭上了眼。又过了良久,他才力竭似的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祝鸿文一看便知,此刻再强逼苏元立已是无用,他须得换种法子才行。他沉思片刻:“你很清楚,这桩走私案已经捅到了官家面前,总要有个人出来顶罪。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可以不是你,也可以不是你姐夫孔拔?”
苏元立眼睛一睁,望着祝鸿文。
祝鸿文见有效,便继续说了下去,“你姐姐来寻我时,我实在意外,因为我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已经为夫家生儿育女的女人,会愿意用自己丈夫的性命换弟弟平安。我当面问了你姐姐这个问题,你知道她是如何回我的吗?”
苏元立呆呆地望着祝鸿文。他知道姐姐为何这样做,可是他说不出口。
祝鸿文:“她说,祸首另有他人。她说,她信天理昭彰!可是天理昭彰是要自己求来的,你姐姐为你求了,你呢?她在孔拔和你之间选了你,甚至在整个苏家和孔家的前途面前还是选了你。你心里清楚,这对你姐姐有多艰难。你别辜负她的良苦用心。”
苏元立眼睛又闭上了,闭了很久。再睁眼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你想知道什么?”
祝鸿文:“我想知道,是谁借你苏家青白瓷走私铜器?”
苏元立望着他,答道:“就我这么多年知道的,通判韩家的侄子马大良,金樽楼和钱来坊的钱老板,我手上虽无确凿证据,但是这两人绝对逃不脱干系。”
祝鸿文沉默了,这钱老板倒是好办,可马大良是通判内侄,轻易动不得。他继续问:“他们是如何借你苏家走私的?铜器又是从何而来?”
苏元立:“每月都有人将青白瓷样式的铜器送到苏瓷宝斋,等榷场要货时,我们就把这些铜器和正常货物一起运过去。他们做事很谨慎,连我都不知道具体哪天会来货,都是孔拔提前半天告诉我,我再赶回仓库盯着。”
祝鸿文:“我看过你苏家账簿,他们利用青白瓷走私铜器也有四年往上,这四年你真的一点没发现什么?”
苏元立沉吟:“自然是有的。我曾派人跟踪那些运货人,他们一路跟到西郊,可是都在路过一个红墙道观后便跟丢了。”
此话一出,祝鸿文脑中立刻浮现出今晨被追杀时所看到的那红墙道观。他接着问,“你手下人可进红墙道观查了?”
苏元立:“进了,可道观就是个普通道观,没看出什么异常。”
祝鸿文察觉不对,他接着问:“你就没探过那是谁家的产业?”
苏元立老实答道:“打听了,说是一个外地乡绅买下炼丹用的,我不敢查得太深,毕竟马大良是司户参军,户籍房产这些都归他管。”
红墙道观…祝鸿文心下一动,得寻个机会亲自去探探。
沉吟片刻,他又想起什么,便问道:"死在李太守手下的那些官兵走私铜币,到底是不是你们指使的?“
“我既已应了你,那就不会骗你。那桩案子确非我们指使。”苏元立叹了口气,“他们那点小打小闹,孔拔看不上。祝主簿也别怪我在其位不谋其事,上面吃了个饱,总不可能将底下人的路子堵死。雄州物贵钱轻,钱一天不如一天顶用,他们也要养家糊口。”
祝鸿文肃容道:“可是钱轻物贵也是你们走私铜器导致的。“
苏元立:“你这句话错了,物贵钱轻的根本不是因为走私铜器,是这世道,这世道如此。你若真要找谁的错,你该去找孔拔,找马大良,找韩太初,去找京里的相公们,问问他们,为何要知法犯法!”
“这世道不是平白无故变成这般的,还不是你这样的官酿成的!”一直站在祝鸿文身后默不作声的王守义突然说话了,而且越说越激动,“我实在厌恶你们这幅高高在上又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嘴脸,我不信这走私你是真的没法子拦吗?就算你拦不住,好歹也别帮他们啊,你这样算什么?要不是苏娘子豁出去了要救你,你现在还在助、还在助什么那个为虐!”
勘厅里寂静了,苏元立沉默了。他知道王守义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没资格反驳,心里好不是滋味儿。
"咚咚咚——"铁窗外传来零落的更声,敲到一半戛然而止。瓢泼大雨突然倾盆而下,雨帘中隐约传来几声叫骂。片刻后,更声才又响起。亥时晚 9 点-晚 11 点正了,下暴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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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
一片漆黑里零星闪着几盏摇摇欲坠的灯笼,孔府管家举着伞,将抱着满怀银钱的徐伙计送到孔府后门,待徐伙计的身影在雨里逐渐消失,转身便回了会客厅里。
望着自家家主那无表情的面庞,管家缩在那里,“家主,人回去了。”
家主不是个内秀的人,有什么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不高兴了当即便骂,除非,怒极。他来孔府这么多年,也就看过一回。那时还是三年前,夫人连日高烧不退,大夫颤着声说,大概是没得救了…在屋门外焦急等了一天的孔拔竟没发怒骂人,二话不说抽出一把刀架在那大夫脖子上,只像是道家常一般道了一句:若保不住我夫人的命,便送你去阎王殿给她引路。好在夫人的烧还是退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家主有那般神色,可偏偏今日那徐伙计出来后,家主竟是如那日一般的模样…管家心中发颤,却又不敢显露出来。
孔拔语气平常,“夫人在哪?”
那管家:“回家主,这个时辰,夫人应该在哄小郎君睡觉。”
孔拔:“叫她过来。”
那管家一鞠躬:“是。”
“不要吵醒立德。”孔拔还补了句。
那管家又一鞠躬:“是。”
刚退下去,孔拔又说话了,“回来。”
管家弓着个腰等在那里。
少顷,孔拔沉声道:“你先想个法子,把苏宅伙计来告密的事情全都告诉夫人身旁的婢女清歌。等半个时辰,你再把夫人绑去书房,全程要让那个婢女看见,她要出府别拦着她。”
四下万籁俱寂,唯独孔拔的声音在花厅里回荡着。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要有大事了。管家重重地点了点头:“是。”说罢,便退下去了。
管家下去后,清歌没多久就知道了那苏家伙计来告密的事情。当她火急火燎赶去告知苏元圆时,却亲眼见着苏元圆被管家的人绑走了。
大雨瓢泼,清歌实在着急,却又不知该去哪里求救。想了又想,冒雨直奔雄县县衙。
后院着火啦
夫人能不能好好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