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马大良府上。
外出归府的马大良才进得卧房,还未来得及更衣,管家便急步迎了上来,“家主,孔指挥来了。”
官服厚重,马大良又素来体热,此时内衣汗湿腻着肌肤,着实让他难受。他一瞥管家,“且让他侯着。”说罢,便任由婢女解冠宽袍,换上便服。又歇了半晌,这才不慌不忙地踱去了会客厅。
“孔兄见谅。今早公务繁冗,怠慢了。”马大良进门便一拱手,再到案桌前坐下,“西郊那儿有几亩地,价钱谈不妥,所以回得迟了些。“
孔拔本该穿着丧服在家中替苏元圆守灵,此时却一身便服坐在偏案桌前。他站了起来,也一拱手:“可是靠近那道观的?”
“不提了。”马大良无奈地摆了摆手,不愿多说。他话锋一转,问道:“听说昨夜你那内弟死在了府上?那姓祝的也在场?”
这回轮到孔拔不愿多说了,“都处理好了。知县那儿人证物证,该给的我都给了,姓祝的一个小小主簿,成不了气候。”
马大良笑了,“知道姑父当初为什么选了你么?他就看中你六亲不认。”
孔拔没说话。
马大良:“本以为你不肯让你内弟当替死鬼,现在好了,人死了不说,还是那姓祝的放出来的。关键时刻,孔兄果然是靠得住的。”
苏元圆的面庞在脑中一闪而过,孔拔不愿再提此事,却也没因此摆脸,他望着马大良:“直接说正事吧。你叫我来,所为何事?“
“道观。”马大良手指戳了戳案台,“这道观还得关。”
孔拔有些不以为然,“查到道观又怎样?我那群人也不是白养的。”
马大良摇了摇头:“这是姑父的意思。”
孔拔一掀眼皮,有些不信:“韩相公的意思?”
“苏元立死了,那姓祝的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马大良说着说着声音小了,“对面瞧着得不着好,估摸也会下狠招。姑父不想此事继续闹大。”
孔拔斜睨了一眼马大良,“可这道观也不是说关就关的。况且要真被他们查到了,那些东西留在那里也是问题。”
马大良从衣袖里拿出一信封,推了过去,“把所有东西都运到这个地方。”
孔拔抽出信一看,白纸上竖列着几个黑字,他望着马大良,“这是…?”
马大良压低了声:“这地方姓赵,你只管把东西运过去,没人敢来查。”
孔拔小眼睛一转,立时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
祝鸿文还是没闲着。
柳剑英不让他跟着查,可这是他的案子,他怎会、又怎能轻易放弃?好在王守义有法子,花了点小钱便买通了那道观厨子。眼下,祝王二人均穿着青布厨衣,从太平车上搬了一筐筐青菜下来。
“姐夫,我打听好了,晚食后那些道士们都会到三清殿去做夜课,咱们要不就在那时候溜去丹鼎殿?”
祝鸿文抱着菜筐,有些费劲道:“嗯,待会儿见机行事。”
说话间,二人各抱一筐青菜进了灶房。刚一进门,便见灶房里的八九伙计此时排了一横队。一道士站在横队前,见了祝王二人,便招了招手,“你俩过来…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们?”
王守义立马腆着脸笑道:“回仙师,我们是张厨子的堂弟。”
“堂弟?张厨子家可真是人丁兴旺,都赶着趟呢。”那道士意味深长地笑了声。
这道观素来缺人,做工的来路各异——有自愿来的,也有被像张厨子这类黑心的以重金诱骗来的。只是进了此地,便轻易离去不得。不过那工钱,倒也不缺分毫,因此有不少苦命人趋之若鹜。
那道士拂尘一挥,指着祝王二人,“把东西放了,站过去。”
“噢,噢。”祝王二人放下手里青菜,也挤进了横队。
那道士清点了人数,悠悠道:“你们几个,手上的活儿都放一放,与我一同去搬点物件。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我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手脚也给我放干净点,别拿了不该拿的!只要听话办事,事后,本仙师自有重赏。”
祝王二人心里均是扑通乱跳,面上不显,跟着其他人答了个“是”。
果真,那道士领着他们去了丹鼎殿。
整座大殿悄无声息,正中坐着八座青铜丹炉,贴墙砌的青石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锡罐。只见那道士转动其中一个锡罐,最南边角落丹炉的前方竟然缓缓露出一个不小的地洞口。那道士拿起一旁火烛,眼睛一瞥惊愕的众人,喊一句“跟上”,便进了地洞。
待入了地洞,下完那石阶,几人更惊了。
眼前赫然是个溶洞廊道,两旁竖着不少被蚀了圆坑和孔洞的大石,间或挂着几盏油灯。再往深处走,耳边已传来各种嘈杂,人声、金石碰撞声、水声,声音愈来愈响。终于,道士领着众人过一个大洞,眼前便突然开阔了。
光线幽暗,可众人均知眼前是一条暗河。暗河从黑洞洞中来,又往黑洞洞去,只留下湍急的水声。
所有人的目光很快又被下游不远处的火光吸引:河滩上,竟列着不少铁炉、风箱、水缸…不少道士和小工正围着收拾。
等走得近了,领头道士马上开始吩咐活计。
祝鸿文满心惊喜,望着身旁浇筑台上的陶范和锉刀,脑中展出一幅幅流动的炼铜画面来。他似乎清晰地看到了那铜炉里的石炭燃起青白火焰,道士往来于铜炉和浇筑台间不停吆喝指挥,浇筑好的铜器在石槽的冷水里滋滋作响,整个地下炽热而喧嚣。
“愣在那里作甚?”那道士看见祝鸿文呆在那里,立刻不耐道,“叫你来是让你干活的,不要瞎看!”
祝鸿文猛然一惊,这才发现一齐来的人都已经开始搬东西了。王守义在一个陶架前对他频频招手,他忙不迭小跑过去。
就这样搬了许久,他的眼和心却一刻也没停。等把这地下工坊的流程动线大致摸清后,兴奋之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问题——这些道士要把这些炼铜器具运去哪里?
“这个大些的,你们几个都过来,合力搬上去。”那道士指着铁炉,又指指祝鸿文,“叫你呢,快过来!”
祝鸿文赶紧小跑到铁炉边上,王守义见状也跟了上去。
“你们俩,去后头抬。”那道士一挥拂尘。
二人便又往炉后头去了。
在那道士的指挥下,几人合力将那炉子挪进熔洞,费大力扛上了石阶,最终抬至殿外。
这么多年,祝鸿文在自家院里也推着大石磨盘磨了不少豆腐。眼下这些苦力活,对他而言还不算太费力。
殿外已多出数辆绑了骡马的太平车,站了不少和他们类似的搬工,看着都是来运这些物件的。另还有几个道士零星站着指挥,但手里拿的已不是浮尘,而是半臂长的短刀。
此时殿外遥遥走来了俩人,先前那个督工道士远远地便恭敬迎了上去。
祝鸿文见状连忙压低脑袋,给王守义也使了眼色,趁机进殿里寻了个丹炉,在炉后藏了起来。
只因进来的其中一人正是孔拔。
孔拔扬了扬手,示意莫要打扰,那道士还未近身便又退下去忙了。
孔拔越走越近,祝鸿文已渐渐听到二人的交谈。
那孔拔压低了声:“你也看到了,连这儿都要搬空了。这次应你,我也冒了不小的风险。”
另一人却是马大良的掾官,他连连道谢:“多谢孔指挥,这回您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实不相瞒,要不是之前已应承了别人,我也不好意思来叨扰您。只是这件事,我实在不敢让主家知晓……”
孔拔挥挥手,示意他无需多言:“这些我都明白,放心吧。到时候把货运到榷场来,我自会安排人助你接应交货。”
“多谢孔指挥。”那掾官递上一副画卷,“孔指挥,这是我特意备下的薄礼,略表谢意,实在感激您今日出手相助。”
“这是?”孔拔打开那画卷,里面画着一亭亭玉立的美人,看模样,竟与苏元圆有几分相似。
那掾官又说:“孔指挥对夫人情深义重,整个雄州无人不知。可惜夫人红颜薄命,独留孔指挥神伤。这不,巧了,我前日遇到一位容貌神似夫人的佳人,今日我便给您送府上去。”
孔拔眼睛一眯,把那画轴一合,只道了两个字:“多谢。”
那人点头哈腰退下了。孔拔独自站在殿前,神色不悦地眯了半晌,然后将那画卷往殿外草丛一扔。
见再无可听,祝鸿文便想找机会撤了。可就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厉呵。
“干什么呢你!”
祝鸿文一惊,回头一看,见那督工道士正指着自己骂。
“又是你,刚才就觉得你这厮鬼祟…”
此时所有人都望向了祝鸿文这边。他下意识再一扭头,恰好与孔拔四目相对。
祝鸿文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完了。
敲碗,快更!
断在这里我开始抓心挠肝😭😭不过俺们祝哥看起来总能吉人天相柳暗花明的,不知道这次怎么脱身
催更,催更,再不快些更,之前的都要忘记了
😥我尽快我努力
精彩!
祝大人行事真不是一般莽撞,次次要靠别人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