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苏元圆醒了。
她睁着一双眼,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孔拔一遍又一遍地轻抚自己的长发。
她不说话,孔拔也不说话。
良久,还是孔拔先开的口。他平淡的语气里似乎夹着汹涌波涛,“怎么,我对你不够好么?”
苏元圆依旧不语,只是眼眶红了些。
孔拔紧紧抓住了苏元圆的手腕,咬着牙压着声:“说话!”
苏元圆试着甩开孔拔,可是甩不开,她坐起身子,望着孔拔,眼里夹着一丝歉意,“你要我说什么?”
孔拔声音极冷,“苏元立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元圆回望孔拔,坦坦荡荡回答,“他是我弟弟。”
孔拔眼里露出了凶光:“那你告诉我,你十四岁那年,你们俩被绑架失踪了两天,那两天你们做了什么?”
苏元圆,“我能与他做什么?他是我弟弟。”
孔拔吼道:“你俩要是没事,你说!你下午为什么去找祝鸿文?”
“放开!”苏元圆总算甩开了孔拔的手,“要不是你要用元立的命换你自己平安,我何至于此?”
孔拔眯着眼,他如今只在意苏元立的身份:“你告诉我,苏元立到底是不是你亲弟弟?
“以前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这是默认了?孔拔不敢信,他紧抓着苏元圆的肩膀,“看着我,回答我,你和苏元立到底是不是亲姐弟?”
苏元圆抹掉了泪,她望着孔拔,好久才道,“不是。”
“贱人!”孔拔气得扇了苏元圆一巴掌,“我与你夫妻六年情分,到头来居然比不过你那个没血缘的娘家弟弟,你还说你和他没私情!”
他的目光移到了苏元圆胸前,一把扯下那金玉玦,看着玉上的“圆”字,他声音更冷了,“我记得这玉,苏元立也有一块。”
苏元圆顶着张涨红的脸想伸手去抢,她哀求道:“这是娘留给我的,你还我。”
“我告诉你,你生是孔家的人,死是孔家的鬼!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踏出孔家一步!”孔拔猛地将金玉玦往地上一砸,玉身四下迸溅,缠绕在外面金丝圈被砸散了。
与此同时,县衙勘厅内,案台上那枚一模一样的金玉玦,竟无端裂开。
苏元立心里猛地一跳,正欲说话,先前已经出去的王守义喘着粗气推门而入,
“姐夫,孔夫人的婢女来了,她说孔拔已经知道咱们和苏掌柜见面的事情了!”
苏元立倏地站了起来,神情已是万分着急了,“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能不能先放我出去救我姐姐?”
祝鸿文犹豫了,没说话。
“姐夫…”王守义在旁拉了拉祝鸿文的衣袖。
祝鸿文还沉在那儿想。一旦放了苏元立,他若是逃了,自己又如何向李太守交代?
苏元立急得要往外冲,那门口守卫刀剑一架,把他拦住了。他回头望着祝鸿文,带些威胁似的恳求道:"你以为就你手上这点线索能查出几个人?孔拔一个够你交差吗?我手里还有更重要的线索。我求求你,先放我去救人,等救回我姐,我保证,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罢了!祝鸿文眼神一定,“我同你去!”
***
三更的夜是最浓的夜。
暴雨中,孔府正门大敞,门房竟无一人把守。马车尚未停稳,苏元立便跳下马车冲了进去。祝鸿文赶忙去追。
孔府的夜比外头更黑,廊下的几点零星灯笼摇曳在风雨里,倒像是冥河两岸的引魂灯。祝鸿文心里再瘆得慌,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孔府太大,他绕了许久,等他趋着亮光来一个灯火通明的院里,扑鼻而来的却是血腥味。跑到那正屋门口,只见满地的血和水,浅红深红,红的刺目。顺着那源头望屋里一看,地上,苏元圆紧紧抱着苏元力抽泣不止,手上身上也都是血。而一旁站着孔拔和一衣着松散的女子,那女子此时花容失色地缩在孔拔怀中。
血腥味儿晕得祝鸿文有些站不住,他望向孔拔,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你杀了苏元立?”
孔拔明显神色不对,可看见是那祝鸿文发的问,当即一凛,沉声质问:“我还没问你,我这小舅子明明在县狱关着,怎么大半夜的跑来我府上,轻薄我小娘!”
祝鸿文正欲说话,只见一管家模样的人领着几个府内家丁跑了过来,牢牢将那苏元力与苏元圆围住。那管家望向孔拔,待孔拔手一挥,他语气强硬对苏元圆一鞠:“夫人,得罪了。”又转头吩咐看守,“来人!把夫人扶下去!”
“不要碰我!”苏元圆紧抱着奄奄一息的苏元力不放手,她眼泪似乎已经流干,望着孔拔的眼里只剩下恨意,“不管我如何解释,你都认定我和元立有私情,你大可把我休了。可是你居然杀了他,你居然杀了他…”
“住嘴!”孔拔脸色气得涨红,一把推开怀中女人,又朝管家挥手大吼,“夫人悲痛欲绝得了失心疯,快把人弄下去!”
“别过来!”苏元圆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匕首,横比在颈间,那尖处死死压着肉。
管家惊着了,家丁也惊着了,没人敢上前。
苏元圆转头望着孔拔,"你一直说,我生是你孔家的人,死是你孔家的鬼。只是我这一颗心,从来不在你处!既然你要赶尽杀绝,那这残喘苟活的性命,今日便给你!"
说罢,那匕首捅进了脖颈。也不过转瞬间,那血,那汹涌而出的血便溅满了整间屋子。天与地,祝鸿文滞在那里。在他眼里,除了天上大片大片浓夜的黑,只剩下地上大片大片鲜血的红。旁的人都无关紧要了,除了那地上一对身上的血,其余全是黑的。
***
祝鸿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躺在床上,无力的双眼望着房梁,那抹血色至今还映在他脑中。
如果时间能倒回,他还会放苏元立去么?
想了许久,他似乎没有答案。
不过也不需要答案了。时间不会倒流,人死不会复生。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自己临走前孔拔那令人作呕的模样,他才是今夜血色的滥觞。
——我孔家的事情,你一个小小主簿管得了么?天一亮我自会寻知县说个明白!
——祝主簿倒是好好想想,这苏元力一死,铜币走私一案,你拿什么和上峰交差!
嚣张如此!
祝鸿文睡意全无。一闭眼,他脑中便幻出一片血红。索性坐起身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一杯又一杯,便在屋内来回踱步。他在脑中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仔细过了一遍,依旧为今晚之事不寒而栗。苏元立一死,便没了人证,铜币走私一案证词再多又有何用?
不,事情还未到绝境,他还要找出更多的证据!红墙道观,对,得去查红墙道观!还来不及松口气,门外竟传来一丝响动。
“阿义?”祝鸿文朝外叫了句。
见外头没回应,他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鼻尖涌进那熟悉的味道,实在令他脑中警铃大作。想也没想,祝鸿文直接推门而出。
卧房外是个小厅,本该紧闭的窗户此时却大敞着,灰蒙蒙的天往厅里扔了点亮,隐约瞧见一个木箱正摆在厅中央。
“嗬—”祝鸿文被吓着狠了,连退了几步,胳膊都撞在了门框上。
疼痛使他清醒,他看清了那木箱上熟悉的雕花刻纹后,连忙四下搜寻,却未见半个人影,忙把窗户合上。
他定下心神,走到那木箱前,伸手触碰,迟疑片刻才掀开箱盖。
“啪”的一声,木箱敞开。
里面蜷着的还是那具发了臭的尸体。
靠!尸体终于又出现了!激动~
祝鸿文和苏小姐见面,密谋都好随意,完全没有做保密工作,以至于被这个孙啥摆了一道,还选择把苏小姐的弟弟放出去???他不是有领导派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