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府潘楼东街巷军巡铺,西边囚房。
囚房里关着的都是死气沉沉的男人。凡是裸露在外的躯体,没有新伤亦有陈痕。众囚眼见押铺推搡着祝鸿文进了囚房,给的最大反应只是抬了抬眼皮。
初来乍到,祝鸿文小心翼翼地扫视一圈。靠里墙已经坐满了人,他索性靠着铁栅,就地而坐。
刚一坐下,那囚房门又开了。军兵往里扔了个瘫软的,恰恰落在了祝鸿文脚边,倒地便是不起。
祝鸿文一吓,刚想伸手探探,那人竟侧了个身,吐了血。
祝鸿文连忙上前察看,又朝着铁栏外大喊,“来人呐,来人!这里有人吐血了!快找大夫!”
谁知叫了半天,竟无人理睬。囚房里的其他人也见怪不怪。
实在不耐祝鸿文喊叫,其中一人出言道,“你别管他了,他的田被人讹了,便放火烧了一整个田庄,那些军兵不会让他就这么死了的。”
话音刚落,地上那人又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祝鸿文脱口而出:“为何不去报官?”
听他这一问,牢里的其他男人们都沉沉地笑了起来。
有人反倒对祝鸿文起了兴趣,“瞧你模样像是第一次进来,你犯了何事?”
读书人的傲气与羞耻早已混杂在了一处,一时之间,祝鸿文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自小,爹娘便对他悉心栽培,寄望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未曾想宋辽开战,燕云十六州易主,爹娘不甘受治于契丹,与友人一起,举家南迁,远赴京都。偏偏祸不单行,爹在途中遇匪重伤病逝,只剩母子俩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才到了京都。
这些年母亲每日操劳,靠着一间豆腐铺将他养大。他虽苦读,却是屡试不中。成年后有幸娶妻,妻子却体弱多病,他便在药铺打工,以补家用。但天意弄人,发妻还是在两年前病逝,又只剩他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他每日鸡鸣即起,苦读不缀。卯时,他会在爹和娘子的牌位前祭拜,祈求保佑自己高中。辰时,便至李生财药铺抓药分药。酉时,归家,和娘亲一起吃一顿夜饭,偶有肉可加餐。天黑后,他继续挑灯夜读,直至深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上个月他已二十有八。苦读十余载,仍未得功名,眼下更是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母亲为了现住的官屋寻法子找路子,这才闹了今日这一出。
押铺本要将母子二人都关押起来,祝鸿文好说歹说,他们总算没有为难祝母,只抓了他收监。
沉默了片刻,祝鸿文最后苦笑道,“店宅务要我腾出官屋,要我往城郊搬,我便和负责此事的亲事官起了争执。这才被关了进来。”
那人追问道:“腾屋子?是给那禁军腾屋子?”
祝鸿文:“嗯。说是禁军没地儿住了。”
那人似是明白了:“那你这是得罪了禁军老爷!”
祝鸿文闷闷“嗯”了一声。
那人缩回了探话的脑袋,没了再理睬祝鸿文的意思。
祝鸿文也沉默了。
先前的傲气与羞耻几乎荡然无存,此时心肺里满是悔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怒火。
自己在东京府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清这世道?劝娘的时候头头是道,可轮到自己,怎么就控制不住呢?倘若自己真有点本事,哪还要累得娘去低声下气?哪里还需看他们的脸色?哪里还用得着住官屋?
没错。这一切都来源于他自身的无能。
思及此处,祝鸿文再无心怨艾,更无心伤感,也不再与旁人说话,默默背起了《文髓》。这本书他早已滚瓜烂熟,他知道,一日不得功名,便一日要背。
他就这样坐在地上,终是看到了铁窗外的白。
天亮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囚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牢头到了木监栏外,开始开锁。先前扣押祝鸿文的押铺则在一旁催促,“快点,怎么还不打开?”
那牢头挨个试着钥匙:“你催我做什么?人是你抓来的,也是你让我关的。”
押铺被呛,脸上更是不耐。
又一阵手忙脚乱,牢门终于开了。
那押铺忙挤了进来,弯腰扶起了坐在地上的祝鸿文,一改先前的倨做,一脸讨好道,“祝贡士快起来,快起来。”
贡士?他叫自己祝贡士?
祝鸿文好像知道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心跳已慢了几拍。他依旧装着沉着,轻声问道,“你们叫我什么?”
“当然是叫您祝贡士了。”押铺的笑脸里居然掺了真诚,“您还不知道吧,今日一早,城门口便贴了省试名单,那上面可有您的名字。”
祝鸿文胸口狂跳,紧紧盯着押铺,嘴上再三确认:“真的是我,我真的中了?我真的中了?”
墙角的人不知何时已凑了上来,都在一旁笑道,“刚才听你背书滚瓜烂熟的,该你中!哈哈,我居然也认识了个官儿!”
祝鸿文牢牢抓住押铺的胳膊又再确认,“你们没看错吧?我叫祝鸿文,我真的中贡士了?”
“没看错。就是潘楼东街巷子的‘祝鸿文’。”押铺使劲儿拉住自己胳膊,赔着笑,“祝贡士,快回家吧,后面还有殿试,抓紧回去准备吧。”
“我能回去了?”祝鸿文脸上的笑咧到了嘴角根,“那昨天的事儿?”
“误会。”押铺连连摆手,笑里掺了尴尬,“昨天那事都是误会,误会,回去吧,咱回去吧。”
临走前,押铺在军兵的提醒下拉住祝鸿文,小声道,“店宅务那边一大早也来了人,他们说,潘楼这屋子,祝贡士您还是住着,先不用搬了,不用搬了。昨天的事儿,祝贡士千万别放在心上。”
祝鸿文嘴角一提,“押铺放心,能继续住那儿我已经知足了,哪敢再和官人们作对。”隔着铁栅,看了眼瘫软在地上的那人,补充道:“就是牢里吐血那人最好给找个大夫,要是出了人命你们也是麻烦。”
押铺讪讪一笑,马上应了:“还是祝贡士考虑得周全。“
从囚房里出来时,天不仅亮了,还是个晴天。
祝鸿文只觉得这两日如在做梦一般,此时只想回家,娘亲定然已很是着急。
牢里,押铺正指挥着军兵将那瘫软的人驾了起来。
不一会儿,只听那押铺不耐地谩骂道,“死这么快,动手也不知点轻重!”
***
半年后殿试,祝鸿文拿了个进士及第。
官职也在几日内有了着落,调雄州雄县主簿,任司理参军,主查雄州榷场铜币走私,限十日内到任雄州。
从京都到雄州,快马也要六天时间,十天内到任,时间是有些紧的。
刚领了告身的祝鸿文不敢怠慢,决意明日出发。祝母连夜在土市子上花了五十贯钱,买了匹骡子。又花了五十贯钱,置了架骡车。待一切准备妥当,祝母又开开心心地去高扬正店借了几张桌子,准备宴请街坊邻里。一则,是为庆贺鸿文及第,扬眉吐气;二则,便是为祝鸿文送行。
傍晚,整个潘楼东街巷都已张灯结彩。祝母身着赤红袄子,外套一片深绿褙子,站在巷口笑容满面,喜迎来客。
“祝阿母啊,多亏你家鸿文争气,连带着我们几户也不用搬了。”
“是啊,我们都是沾了鸿文的光,祝阿母,你这以后的福气可享不完啊。”
几户邻里都送了礼,奉承得祝母身心舒畅。但她也知道不好过于招摇,便骄傲中掺着几分谦逊,“哪里哪里,可比不上你家儿子,乖孙子都给你生了好几个了,有孙才是福啊。”
“鸿文当了官,上赶着当官夫人的可不少,听说鸿文可被不少人‘榜下捉婿’,怎么?你还怕以后没孙子抱啦!”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祝母笑意难掩,应付完这一家,又去迎另一家。
老话说得好,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居闹市无人问。时辰虽还未到,几张桌子却已快坐满,祝母见状嘱咐了儿子几句,便开心地往高扬正店赶。她今日已下了血本,早早在高扬正店定了好酒菜肴,现下得赶紧去催一催。
高扬正店是远近最有名的酒楼,与东街巷只隔了一座桥。祝母出了巷口,刚上了桥头,没来由的,忽然感觉听见了稀疏的哭丧声,祝母还以为自己高兴过了头。待上到桥心,她远远便瞧仔细了,还真有人家在这个时候出丧。数十个戴孝麻衣撒着黄纸铜钱,从另一条街的街尾逐步靠近,一片白拥着一点黑,那黑黑的分明就是个棺材。祝母只觉得太是晦气,皱着眉头快步下了桥,躲着远了往高扬正店赶。这大喜的日子,她可一点也不想沾上那死人纸钱。
高扬正店的菜早就备好了,见祝母亲来,掌柜的也奉上一封红包。
“祝阿母,这封红包收好。”
别人的红包也就算了,家里豆腐铺最大主顾的红包,她可不好意思拿。祝母笑笑,把红包推了回去,“掌柜的,您照顾我生意已经很好了,今天的酒席也都削了价,这红包我可不能再拿了。”
掌柜的又推了回来,“都是街坊邻居,鸿文我也是看着长大的,如今他这么有出息,这封红包是他应得的。再说了,他不是明天就要赴任了嘛,都说穷家富路,他是咱们东街巷出去的,可不能让人瞧不起了。”
祝母有些犹豫,她掂量了下红包,份量不轻,正想再往回推,只见那掌柜的凑上前来,声音放小道,“那雄州可是肥硕之地,咱们鸿文是去当大官的,这点钱,祝阿母就别放在心上了。以后有机会,让他多照看照看我们高扬正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祝母只好道谢收下。
“酒菜都已备好,等门口那拨出丧的走了,我就让伙计给祝阿母送去。巷子里的乡亲还在等您呢,您先回吧。”
好歹是京都有名的酒楼,掌柜的做人做事都拿不出一丁点儿错。祝母又是一番道谢,便要出高扬正店的门。可正正好,那出丧的棺材恰从大门经过。她忙着回避,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个不长眼的男人,正好与她撞了个脸对脸。
鼻中酸楚直窜天灵盖,祝母还没来得及叫疼,只听对面男人凶巴巴骂道:“没长眼啊!”
祝母努力定了定神,才看清楚面前的男子。这人从上到下黑衣黑裤,连个脸都是黑黢黢的,腰间挂剑,看起来很不好惹。祝母憋回了想对骂的话,刚想道歉了事,却见那黑脸男子几个转身,便消失在丧队中。
“什么人啊。”祝母嘟囔了句。她揉着鼻子,等那丧事队伍走光了,才与高扬正店的伙计们,一并带着菜回了东街巷。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祝鸿文与祝母都喝了不少老酒。祝母酒量不错,一圈下来脸红扑扑,还能与人正常交谈。可祝鸿文就不太行,他的前二十八年都拿来读书了,只半圈不到,便吃醉了。不过也没人敢为难未来的大官,亲朋邻里均叫他好生休息。
祝鸿文得了他这二十八年来最大的善意,踉踉跄跄进了自家的屋子。
虽未点灯,屋子里也没全黑。月光透了窗,模模糊糊照出一些轮廓。
上回如此开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哦,是他娶婉娘的时候。
婉娘,婉娘。
祝鸿文嘴里念着婉娘的名字,心中涌出酸楚。当初若是及早寻医,也许婉娘还能多活几年。想着想着,眼泪便不知不觉出来了。酸楚与思念似乎化了形,祝鸿文甚至看见,婉娘正躺在床上对着自己笑。
“婉娘,你好些时候没来梦里看我了!”祝鸿文连泪都来不及抹,直扑床榻,抱住了床上的人,心中只想:就算这是梦,也求千万晚点醒。
只是抱了一会儿,祝鸿文逐渐发觉有些不对,一股香柏油味扑鼻。
怀中的肉体更是实打实地在在提醒祝鸿文,这不是梦。
黑暗里,祝鸿文摸了一手冰凉。
酒醒了。
借着月光,偏头一看,一声无声的惊喝卡在他的喉咙里。
这哪是婉娘,这分明是一具煞白的尸体,穿着寿衣,胸口还印出血痕。
祝鸿文的梦,彻底醒了。
今天没票了,明天来投。
另:催更
节奏紧凑,画面感足,一章之内男主人设就立住了。快更!期待下文!
好看,催更
31么么哒😙
祝鸿文的路搭子来了。
大大是学历史的吗?写的好好呀!(是不是修过文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学历史的哈,就准备做多一些,也没有修文,只改了一处小细节。
作者写古代题材的功底很深,一看有很深的古文基础。另一方面,节奏不是一般的好,前面铺垫的很自然流畅,最后突然的转折一点儿也没有故意为之的刻意感,一切都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