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鸿文从卧房出来时,柳剑英已站在那院中。他一瞧见此人,依旧控制不住地有些心慌。
像是老鼠见着猫一般地心慌。
“祝主簿,我还有些事想要请教。我们回厅里说话。”
祝鸿文控制住不回望卧房,“柳指挥问便是。”他手一伸,示意柳剑英往事厅走。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柳剑英边走边问,“你对孔拔了解比我们清楚,你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鸿文放慢脚步,沉吟片刻,只说了八个字:“杀妻杀弟,心狠手辣。”
“可你在查他,他却并未对你如何。”
祝鸿文苦笑:“柳指挥怎知他并未对我下手?”
“他竟敢谋害朝廷命官?如此嚣张?”柳剑英眉头一蹙。
祝鸿文:“我才来雄州不过三四日,便遭遇了两次刺杀。前夜,那苏元立本欲将走私一案和盘托出,谁料孔家人来报,说苏元立的姐姐苏元圆遇险,我不得不与苏元立一同赶去孔府。没想孔拔那厮趁机杀了苏元立,还当着我的面逼死发妻…”
“如此看来,祝主簿这一路查案,着实凶险。”
虽不知对方说的是否是客套话,祝鸿文依旧真情实感:“幸而我有一内弟,若非有他一路相助,只怕我早已命丧黄泉。”
说曹操曹操便到,只见厅外远处,王守义挥手小跑而来,“姐夫,道馆我寻到了,车架也套好…”话说一半,他才看到叠在姐夫身后的人,说话也拘谨了,“姐夫,这位是?”
“这是国信司柳指挥,往后会与我们一同查铜币走私。”祝鸿文又转向柳剑英,正式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内弟,王守义。”
王守义收了顽皮,恭敬道:“柳指挥。”
柳剑英点头示意,望向祝鸿文敲定道,“等赵指挥回来,我们一同去红墙道观。”
说话当时,赵延祚也从起居内室处大步走来,只见他进了事厅停在三人跟前,面色如常道:“许久没做缝补,手有些生了,久等。”
柳剑英:“不碍事。那我们现在出发?”她望向祝鸿文。
祝鸿文:“衙门马车怕是坐不下四人,阿义,你再去套一驾。还请二位指挥稍等片刻,下官去换身常服。”
赵延祚:“不必套了,我们自己有马车。你去换常服便是。一盏茶时间可够?”
祝鸿文略一点头:“足够了。”
赵延祚:“到时便在衙门正门集合。”
***
一盏茶后,县衙大门,四人分乘两辆马车出发。
两辆马车,两种心思。
前头那辆,载着柳赵二人。
柳剑英掀开车帘,看着正驾马的赵延祚的背影,轻声道:“可有发现?”
赵延祚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头却往后偏了,低声回道:“总感觉此人有些古怪,可我搜了他卧房,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异常…”柳剑英重复道,“可你却觉得他古怪?”
“就是…一种直觉。”赵延祚解释道,“他似乎很怕我进他卧房…还有,我在他床榻下发现一个雕花木箱,箱子里塞满了衣物被褥,还有香包。他一个男子,也非出生贵胄,却如此爱用香,实在奇怪…”
柳剑英补充道:“而且我们两次见他,都有闻到臭味…刚才他说是死老鼠的臭味,你信吗?”
“又或许是他有什么怪病?”赵延祚猜道。
柳剑英不置可否,许久后才道:“还是要小心此人。”随后便放下车帘,坐回了车里。
而二人口中的可疑男子祝鸿文,此时则正在后一辆车舆里闭目养神。
今日一早从知县那回来后,他便去了市集采买,买了锄头,买了几株花树,买了被褥,买了香炉,还配了些香料香包。采买回来后,他便紧闭院门,拿出锄头,在后院树下挖起了坑。
这活计,他早已轻车熟路。
待横坑挖好,他便将那具男尸从屋中拖出,掷入坑中,又用泥土填实,种下新买来的花树。待将后院收拾干净,他又将褥子熏了香,塞进那雕花木箱里,并在里面放了香包,最后把木箱整个推进榻下深处。
为防有人于他不在时探查翻动,祝鸿文还特地爬进床底,在箱子一脚压了香灰。
可就在刚才出发前,他回屋换常服,趁机检查了箱子底下的香灰:香灰居然被拖散了,有人动了箱子!
他果真用这木箱钓到了鱼。
可此鱼…究竟是否彼鱼?
思及那尸体的刺青,祝鸿文眼睛一睁,他掀开车帘,拍了拍王守义的后背,轻声道,“阿义。”
王守义听姐夫声音放小,便也跟着压低,悄声道:“怎么了?”
祝鸿文:“前头那俩人要是和你打听什么,你一问三不知。”
王守义心里门清,立刻道:“那是自然。我就是你的小跟班,我啥也不知道。”
***
西郊位于城外,需经雄县主城门出。
这些天来,雄县一直宽进严出。
上头发令,苦的是下头的人。每个百姓都要被贴身搜查,每辆马车都要逐件翻检。怨声载道的除了排长队的百姓,还有那些个守城门的长行。原本每日值岗时亦可放松休息,如今除了真的换防休息,竟时刻都在翻检。
“狗屁国信司,就派这么点儿人来,全要我们自己动手,狗日的。”轮休的长行们靠着城墙,嘴上仍不肯休息。
“是啊,咱可是兵马司的人,怎么就替那些国信司的白干活了,补贴也没,当真恶心人。”
“呵,你这话有胆和国信司的人说去。”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着。
直到那鼓楼传来击响,城墙上传来巡城兵的“换防”呼喝声,这些长行们才不情不愿的动起来,准备重新上值。
一个仍靠墙闭眼瞌睡的长行此时被朋友拍醒,“老孙,老孙,到咱上值了。快醒醒!”
那被称为老孙的长行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跟着队伍往城门走,也不与交班的人打招呼,顶着一副爱理不理模样便开始上值。眼见两辆马车不循常例排队,径直朝自己驶来,孙长行眉毛一挑。
赵延祚将马车停至人前,“国信司左侍禁赵延祚,出城查案。”
孙长行没听见似的:“去后头排队。”
柳剑英一掀车帘,看向那长行,声音加重了些:“国信司办事,还请行个方便。”
“管你是谁,去后头排队。”那孙长行还是这么一句话。
柳剑英望了望日头,低声与赵延祚商量道:“小鬼难缠,去找国信司的人。”
赵延祚道:“你在此等我。”说罢,跳下车走向城墙根,国信司的人没找到,他便寻了个长行头头说话。
只见那长行头头态度恭谦,与赵延祚一同过来了。
“你怎么办事的?”还没到跟前,那长行头头便抬手质问孙长行。
谁料那孙长行梗着脖子道:“什么我怎么办事的?上头吩咐的,我不是在办吗?”
那长行头头气不打一处来:“你不会动动脑子?这搜查翻检是国信司下的令,你还想从他们身上搜出什么来?快让赵指挥通行!”
那孙长行再不乐意,也只能挥手放行。可他依旧拦了祝鸿文和王守义那辆马车。
祝鸿文只得朝赵延祚求助。赵延祚又与那长行头头解释一番。
那长行头头再次过来,扯着孙长行的衣服将人拉到马车前:“看清楚喽,这都是国信司的人,听明白了吗?”
“听见了。”孙长行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终不再拦着。
两车终于出了城。
**
半个时辰后,两驾马车相继停在雄县西郊一片桑林外。
“那儿,就是苏元立所说的道观。”王守义指着那隐在桑林的一片红说道,“我今晨摸遍了整个西郊,也就此处有道观。”
四人绕过桑林,踩着土路来到红墙道观前。
那红墙又长又高,瞧着十分巍峨。柳剑英走到门前,伸手去推那黑漆木门。那木门竟从内主动开了,从中走出一挎篮老妪,老妪眼中带喜,美滋滋地走了。柳剑英透过门缝瞥了一眼院内,伸手拦住那要闭上的门,先走了进去。余下三人也跟了进去。
这是一坐北朝南的三进格局的道观,三清正殿檀香袅袅,香火不绝,道士们各司其职,游走在院落之间。主殿门外百姓排起长队领取布施,脸上溢满感激之情。
柳剑英望向赵延祚,低声道:“既然进来了,我们便扮作香客,分头探查。一炷香后,原地汇合。”
柳赵二人互一点头。也不等祝鸿文是何反应,柳剑英便径直往后院方向去了。赵延祚对祝王二人略一点头示意,也去探查了。只留下祝鸿文与王守义二人站在正殿前的香炉旁。
“姐夫,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不带咱们查了吗?”王守义有些着急了。
祝鸿文没有马上答话。
官场弯弯绕绕,一个门头百八十尊大佛,每尊各有心思。这俩人到底是为了查他,还是查案,暂不可知。可铜币走私案是他自己的,不论有没有这俩人,他都得靠自己查。
祝鸿文下巴一比那西边的偏殿,“即是分头探查,我们也去查我们的便是。你去经卷房,我去丹鼎殿。小心为上。”
这道观粗略一瞧,除了三清正殿,还有两座大偏殿,东边是专炼丹用的丹鼎殿,西边则是摆放经文的经卷房,再往后的,便是大的小的各种偏院。
祝鸿文走到丹鼎殿的前阶梯, 拾级而上。待至殿门前,一股硫磺混着铜臭味的穿堂风吹了过来。殿门未开,隔着门纸,祝鸿文隐约瞧见了里面的炼丹炉,正欲推门而入,却被一道士叫住了。
“施主请留步。”
祝鸿文一回头,便见那石阶下站着一中年道士正往这看着,他连忙收回了手,恭敬行礼,“道长。”
那道士挥着拂尘,疾步走上石阶,边回礼边道,“此殿乃本观炼丹的私密之地,施主还是莫入为好。”
祝鸿文摆出惊诧模样,“扰了贵观清净,道长莫怪。只不过…”
那道士微微点头:"施主还有何疑惑?"
“家父颇通炼丹之道,连带着晚生也有所涉猎。贵观炼丹房规模宏大,丹炉精致,能否让晚生进去长长见识,也好回去与家父言说一二。在下保证,绝不妄动分毫,只远观即可。”
那道士缓缓摇头道:“缘主孝心可嘉,只是丹房重地,非本观弟子不得入内,还望海涵。”
早知那道士不会让自己这般轻易进去,祝鸿文假装遗憾道:“多有打扰。”说着,便下了石阶,往那三清正殿走去。
正巧,王守义正在寻他,“姐夫!这儿。”
说话当时,柳赵二人也已从后院赶了过来。
四人一汇合,柳剑英便先开口了,“出去再说。”
待离远了那道观,赵延祚望了一圈,见三人脸上各有思索,便道:“看来是都有发现。”
柳剑英此时先说了:“东北角的道观后门通向一条官道,我从后门翻出去,发现路边草丛里有些石炭沫子。于是我又沿着石炭的痕迹,摸到了这道观的灶房,灶房后院堆着半院子的石炭,都用布盖上了。可这灶房多是烧柴火,就算要用这石炭,也不必堆这么多。”
赵延祚接话了:“这道观有个炼丹房,这石炭约莫是拿来炼丹的?”
柳剑英沉吟道:“或许是。”
“一定不是拿来炼丹的。”祝鸿文跟着插话,朝柳赵二人拱手道,“二位指挥有所不知,炼丹讲究文火慢炼,燃料多用木炭、牛粪或谷糠之类。而石炭燃烧火旺,只在偶尔烧练铜铁或石矿时才会用到。这半院子的石炭必有他用…还有,我刚才想进那个丹鼎殿,虽被道士拦住没进去,但也在门口闻到了硫磺与铜臭味。一般来说,炼丹用不到铜。所以我怀疑,这些石炭是拿来炼铜铸器的。”
此话一出,柳剑英看祝鸿文的眼神明显有些不一样了,她问:“你怎么如此了解?”
祝鸿文应道:“惭愧。我在东京府也曾帮道士炼过几次丹药,这才有些许了解…这丹鼎殿不大,要是有机会,我们还是得进去探探。”
“说的不错。”柳剑英点头,“刚才在灶房外听那些小工说,今日下午,这道观的道士们要他们去丹鼎殿当搬工,也不知要搬些什么,那时我们可趁机进去探查。”
“那我们也一同去。”祝鸿文立刻道。
赵延祚望向祝鸿文,“那些道士约莫都是练家子,你二人并不会武,还是不要涉险。”
言下之意,是怕祝王二人拖他们后腿。
“可这是我姐夫的案子…”王守义忍不住道。
柳剑英沉吟片刻,只道:“你二人就在此处等我们。”
有意思,各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好看!二更号三老师我要一天三更不要三天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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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喜欢我的作品,我会尽量加快更新速度。写作有时候像难产,而难产有时是因我想把文字和内容改得更好一些。总是不想辜负你们。
好的作品是要慢慢雕琢的,期待!❤️已经又打开《青云影》了嘿嘿机智的读者会自己找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