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指挥,雄县衙门到了。”赵延祚勒停马车,侧头向后提醒道。
柳剑英闻言从车舆中钻出。此时的她已然换了身深蓝团领,额上的孝带也换成了腰间不明显的黑绖古时系在头上或腰间的麻布带子。。
"你在此处稍等,我去递个拜帖。"赵延祚翻身下马,慢步朝那正跑下台阶迎上来的门人走去。一番交谈后,那门人便唤来几名公人,分头张罗——或牵马系缰,或引道在前。二人随着引路的公人拾级而上,穿过影壁,步入衙门内堂。
“这公人说,知县出外未归,无法接见我们,我便让他直接带我们去见那位主查铜币走私的主簿。”赵延祚解释道。
柳剑英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道:“我也很想再见见这位祝主簿。”
“怎么?”赵延祚放慢了脚步,“上回文招兄一提及此人,你便格外留意。”
柳剑英也放慢脚步,等二人与那引路公人拉开了距离,她这才道:“你还记得在永济驿站,我曾说他车舆里有腐臭味吗?”
“记得。难道你怀疑他杀过人?”
“骡车有腐臭,也不配合搜查,其中定有隐情。再者,从东京府来雄州,明明不需路过那个偏僻驿站,可他偏偏在那里,而且当时辽谍出现时他也在现场…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些蹊跷…先前我能不去计较,可如今要一起共事查案,对他总得知根知底才行。罗侍禁虽已摸查过,但我们既已来了,不如趁此机会再摸查一遍。”
赵延祚的神情逐渐凝肃了,“由你这么说来,此人确实有些可疑。”
柳剑英未置可否:“我也是在来的路上才想到这些关窍。在这个紧要关头,是敌是友,还得再探清楚。”
“如此这般…我倒有一计。”赵延祚停下脚步,低头左右看看,找了一石阶,将左手衣袖往那石阶尖角上用力一划。随后望着柳剑英,什么也没说。
柳剑英顿时了然。
二人停了脚步,前头那引路公人也只能在不近不远处跟着停了,等在一桥廊前。知道二人是国信司的,公人不好催促。桥廊空荡,时有冷风吹过,今早才入过水的他此时被吹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公人嘴上挂着笑,心里早就骂翻了天。
终于柳赵二人姗姗赶上,赵延祚嘴上抱歉,“久等了。“
那公人挺着笑脸,“无碍,无碍。”
与此同时,主簿厅里。
穿着青袍官服的祝鸿文正在会客事厅的案台上摆弄着香具。他仔细将特地调配的香粉铺到香炉的隔火片上,再用灰押定一定。待那隔火熏香开始往外散发,他将那多余器具收起。不多时,整间屋子都溢满了浓郁的合药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声。祝鸿文收拾下官袍,又扶了扶长翅幞帽,快步走到厅外。
原以为国信司来的会是罗文招,乍一见柳剑英与赵延祚立在那里,登时浑身一僵。
怎么会是他们?
祝鸿文还来不及想明白,只见那公人躬腰行礼,“人既已带到,小的下去了。”说罢,便离了院子。
待院里只剩下三人,四下里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良久,还是柳剑英先开口,她盯着祝鸿文道,“祝鸿文祝官人,我们又见面了。”
听那女将直唤自己名讳,祝鸿文立马收起捉摸的心思,双手一揖,“二位上官有礼。”
赵延祚手一摆,示意起身:“鄙姓赵,这位姓柳,我们此番来访,想必县令已和祝主簿说明。”
“自然,县尊今晨便已交代于我。我已整理好铜币走私一案的案卷。”祝鸿文手一伸,腰微弯,“赵指挥,柳指挥,还请进去说话。”
说着,祝鸿文作为主人家引路在前,将二人带入会客事厅。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主簿厅除了供祝鸿文与王守义起居的内室,以及办公的书房,专设事厅用于会客。事厅内设雕花主案,左右对称各置两张案桌,右侧案上整齐堆放着一摞公文。
一进门,柳剑英便闻见一股浓郁的药香。她望向那置在正中案桌上的香炉,“祝主簿好雅兴。”
祝鸿文佯装失礼:"哪里。前几日屋子里下了耗子药,这死耗子味儿太难闻,总怕这味道唐突了上官,下官今早便去外面街市买来了这香炉和药材,还望二位上官不要嫌弃。"
柳剑英:“听闻祝主簿以前在药铺帮工?怪不得这药香调得如此雅致。”
“柳指挥谬赞。下官只懂些皮毛罢了。”祝鸿文不愿多说,拿手指向那摆了公文的案桌,"二位请坐。这些是下官准备的此案所有卷宗。摆在最上面的是我拟的两份案情梗概,卷宗较为冗繁,二位可先看梗概。若有什么需要下官解答的,尽管开口。"
柳剑英与赵延祚相继拿了一份案情梗概,看了片刻,赵延祚接着又去翻看那些正式卷宗。柳剑英却合上那梗概,闭眼沉思起这铜币走私的运作模式。
铜钱收集而后炼化铸器,经由红墙道观转至苏瓷宝斋,再设法洗成榷货,最后偷运至辽境。这整条链路中,铜钱收集与炼铸倒也寻常,从红墙道观出货后以苏瓷宝斋名义进入榷场一环已可确认是苏元立所为。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查明那最后的也是最关键一环——如何将已洗成榷货的铜器运至辽境。
突然,一旁的赵延祚指着卷宗发问了,“这苏家的账簿在何处?可否一看?”
柳剑英闻言睁眼,也开始翻看手中卷宗。
卷宗有载,苏家曾主动提交过一本账簿。
“那账簿是重要物证,二位稍后,我这就去取来。”说罢,祝鸿文一拱手便往事厅外走去。
待只剩二人,柳剑英又放低了声,“现在看来,要摸清辽谍运送宝图的可能路径,我们得从榷场内应或接货的辽商查起。”
赵延祚:“不错,苏家这本账簿也许是个关键。”
说话当时,祝鸿文捧着那苏家账簿进来了,“这是苏家近几年的账簿,二位指挥请过目。”
柳剑英接过那账簿翻看了起来,随后便皱眉对着赵延祚摇了摇头,“没有。”
赵延祚拿过那账簿,粗一看,满满都是条目,可再细看,那买榷货的辽商竟全无登记。他低声安慰道:“无碍,这账簿上没有,那榷场里总会有。稍后我们去榷场调取便是。”
这时祝鸿文插话了,“二位指挥是要寻那辽国走私商户的名册?”
赵延祚:“正是。”
“先前我已去榷场查过,购买苏家青白瓷的名册确实有,可那名单密密麻麻足有数百家,各家买量还相差不大,若要从此处查起,无异于大海捞针。”
柳赵二人四目一对,都知道这条线是走不通了。如何让榷场内应——孔拔开口,眼下倒成了重中之重。
柳剑英望向祝鸿文,“除了苏元立证词中提及的西郊红墙道观和榷场的假青白瓷器,你可还查到其他线索?”
祝鸿文摇了摇头:"没了,眼下最有价值的线索就这两条。"
柳剑英略作沉吟,又问道:"那你打算接下来如何调查?"
“自然是查红墙道观。我已摸清了道观位置。本欲今日前往。“祝鸿文纠结再三,还是问了,“二位上官可要一同前去?”
赵延祚看了眼柳剑英,见其点头,便道:“自然要一同去。不过祝主簿,你这可有针线?我来时不小心,将衣衫袖子扯破了。”
祝鸿文一顿,站起身子,“自是有的,赵指挥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取来。”说罢,他微微躬了躬腰,往事厅外走去。
“不劳烦你拿进拿出,我与你一同去缝几针便是。”赵延祚竟然跟来。
祝鸿文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在前头领路。
待进了他起居室的小厅,赵延祚竟先一步往里间去了。
祝鸿文一愣,立马跟了进去。
“他们都说,县衙同僚品级不高,但住所都是顶好的。”赵延祚打量一番里间,朝祝鸿文一笑,“今日一见,你这居所果真不错。”
祝鸿文本就是极敏感的人,先是借线缝补,后是进里屋探查,他是看出来了,这俩人今日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知他们究竟有何目的。思及昨日那突然回来的男尸,眼下他只能装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赵指挥说笑了,县衙要是顶得上州府衙门的规格,那不是逾矩了。”
“倒也不是和州府衙门比,但你这地儿可比我在东京府的要好上太多。”赵延祚继续打量着。
“您不能这么比,居东京,大不易。下官在东京府也只能住官屋。”
面上是寒暄客套,可实际里,二人皆别有心思。赵延祚打量够了,便往外间走去,“看也看了,祝主簿,劳烦您把针线给我。”
见赵延祚往小厅去,祝鸿文松了口气,连忙从衣柜内取出一个装着棉线的竹编笸箩,跟了出去,“这里头只有普通棉线,不如指挥将外衣脱下,我给您缝补。”
"不必。"赵延祚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坐,脱了外衣,接过那竹编笸箩,挑起针线便缝,"我在军中多年,衣衫破损都是自己缝补。倒不想祝主簿也会女工针线。"
“家中贫寒,衣服破了舍不得扔,也不能总等着娘亲给缝补。”祝鸿文正欲继续客套,外头却有人唤他。
“好像是柳指挥的声音,她估计还有事要问你。”赵延祚接言道,“你去罢,我缝补好了便来。”
这是…要支开自己?祝鸿文下意识望了眼里间,只能道:“那我先出去了,赵指挥若有事,可再唤我。”
祝鸿文前脚一走,赵延祚便咬断了衣脚的缝线,又往里间探查。
这祝主簿看似正常,但赵延祚多年密探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人必有秘密。他迅速在里间翻查起来,衣柜、墙角、矮柜、床褥,都仔细搜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他站在房中央,上下四顾,目光终盯住床榻下的幽暗。
他走近床榻,弯下腰,努力向深处伸手扒拉,终拉出了个雕花木箱。
总是停在关键时候,勾人哪~
不讲武德!怎么能停在这!
作者大大加油写哈哈哈
🫡使命必达
尸体在不在?!停在这里真是……作者大大快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