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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6)

作者:二更号三 当前章节:65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14

这是祝鸿文来雄州的第二场州府衙门堂议。

仅隔三日,议事厅里的同僚们却看似大不同前。

文官那列也不怎么交头接耳,只偶尔抬头窥一窥仍坐在对面的祝鸿文。最上首的绯袍韩太初还是闭目养神,似乎今日一切仍与他无关。

武官那列则对祝鸿文格外热情。尤其罗文招,以祝鸿文今日要做最新案情汇报为由,特地给他安排了靠前的座次。祝鸿文推脱不过,便在罗文招下首坐下了。

才坐下,罗文招便凑近笑道“祝老弟,真有你的,才短短两天,你就查出来这么多事。”

“运气,实在是运气,罗侍禁可别调笑我了。”祝鸿文脸上谦虚笑着,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得意。确实啊,短短两天,他便查了孔拔熔铸铜币的秘密工坊,昨日更是得了李太守多番赞许。回想近日种种,几次逃亡的心惊肉跳此时仿佛也烟消云散,就连对自己院中还埋着的那具尸体他也不再忌惮害怕。

“祝老弟别谦虚了,你要不嫌弃,便唤我一声罗老哥。”罗文招凑得更近了, “如今你露这么一手,我是真佩服。“

“罗老哥都没嫌弃我,我哪敢嫌弃您。”祝鸿文眼里都是笑,“对了,怎未在堂上见到赵指挥与柳指挥?”

罗文招声音低了些:“他们是暗探,不方便与会。”

祝鸿文还想再问些,便道:“我还未问罗老哥,怎地他们也要来查我这案子?”

罗文招拍拍祝鸿文肩膀:“别管他们,他们要查什么,你我配合便是。”

见罗文招不愿透露,祝鸿文便也不再多问。方才谈笑间,他已察觉不时有目光掠向自己,便朝文官那列望去,只见马大良与孔拔不知何时俱已落座。孔拔此时也看向祝鸿文,四目一对,竟都从对方眼里看出那种你死我活的狠劲。

于孔拔而言,祝鸿文就是个怎么也甩不脱,却很会咬人的饿狗。孔拔当下有些后悔,后悔没早点儿让那群道士出手,直接了结了这小小主簿!

对祝鸿文来讲,孔拔是走私案的关键,是李允则今日对他下的死命,更遑论孔拔身上还背着苏家姐弟两条性命,就连自己也几次差点着了道。

一旁罗文招将祝鸿文反应看在眼里,也跟着盯了孔拔一眼:“临死的蚂蚱跳得欢。”

孔拔压下懊恼,收回了视线,转而侧了半个脑袋斜看上首的马大良,冷笑着小声道:“怎么,昨天不见我,躲着我,是决定要把我推出去是么?”

马大良头不转,看也不看孔拔,轻声回道:“这事你怪不了我。是你自己太不小心,留了尾巴,被对面的抓着了把柄。”

孔拔只觉得好笑。他回过头,端起案桌上的热茶碗,“无所谓,我要是进去了,好多人也别想好过。”

马大良没说话了,良久后他才轻声道:“我无意威胁你,只不过你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你的事情是如此。”马大良顿了顿,“你儿子孔立德的事情更是如此。”

啪的一声,孔拔将那茶碗重重一放,茶水溅了一桌。他也不顾旁的人眼光,咬着牙,好半天才低声回了,“好嘛,早该知道你们的手段。”

马大良未置可否,只轻声道:“今日若是能保你,我与叔父自当竭尽全力。”

说话间,一身绯袍的李允则终从内堂走出,坐在了韩太初身旁。二人客套一番后,李允则望着底下人,“议事吧。”

一切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

李允则的目光循了一圈:“本官从瓮城归返,祝主簿便来回禀近两日铜币走私一案所查,居然颇有收获。这才有了今日的议会。”最后落到祝鸿文身上,“将你这两日查到的,如实告来。”

祝鸿文站了起来,先是对李允则行了个礼,又从韩太初起,拱手虚转了半圈,目光重回到李允则前,这才道:“下官不才,但近两日确实查到了铜币走私案的不少线索。”

随后从案台下取出一个箱子:“属下前日去榷场访查,发现瓷仓有些怪异。这景德镇青白瓷乃辽国贵族最为喜爱之物,平日里当天运来,最晚也是隔天运走。可有好几框‘景德镇青白瓷’,却在瓷仓里滞了月余,更有仓吏看守。于是属下便专门做了探查,发现这些所谓的青白瓷,实乃漆了色粉的铜器。此物便是属下从中取出的一件,请太守、通判和诸位过目。”说着,由箱里掏出当初从榷场带出的白瓷。

见此,孔拔脸色倏地变了,马大良正在喝茶的手也一滞。

李允则一挥手,便有人取了那东西送到他面前。只一掂,他便知这重量不对,而且器皿外层涂的灰白粉末一摸便掉,实在粗糙,哪里像是青白瓷。

只听祝鸿文继续道:“属下发现这“瓷器”时,大为震惊。此等物件能堂而皇之从榷场流入辽境,若无榷场主事精心安排,绝无可能。不知孔指挥,你可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皆看向孔拔,就连韩太初眼睛也半睁了望向孔拔。

上来便是这等重磅物证,孔拔心中一惊,强自镇定道,“这…下官不知,瓷仓位于南署,南署是苏元立的管辖范围,这该问他才是!”

祝鸿文冷哼一声,又从箱子中取出几份账册,“我就知你会这么说!太守,通判,苏元立虽死,可他死前已交出苏家近几年来青白瓷进出账簿,还有他自己偷偷记录的历次铜器运抵榷场的具体日期和数目。"祝鸿文又从袍中取出口供,双手恭敬呈上,"这是苏元立的画押口供,里面详述了孔拔如何利用苏家将铜器洗成瓷器榷货。”

李允则拿到账册与口供稍稍一看,便将其摁到桌上,眼中杀意渐起:“韩相公,您是榷场提点,您也看一看罢。”

韩太初接过那账册和口供,草草看了一遍,神色莫辨地望着孔拔,“你有什么话好说?”

孔拔站了起来。

“韩相公,这都是苏元立一家之言,断不可信!”孔拔兀自辩驳道,“苏元立虽是我妻弟,可众所周知,此人在外风流浪荡,私下言行不端,至今未娶妻室。以前我为了照顾苏孔两家脸面,有些事情从未对外言说,其实苏元立早就觊觎我家小妇多时。”说到这里,孔拔声音渐渐低沉,引得堂上些许不知内情的人都凝神侧耳了。

马大良趁机接话,“韩相公,李太守,那苏元立坊间名声确实不行。若真如孔指挥所言,那苏元立私通北客走私铜币在先,记恨孔指挥大义灭亲在后。如此一人,他的证词如何能信?”

适时又有人接话了,“是啊,那苏元立明明关在县狱,为何前夜会持刀出现在孔府,还死在了孔府?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

“苏元立已死了,这不是死无对证了…”

堂上文官你一言我一语,祝鸿文无法一一辩解,人死为重,苏家姐弟的事情总不能拿来当堂细说。他知道,此时不能再让孔拔继续说下去了,当即望向李允则,大声道:“若是证词不够,我还有其他证据!”

大堂霎时又静了下来,都望着祝鸿文。

“苏元立曾多次跟踪运送铜器的人,最终都跟到了西郊的一座红墙道观!而昨日,下官就在这西郊的红墙道观中发现了一间地下工坊,坊中有铁炉、浇筑台、风箱等熔铜铸器的一应工具物件。下官愚见,应是有人将铜钱运至道观,将钱币熔成器皿,再送至榷场。”

李允则眼睛一亮,问道:“可有查出,那间道观归何人名下?”

祝鸿文顿了一顿,:“仓储户籍等都归司户参军马大良管,下官还未来得及调查。不过…下官倒是在那道观瞧见了孔指挥。”

李允则望向了孔拔,除了韩太初,所有人又都望向孔拔。

站在祝鸿文对面的孔拔一双老鼠眼睛努力睁得大大的,像受了极大冤屈似的,右手指着左臂上的白色臂纱,巧舌如簧:“太守明鉴,昨日下官正在家中为亡妻停灵守丧,一日也未曾出门,这…这怎么在祝主簿的嘴里,竟变成下官在劳什子道观熔铸铜币了?下官实在冤枉啊!”

祝鸿文脸一沉,“惺惺作态!我分明瞧见你一身便服,与一男子在商谈走私事宜。”

孔拔:“你这话实在好笑。我夫人丧期未过,我怎会穿着便服到处走动?再说了,若我真在搞什么熔铸铜币,又岂会光天化日,大摇大摆地与人密谋,还让你看了去?祝主簿可真会编故事!”他歇了一口气,望着上首继续辩驳道,“真金不怕火炼,二位上官,若不信下官所言,大可去我家问我家仆,我昨日是否踏出过孔府!”

“孔拔你可真不要脸!你家仆还不是姓孔!”罗文招声音极大,他望向李允则补充道,“属下昨日带兵去搜了那道观,不仅找到很多还未来得及搬走的熔炼器皿,还在那工坊的地下暗河里发现不少炼铜的残渣痕迹,祝主簿所言不虚。”

原以为这下能将孔拔摁死,可谁料孔拔死鸭子嘴硬,大声喝道:“你们说这么多,又与我何干?说我去了道观,不过空口白牙,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去了那道观,又有什么证据证明道观与我有关?”又转向堂上:“通判,太守,下官真是清白的,抓奸要抓双,抓贼也要拿赃,祝主簿的一面之词,总不能算做证据,就这般冤枉了下官吧?”

“并非一面之词,我有人证!昨日张大录帮下官捉了一个贼人——”话说一半,祝鸿文朝文官一列一扫,又试图找找那一直未见的张士诚的身影。

李允则:“张大录抱病告了假,改日与他查证不迟,你继续说下去。”

祝鸿文又从袍中取出口供,双手恭敬呈上,“下官连夜审讯,那贼人亲口供述,自己在道观熔铜,都是受孔拔驱使。此乃证词。”

那口供分别在李允则与韩太初手中先后流转,此时孔拔竟也不顾礼节,径直走到韩太初面前,揖道:“韩相公,要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韩太初手一伸,竟将那口供递给了孔拔。孔拔双手紧握那口供,来来回回逐字逐句看了个明白,半晌后,他抬起头,望着祝鸿文冷笑一声,“祝鸿文,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要做此等假口供来污蔑我?”

“你说我污蔑你?”祝鸿文虽早已料到孔拔会矢口否认,可依旧觉得荒唐至极,他立马望向李允则,“此供状乃下官亲自审问所得,那贼人招供时还有衙役在场,何来污蔑?若诸位不信,大可宣那贼人上堂问话。”

一份纸上供词,谁也不能说服谁。又如此几番唇枪舌剑,僵持难解。李允则终还是下令将那贼人提来堂上。

待那贼人戴着枷锁上堂,李允则刚要审问,那贼人竟第一时间跪下了。

“大相公们,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话一出,祝鸿文心中立马生出几分不妙。

李允则双眼一沉:“你不知道什么?”

果然,那贼人一副无辜模样:“昨夜在狱中,小的被人唤醒,说只要在一份证词上画押,就可放小的回家。”随即他指着祝鸿文,“就是这位官人让小的画押。”

李允则瞥了眼祝鸿文,又望向那贼人,将那证词递了过去,凝肃道:“这可是你昨日画押的证词?”

那贼人躬腰接过那证词:“这确是小的画的押,可小的不识字,这上面写了什么,小人委实不知。”

满堂朝官顿时哗然。

祝鸿文连忙转身分辨,“你胡说!这明明都是你亲口招供的。昨夜在狱中,你将你们是如何融铜炼器的一五一十地说了,还说孔拔给了你们不少银子。”

那贼人却摇头如拨浪鼓:“官人,小的是西郊附近的桑民,昨天被人喊去帮忙搬些东西,哪里懂什么融铜…炼器?小的昨夜迷迷糊糊,只听他们说画了押就能回家,便画了押了。"

“你!”祝鸿文从未如此气恼,他望着那贼人质问道,“为何要翻供?莫不是有人指使你?”

李允则一挥手,打断了祝鸿文,他指着孔拔问那贼人,“那你可认识你右侧这位站着的官人?”

那贼人望向孔拔,眯着眼辨了几下,而后竟摇了摇头:“不认识。小的从未见过这位官人。”

祝鸿文心下一沉,这厮居然翻供!他站在堂上,眼睛眨得飞快。

他早就想过,这案子的关键是要证明孔拔与道观有牵连。当时现场有可能见到孔拔的也就自己、王守义和柳剑英。自己与王守义见没见过孔拔,此时都一样,做不得证。而柳剑英,她原本便不认识孔拔,当日说不定根本没注意到孔拔;况且就算注意到了,便如罗文招前面所讲,作为暗探连出席都不便,恐更难出面作证。

还在想着,只听孔拔又开口了,“好你个姓祝的,我们素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了破案,为了得到太守青眼,竟如此污蔑于我,如此视人命为草芥!我好歹还算朝廷命官,若是普通百姓…真不知祝主簿这官继续做下去,要有多少冤案!”

所有人闻言都看向祝鸿文,连李允则都跟着投来探究的目光。

祝鸿文没法子了,半响,终还是从案台底下拿出一副画卷,缓缓展开,面向众人道:“与孔指挥密谋的那男子当时给了孔指挥一副女子画像,说此女子与孔夫人面容相似,愿作为谢礼相赠。后来这画卷被孔指挥扔在了道观草丛中,我让张大录的亲兵将之寻回。诸位可看看这画中人,是否与那孔夫人相像。”

孔拔本在装着无辜,眼中顿时泛出了恨意。

其他人均看着画卷,不少见过孔夫人的已在频频点头:“像,确实是像”。

众官人议论之际,一直默然不语的马大良忽然开口:“人证都可作假,那这幅画像又算得什么?见过孔指挥亡妻之人也不在少数,要画一副相像的画像,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众人听着马大良一番话,竟也纷纷点头起来,“是啊,孔夫人名动雄县,要描副她的画像不难。”

眼见众人再次替孔拔说话,祝鸿文望向李允则,铿锵道:“禀太守,这幅画出自城中‘墨香斋’,画工乃是昨日巳时落笔,画上有画铺印章为证。彼时下官正与国信司指挥前往西郊,有守城长行为证。若说此画是下官陷害之物,下官实在没有这个时间。其二,这画卷是张士诚张大录的下属在道观现场寻得,若有疑虑,传张大录一问便知。”

随即,祝鸿文的目光从左至右在那群文官身上一一扫过,又落到李允则处,言辞恳切: “下官幼时家贫,住那墙破洞的茅草屋,家中总有硕鼠偷食。那时年幼,眼睁睁看着粮食被啃噬殆尽,却总也捉不住那些贼鼠。后来想法子捉得几只,却发现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下官娘亲常叹,这是扯着猪尾巴打转,永远拜不到庙门。”

祝鸿文目光渐厉:“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后来,下官便想以水淹灌鼠穴,可那水只要没了,那些贼鼠便会卷土重来,依旧猖獗。后来,下官直接买了砒霜,掺在那剩粮里。又将死鼠置于屋前。果然,再也没有老鼠敢来下官家中偷粮。”他顿了顿,继而道,“下官奉命查办此案,连日来不敢怠慢,已竭尽所能搜集人证物证。苏元立生前便供了孔指挥,道观桩桩件件也皆指向孔指挥。纵孔指挥咬死不认,然现有证据足可证明他就算并非主犯,也必然与铜币走私脱不了干系。李太守,韩相公,堂上诸位上官,审案乃为除害安民,非是文词辩驳之戏。诸位若觉堂上证据不足,敢问还需何等铁证?难道非要等孔指挥亲口招供,方算实证?”

李允则征战沙场多年,平日里最恨与这些文官绕些文字胡同,听祝鸿文此番话听得血脉贲张,此刻那武将的气势全放了出来,他一拍案台,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够,怎么不够!孔拔,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孔拔往堂上一扫,见韩太初此时只看着祝鸿文,知道今日这场必是逃不过了。可他兀自狡辩,“不是我干的,打死我我也不会认。”

孔拔被押下。这场议事就这么结束了。

等到被兵士带走,孔拔仍然什么也没认,只看着众人冷笑了几下,“我虽进了大狱,可你们别想把脏事都往我身上栽!”

****

当日申时,雄州榷场仓储区起了大火。

说是布仓先着了火,后来火势迅速蔓延,顺着货栈货棚蔓延到了瓷仓。好在榷场旁的白沟河是现成水源,众人纷纷提桶救火,最终只损失了两个布仓和一个瓷仓的货。

最令人吃惊的还是瓷仓,在满地碎瓷的废墟之中,凝着的皆是成片的烂铜,而那满目疮痍的一角,竟躺着司户参军马大良最重用的掾官的尸体。

祝鸿文立马搜查了那位掾官家宅,竟发现了一本掾官暗藏的账册,其上详载着铜币转运的来去数目及交割时辰。

于是在孔拔进了县狱没多久,马大良也进来了。

字数好评!!!!

太痛快了,以后就按这个字数来~

这两章好长,好幸福~😽😽

一环扣一环真是精彩!

还是觉得祝大人这官做得有点潦草轻率,想到他才走马上任好像也确实……不过运气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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