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鸿文看着那男尸,竟破天荒地想笑。
“砰”一声,他狠狠地踢了那箱子一脚。
“你们想玩死我吗?”
“李允则不放过我,孔拔不放过我,现在连你也不放过我?”
连日的压力如山崩般倾泻而出,却碍于现实的无力只能泄成言语上的哽咽与谩骂。
只是还没发泄几句,便有人敲响了门。
“姐夫!”
是阿义!
祝鸿文直接没了火气,他慌了,想把箱子立即藏起来,却一时不知可藏在何处。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找我做什么?”祝鸿文嘴上应着,双手盖了箱子,索性将箱子拖进卧房里间。可才拖了几步,王守义竟开始推门了。
“姐夫你快开门。你没出什么事吧?”
祝鸿文急了,赶紧将箱子拖进里间,又跑回前厅门前。缓了缓神,装无事发生般打开了门。
王守义本就奇怪姐夫在屋内的动静,现下瞧见姐夫一身松散中衣出来,那发髻也散着,便关心道:“姐夫,你咋了?”
“没什么,今日见了太多血,回来后好像又看见猫了,便有些睡不着。”祝鸿文随便扯了个谎子,阿义知他平日里最是怕猫。
铜币走私案再凶险,那些对手终究是明面上的。可这具尸体……每想到它,他心中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绝不能让王守义卷入。
王守义模糊听见姐夫喊着 “孔拔”“玩死我”什么的,以为姐夫是为铜币走私案发愁,正欲开口安慰,突然感觉闻到了什么怪味儿,他擤了擤鼻子,“姐夫,你屋里好像有什么味儿。”
“什么味儿?哦,这两日忙着查案,有些饭菜忘记收拾了,难免有些馊味儿。”祝鸿文镇静道,“对了,我有要紧事安排与你。昨夜在孔府…”
提及今晚之事,全程在侧一并看到经过的王守义此时义愤填膺,“姐夫,那姓孔的也太狠了!”
“所以我们更要加紧查,你还记得苏元立提过的西郊红墙道馆吗?等天亮了你带几个交好的衙役,去探一探准确位置。记住,我只要你寻到那道观的位置。你不要靠近,更不要进去。”
王守义一口应下,“姐夫你放心,我知道分寸,我现在就去找人。”
眼见王守义回屋换了衣裳,又踏出主簿厅院门,祝鸿文立马返身回屋,紧紧合上木门。又来到里间,紧紧合上里间卧房的门。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雕花木箱,面无表情地开始冷静思考。
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三番五次将这尸体送来?中途又为何取走?这尸体又是谁?怎么死的?难道是有人看中他主簿的身份,有冤要伸?
想了良久,仍想不明白。似下了什么决心,祝鸿文走上前去,重又打开了木箱。
熟悉的腐臭与松柏油味扑面而来。望着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祝鸿文顾不上恶心与害怕,将那尸体从木箱里拖了出来,摆在了地上。
不敢开窗,又嫌屋里太暗,他拿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又将烛台放在了地上。
——他开始脱那尸体的衣衫。
解开一层又一层白衣,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贴身物件。
终露出一个满是纹身的青灰色胸腹。
祝鸿文举着烛台,嘴巴微张,滞在那里。
仔细看了半晌,还没琢磨明白,那外屋的门又被敲响了。
“祝主簿,您在吗?”
祝鸿文举着烛台有些慌,朝外头大声应道:“何人?”
“县令让我来寻您。”那敲门的公人也大声回道。
祝鸿文将烛火吹灭:“稍等片刻。”
原以为那公人会老实在外头等着,没想他竟不依不饶继续敲门,“祝主簿,县尊可有急事寻您,我先前看您屋里灯火还亮着…您快点,孔家的人昨夜就来找县尊了。”
祝鸿文本抬着尸体,一听此话,心中便冒出一股怒火。他将那尸体往地上一放,也不管自己邋遢,径直往外屋去开了门,大声呵道:“你说什么?”
那来叫门的公人五十好几,当初便是他拉着刚到雄州的祝鸿文去府衙开会,亦是衙门里出了名的老油子。他晓得祝鸿文犯了大错,心里正笑话着,脸上却装着惶恐:“祝官人,可不兴对我发脾气。您昨夜弄丢了人犯,这可是不小的罪过,县尊正在堂前震怒呢。您还是快些。”
祝鸿文知道孔拔会来告状,却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那公人见祝鸿文的神情,又起了促狭心思:“恕属下多嘴,昨夜,可是有什么隐情?我听闻那孔夫人好像…”
祝鸿文打断了那公人,“你在这等着,我去换件官衣。”
那公人连连应道:“诶,诶,那您可得快点儿。”
说罢,祝鸿文关门回了里屋,将那尸体塞回木箱,又将木箱推进床榻下。
这期间,那公人又催了两遍,祝鸿文全当做没听见。随后神色平静地梳洗,换衣。
半柱香时间过去了,祝鸿文终于头戴长翅幞头,身着青色曲领大袖从屋里走出。
“您可出来了…”那公人又嘀咕道。
祝鸿文仍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二人一前一后,公人在前引路,祝鸿文跟在后头。
那公人在公门当差久了,已有自己的谋身之道,见着愣头青的年轻官人,不免起了指教的心思。此刻他扭头朝祝鸿文一窥,放慢了脚步,又开口了:“其实昨夜那事儿,咱衙门的人都清楚,是他孔家做事太嚣张了。可没办法,谁让您把人给放出去了呢?主簿您不知道,外边人都在传,说什么孔家夫人与您有勾连,还说什么苏家姐弟有些隐情…反正这话啊,我说出来都觉得羞。您说,您干嘛把那人给放出去呢?无事都惹得一身骚。”
祝鸿文停住了,他看着那公人,“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那公人也停住了,打了个哈哈,只道:“主簿您放心,我是不会这么想。您可是我们衙门的自家人。”
祝鸿文牢牢盯着那公人的神情,没再说什么。
那公人并不怕得罪祝鸿文,他嘴角一提,竟又说了句:“祝主簿,在官场要总是这么哑巴,可是会吃哑巴亏的。”
祝鸿文依旧什么也没说,直越过那公人自顾往前走。
去勘厅的路上有一条矮木桥廊,廊下水塘多年积淤不过尺深。祝鸿文没几步已踏进廊里,那公人则跟在后头。
走到桥中处,恰逢几名婢女正低着头在清扫桥面。那公人脚步放慢,看似不经意地转头,眼神却黏在那几名婢女身上。
“哟,孙家的丫头也在啊?”那公人突然提高了声音,停了脚步,熟稔地打了招呼,“上回见你还是在东院,今日怎么到这边来了?”
婢女们听到这声招呼,面色微变,手中的扫帚动作不停,垂首不语,只是身子微微转向了另一边。那公人也不以为意,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襟,目光仍在那几名婢女背影上流连。
听见公人打招呼,祝鸿文便停了脚步,此时见状神色一沉,突然折返回来,一脚斜踹向那公人,那公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便跌入桥下的淤水之中。
那公人挣扎一番,才从水塘里冒了头站直了身,他气急败坏指着祝鸿文就骂,“你推我作甚!”
只见祝鸿文冷着张脸,“老东西,竟当起我爹来了。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身份。要是脑子糊涂了,就多喝两口泥汤醒醒。下次要是再乱嚼舌根,我让你这辈子都吃不了衙门饭。”
说罢,祝鸿文也不看那公人错愕模样,径直往事厅去了。
***
宋朝县级官府设置四官,官职依次为知县、县丞、主簿、县尉。与之相对应,各有知县事厅、丞厅、主簿厅和尉厅用于办公。
独自去往知县事厅的一路,祝鸿文琢磨着县令找他的用意。
初来雄州,这县令便推自己与会。对县衙大狱的诸事,县令也不甚管。自己来雄县已有几日,也曾主动拜访,可直到今日此时,这知县竟还一面都未曾得见。祝鸿文心中实有些不满。昨夜孔拔如此嚣张,想也知道,这县令一大早叫自己前来必无好事。
正叹着,他已然走到知县事厅门外。
祝鸿文整了整衣冠,大步迈入。只见厅中灯火通明,曹县令正坐于上首,见他进来,便挥手示意他落座,语气温和:"你来了,快请坐。这几日不是你忙便是我忙,一直无暇相见,倒是怠慢了。"
祝鸿文完了礼数,抬眼答谢,这才仔细看到曹彰面目。只见他身形微胖,嘴角含笑,乍看之下倒是个好说话的模样,可那一双吊梢眼却透着几分精明。他忽地想起东京府的店宅务亲事官,两人眉眼之间竟有七分相似,不由得暗自好笑,却还是肃容直起腰来,拱手道:"下官来此数日,还未能为县尊分忧,实在惭愧。”
“诶,你我同为县衙当差,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彰端起茶盏,用茶盖轻撇了撇那一点儿浮在面上的沫,丝毫不在意祝鸿文的拘礼,“既是一家人,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
祝鸿文听出话中意味,恭敬道:"请县尊示下。"
"昨夜孔家深夜来人,禀告我苏元立一事,你昨夜在场,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多说了。待会我还有要事要出去忙,这才便让人一大早请你过来。"曹彰顿了顿,"我只问你一句,那人犯苏元立,孔家来人说,是你放出来的,纵他行凶?"
祝鸿文立马辩解道:"人是下官放的,可下官并未纵他行凶,反而是那孔拔…"
“多的就不用说了。”曹彰伸手打断了祝鸿文,“人确实是你放的。"
祝鸿文没再接言。
曹彰将那茶盏置于案台上,望着祝鸿文:"我虽是知县,与你职责不同,却也算是你的上级,要是你愿意听,那我给你个忠告。查案要紧,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你初来雄州,许多事情怕是还不够了解。李太守那边..."曹彰微微摇头,"虽是上官,但我等文官办事,不能与那些武人一般。这次的事情不大,我不为难你。但也不小。苏元立的事,还是要你亲自去向太守那边说个明白。"
祝鸿文垂眸不语。他十分清楚县令曹彰这般绕来绕去,无非是要他担责。但眼下与其在这里争辩,不如早点听完了事。毕竟赶紧去把案情查个水落石出才是要紧。
“怎么?哪里不明白吗?”曹彰追问了句。
"下官明白。"祝鸿文抬头应道,"属下会亲自向太守解释清楚。"
曹彰还算满意祝鸿文的态度,他挥了挥官袖,“那退下吧。”
临了前,曹彰还说了句:“对了,国信司那儿也要查走私,估计今日会来寻你。你准备一番,别丢了衙门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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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越来越复杂了,好看!
只能说祝大人确实新官上任没啥经验,靠本能和直觉做事,不考虑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