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道士摸了刀砍来,祝鸿文原以为自己要就此遭了毒手,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石子,竟打中了那道士的手臂,道士吃疼连刀都掉了。
“谁!”那道士怒喝。
只见一蓝衣女子从旁飞身闪出。来人竟是柳剑英。
她与赵延祚原本正在地下分头探查。赵延祚负责在暗河下游搜寻其他踪迹,她则盯梢这些物件要运往何处。见祝鸿文鬼鬼祟祟终被对方发现了痕迹,马上就要有杀身之祸。柳剑英心中暗骂,也只能现身相助。
那道士重捡起刀,喝道,“好家伙,还是个练家子,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让爷爷我会会你。”话音刚落,便持刀砍向柳剑英。
柳剑英二话不说,竟从旁抽出一根木棍以作长枪,左右挥动,挡下不少杀招。
这假道士是孔拔救下的江湖死囚,有些功夫在身,招数狠辣,可总归是不入流,招招落败于柳剑英。
可这里毕竟是对方地盘。果然,又有十数个道士见状围了上来,多数扑向柳剑英,一两个扑向祝王二人。
那为首道士指着柳剑英道:“兄弟们,生死不论,拿下!”
双拳难敌四手,木棍也难挡双刀。柳剑英马上落了下风。
“柳指挥,接枪!”此时赵延祚也已从地下赶出,飞掷来一根尖利铁棍。
“多谢。”铁棍趁手,状若长枪,柳剑英复又精神大振。二人合力缠斗那群假道士。
祝王这边也不算轻松,对付他们的人不多,可也够他们吃上一壶。好在二人还算机灵,又相互帮衬,绕着殿里的丹炉,掷着随手拿的锡罐,竟也一时没被人抓着。等赵延祚加入战局,抓他们的道士只剩一个,几番纠缠,两人终逃出了丹鼎殿。
踏出殿门,祝鸿文本想看看柳赵二人情况,一道寒光突然疾掠而来,他本能往后躲闪,"笃"的一声,一把短刀竟砍入身旁的殿门木框之中,离祝鸿文面门也不过寸许,吓得他登时又退了几步,只觉心脏几欲跳出胸膛。原是那边战团一道士见他俩要跑,直接将手中短刀掷了过来。
柳赵二人此时也投来目光。祝鸿文与他们眼神一对,便觉得他二人怕是快支撑不住了,让他尽快想法儿。
“…对,对,去搬救兵。”祝鸿文脑中一急,觉得还有法子,张了嘴想说个明白,却发现自己已被吓得说不清楚话。趁道士还未追到,他竟一溜烟窜下台阶,抢了匹最近的马,催鞭飞驰而去。
“姐夫!等等我!“王守义见祝鸿文驾马而去,也抢了匹马跟上。
眼见两个拖后腿的就这么跑了,柳剑英对祝鸿文仅有的那点信任荡然无存。她握着那临时铁枪,紧盯着面前将他们围住的道士,与赵延祚道:“你们从哪儿寻来的糊突桶?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
身后赵延祚背对而立,防着随时要扑上来的假道士们,“或许,他是去搬救兵了。”
“别给孬种找借口,这狗屁地方哪儿来的救兵。真等他找来,你我早成了他们刀下亡魂。”
话音才落,那群道士中的几个便又扑了上来,其余人则仍围着,竟是打着车轮战的主意。
柳剑英体力已耗了七八,此时心里也不禁想:
自己还有家仇未报,难道今日竟要折在这臭水沟里?
***
作为州录事参军,张士诚平日除了监督其他曹官工作外,还负责处理一些州院的事务,包括审讯案件、管理大狱。只是榷场铜币走私一案过于特殊,反倒归了祝鸿文辖管。可这苏元立一死,处理其身后诸公务之责,还是落到了他的肩头。今日上午,张士诚便去了榷场,让孔拔座下的掾官将苏元立的遗物与卷宗尽数清点上交。待一切手续办妥,他便登上轺车,返回雄县。
秋风瑟瑟,吹得车帷轻曳,这几日寒意渐浓。张士诚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不禁忧思:母亲的腿脚越发不便了,待忙过这段日子,非得把母亲从高阳老家接来身边奉养不可。想着想着,又想到这铜币走私案,祝鸿文的面孔从脑中一闪而过。
一月前,王钦若便来信嘱托他密切关注祝鸿文,信中明确指示:若祝鸿文查到了不该查的,需立即设法除掉此人。他原本计划主动接近祝鸿文以探查案情,然事态骤变,祝上任的第一日,李允则便将其收入麾下。大宋的文武之间本就有一条无形藩篱,此时他若再主动亲近拉拢祝鸿文,反显刻意。
自此后,他只能暗中注意祝鸿文这边动向。
而昨日,本该被囚于大狱的苏元立竟突然命殒于孔拔府中。孔府则对外宣称,苏元立越狱后潜入府中,意图侵犯孔拔姬妾,故被孔拔当场格杀。
真相究竟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祝鸿文不是孔拔对手。
正想着,车外传来一阵嘈杂,似有人在大喊救命。张士诚掀开帷帐,隔着轩窗,只见后侧方尘土飞扬,一骑快马狂奔而来。
等马跑近了,他才看清了来人面貌——竟正是祝鸿文。
“救、救命!”祝鸿文勉强控制缰绳,声音却已完全失了调。
忽的一声凄厉嘶鸣响起,只见祝鸿文身下马前腿一滑,竟已踩到路边土坡,马身顿时扑向坡下,祝鸿文也囫囵滚进了桑田里。过没多久,一个灰衣假道士亦骑马执刀汹汹而至。
张士诚想也没想,几个纵身便飞到祝鸿文身前,抽刀与那下马便砍的假道士缠斗起来。
“哪里来的混沌玩意儿,竟敢多管闲事!”那假道士招招狠辣取人要害。
没曾想,张士诚身形灵活,游刃有余,“你又是哪里来的杀才,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当众行凶!”
只过了几招,那假道士便知眼前人绝非好糊弄的,更遑论还有大群官兵已前来助阵。见势头不妙,假道士果断上马撤离。引得官兵们继续紧追不舍。
张士诚则收起刀刃,快步走至祝鸿文跟前,伸手欲将其搀扶起来。
祝鸿文满脸满身皆是田泥,本要伸手,却猛然发现自己双手实在肮脏,恐污了上官,只好尴尬地缩了回去,自己踉跄着站了起来,感激地向张士诚躬身作揖道:“多谢、多谢张大录救命之恩,要不是张大录及时出手相救,下官、下官怕真的是性命难保。”
张士诚将祝鸿文的穿着收在眼中,按下好奇,还是主动挽住祝鸿文,“同朝为官,祝主簿不必客气。”
祝鸿文正欲再言,远处又一人驾马而至,待近了一看,那人却是王守义。
王守义翻身下马,大喘着气跑到祝鸿文身,同时喊着:“姐夫!那些追我的人都逃了!”
见王守义安然无恙,祝鸿文立刻又转身向张士诚一揖到底:“时间紧急,容不得下官多做解释,前方道观还有同僚处于险境,还望张大录再施以援手,速去救人。”
张士诚岂会不应,当即肃容道,“前方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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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里,柳剑英赵延祚依旧在与那些假道士缠斗。两人已合力杀了几个假道士,却也都负了伤。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柳剑英暗下判断,眼神一扫,锁定对面为首的道士:“擒贼先擒王!”
“我来开路!”赵延祚会意,主动杀向那群假道士,为柳剑英吸引兵力。
就在此时,殿外的观里飞奔进来数骑人马。而那末尾的马上两人,不是祝鸿文与王守义又是谁。
“他还真搬来了救兵!”赵延祚脱口而出。
随着救兵加入,局势顿时逆转。假道士们立露颓势,节节败退。为首那假道士眼见大势已去,厉喝一声:"撤!"当即抽身遁走。余众见得不到好,亦纷纷弃战而逃。
“抓活的!”张士诚大声下令道。军兵们领命各个追向散兵游勇。
几方打斗,那些绑着太平车的骡马纷纷受了惊吓,此时正在观中四处乱窜。柳剑英立去稳住那些装着器具的马匹,赵延祚也一并跟来帮忙,可仍有不少器具散落一地,有些甚至已经损毁。
柳剑英叹道:“不知这些够不够让孔拔开口。”
打斗起时,多数重要器具早已被运走,留下的只有稍大的铁炉与一些鼓风和搅拌的器具。
“不管够不够,这些先运回去。”赵延祚应道。
待得观中局面稍定,张士诚这才上前见礼:“赵指挥,别来无恙。这位是…?”
张士诚在雄州为官多年,本就与赵延祚相识,对柳剑英却不甚熟悉。
赵延祚连忙一揖道:“方才多谢张大录出手相助。这位是我国信司的前辈,柳剑英柳指挥。”他又转向柳剑英,介绍道:“这是州录世参军,张士诚张大录。”
柳剑英与之一点头,也不开口说话。
寒暄当时,张士诚的军兵们回来了几个,抓着一个假道士。
“禀大录,只擒得这个,其余的尚在追缉。另外,此殿有个地洞,里面还有不少刚被杀的苦力。”
张士诚闻言立马凝眉望向三人:“此处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些人怎的如此凶残?”
祝鸿文方才已将观中寻了一遍,果然孔拔那厮早已逃之夭夭,此时赶来与众人汇合。他看了看柳赵,见二人并无开口之意,便回道:“这是一处地下熔铜工坊,事关铜币走私一案,还劳烦张大录帮我将人押回衙门。”
张士诚知国信司办事素来讳莫如深,只淡淡道了声:"好。"便转头吩咐手下将擒获的假道士先行押回,复又转向祝鸿文道:"祝主簿,你等接下来作何打算?"
“我还要回府衙将此地诸事禀报李太守。”祝鸿文答道,随即又望向那些熔铜器具:“只是这些…”
赵延祚立马接话:“你可先回去,我与柳指挥继续在此地找找其他线索。对了,劳烦你顺带去国信司传个话,让罗文招派人来此地收拾残局。"
张士诚听明白了他们的安排,便不再多说。他又望向祝鸿文:“先前那些贼人还未擒获,路上还不算安全。我正巧也要折回府衙,二位若是不介意,不妨与我同乘。”
祝鸿文心头一阵犹豫。自己来雄州才不过几天,所行之事所遇之人就没个简单的,如今又稀里糊涂成了李允则一派的人,此时实是不愿与文官派系的张士诚走得太近,生怕暴露了自己今日所查。可瞥了眼地上散乱躺着的尸体,又想到孔拔此人的心狠手辣,便觉得与张大录一道回去确实更加稳妥。斟酌再三后他点了点头:“也好,只怕麻烦张大录了。”
轺车不大,正好能坐下二人,王守义便骑马跟在了后头。
二人本就不熟。张士诚似乎也觉察到了祝鸿文的顾虑,一路上竟未再发一言。祝鸿文心下只惦记着如何将孔拔快速缉拿归案,亦未开口。两人就这样缄默不语,车内安静至极,却也并无尴尬。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轺车停在了府衙门口。祝鸿文先一步下了车。
张大录却不下车了,对走了几步才回身望来的祝鸿文说道,“刚刚想起来家中还有要事尚需处理,祝主簿先去吧。“
张大录竟是特意送自己回来的。
祝鸿文有些惶恐,连忙道谢:“今日张大录救命之恩,祝某铭记于心。”
张士诚淡然一笑:“言重了。同朝为官,自当相助。况且家母乃山西人士,你我也算是半个同乡。”
来雄州这几天,祝鸿文实在心力交瘁。眼下张士诚言词暖心,又屡次伸出援手,祝鸿文实在心怀感激,便有几分真心道:“待下官结了手中的案子,定当登门拜谢。”随即一拜,便和王守义快步走向衙门。
见祝鸿文等已进了府衙,张士诚坐回轺车,思忖片刻,他招来手下,“去详细探一探,这人今日到底遭遇了什么。”
***
在孔府听完禀告,孔拔怒极踹了假道士一脚,“混账东西!怎会让他们混进来!”
那道士面容狼狈,无半分倨傲之态,被踹翻后连忙跪回了原位,低下了脑袋,一言不发。
孔拔拍着案台怒道:“讲清楚!还留下了多少物件没搬?”
假道士支吾了一阵,“那个大炉,还有些小的器具…”而后他又迅速解释,“不过那炉是通用的,烧铜炼铁炼铅皆可,那些器具也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您放心,大的关键物件儿,我早已运去您给我的那院子里了。留下的东西无甚大用。”
孔拔望着眼前这假道士追问道:“那院子,混进来的那几人可知道位置?那些搬工你又是如何解决的?”
假道士懵了一下,继而低声道:“您放心,那几个混进来的一直在道观里搬物件,他们并没出道观,更不知晓那院子在何处。至于那几个知道院子位置的搬工,小的已经杀了。只是…“
孔拔:“只是什么?”
假道士:“有个弟兄被他们抓了去…”
“什么!”孔拔竭力扼制自己的怒火,再次拍案低吼道,“怎会如此!”
假道士又连忙解释:“您放心,那人有妻有女,他定不敢乱说话。”
“你有把握?”孔拔神色相当不悦。
假道士:“小的不敢骗您啊,您救了我们这群兄弟的命,我们兄弟都是江湖上讲道义的,死也不会出卖您的。”
孔拔没再说话,反而坐了下来,脑袋里乱轰轰地一阵思量。此时再怎么追究责任,也于事无补。那姓祝的既已抓了人,说不定此刻正快马加鞭在去找李允则的路上。当务之急是尽快想个法子渡过难关。
孔拔沉吟一阵,道:“这样,你带两个人抓紧去守着那个院子,要是有人来运东西,别阻拦,小心跟着,再派人来报我。”
假道士应下,立马退下去办了。
孔拔也没耽搁,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大步出门,登上早已候着的马车,直奔马大良府邸。
一路上,孔拔闭眼沉思:眼下祝鸿文已查了道观,有了炼铜器具这些物证,还抓了人,甚至亲眼见到了自己,情势实在不妙。唯一庆幸的是,这道观不在他名下。后面闹到李允则那儿去,只要韩太初还替他撑腰,他大可一口咬死自己从未去过道观,炼铜之事更是一概不知,这一切皆是攀诬栽赃。
对,事情的关键还是韩太初的态度。
想着想着,那马车终停在了马大良府邸门口。马府府门大开,两个下人候在门外,似乎早就知道孔拔会在此时上门,刚听了孔拔下人说明来意,马府下人便不带任何表情道:“真不巧,我家官人与夫人刚出门赴宴,还未归家。”
孔拔一听,急了。他掀起帘子,“你家官人可有说何时归家?”
那下人表情冷淡:“官人并未告知。”
孔拔又问,“那你家官人是去何处赴宴?”
那下人兀自摇头:“小的不知。”
孔拔气得把帘子一扔,直接吩咐打道回府。
都是经年累月在这官场打滚的,哪会不懂这一问三不知的背后意思。马大良怕不是不在,而是不愿见他!孔拔心里一阵阵地窝火,他真想立刻下车闯进去,问问那厮究竟想作甚。可他真不能这么做。心里这团火虽是方才生出的,可这段日子以来积累的烦躁与愤懑却早就想找个出口发泄了。这团火烧得他心里难受。越难受他越冷静,他已经想明白了:眼下马大良不见自己,应是已经知晓今日道观发生的一切。而照着他们的处事作风,大约是要把自己推出来了。
果然,傍晚时分,那假道士回孔府禀报,说他们赶去那院子的时候,院子已然空了,那些炼制铜器的所有材料、器具早被搬没了。
孔拔破口大骂:“好你个马大良!好你个韩太初!好啊!这是真不打算管我死活了!“
既然如此…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孔拔神色一凛,对着底下跪着的道士说道,“你过来。”
假道士靠将上来。
一番耳语后,假道士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孔拔。
孔拔眼睛一眯,“怎么,不敢?”
假道士没再说话。
孔拔伸手指着案台上的一沓文书,“事成之后,拿着这些过所,带着你的那群兄弟,在雄州消失。”
孔拔真的好狠一人,想知道他要怎么应对
难道要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