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狱内,原本关押苏元立的囚室如今关了孔拔,一墙之隔的,则是马大良。
“是我干的又如何?”孔拔破罐破摔,“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了的,我翻脸也是被你们逼的!”
昨夜,他早就安排假道士绑了那掾官,又特地叮嘱,若发现他今日午时还没回府,便放火烧了榷场瓷仓,并将马大良掾官尸体放置于现场。
原以为,祝鸿文就算认出掾官身份,也没这么快咬上马大良。可偏偏那掾官自己也有异心,居然在家中备了一份罪证,祝鸿文这才能连夜抓捕了马大良。
孔拔笑了,他心中有些痛快,既然要死,那就大家一起死。
只是没想到,隔壁的马大良却神色木然,只淡淡回道,“从入局那天起,就该知道自己会有今天。”也不知是回孔拔,还是在对自己说。
孔拔讥诮道:“尽说些马后炮。事情我来做,钱你们拿大头,好嘛,现在谁也别想好过。”
马大良把头一侧,他看不见孔拔,只能看见土墙:“别忘了,你姬妾儿子还在外面。”
孔拔笑里又掺了几分混不吝,“人这一辈子,就数自己最重要。什么姬妾儿子,我现在连自己死活都顾不上,哪有功夫管他们?”
马大良摇了摇头,便什么也没说了。
一时之间,牢房陷入了沉寂。
孔拔在这头逐渐不笑了。他拖马大良下水,是抱有一丝奢望的,奢望韩太初能在保住马大良的同时也保一保他,便又试探道:“好歹你也喊韩太初一声叔叔,怎地,他要自己外甥女守寡不成?”
马大良依旧没说话。考学、娶亲、生子、替他们干脏活儿,一步步被推着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似乎从没想过自己真想做什么,真想要什么。只偶尔在做了昧良心的事情之后以酒消愁,等第二天醒来便又重复此般日子。直到今日,现在,在这潮湿的草堆上,他也依旧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等待自己的最终会是什么。
“说话啊,难不成死了?”
马大良稍顿片刻,面上仍不露半分波澜,语气却透着几分压抑的愤懑:“你要是不把我拖下水,或许他还能想想法子。是你自己非逼大家都走上死路。”
“那我也不知你那掾官对你有异心,竟藏了这么个玩意儿在家里。”孔拔嘟囔着,“不然你当我真傻么…”
牢房内又静了下来,再无言语。
不多时,那勘厅传来了动静,隔着铁栏,孔拔似乎瞥见了勘厅里祝鸿文一闪而过的身影。他叹道:“倒是看走眼了,这是条好狗。”
当初自己怎么没想着早杀了这条狗!
勘厅里,祝鸿文依指示屏退了狱舍内所有牢头。他对着柳剑英与赵延祚一揖,又将那县狱管钥双手呈上,“最里头两间关的便是马大良与孔拔,其余囚犯我已暂时挪去他处。这是大狱管钥,我就在外头候着。二位上官若有差遣,尽管唤我。”
赵延祚一把接过管钥:“多谢祝主簿,只是时辰已晚,你自去歇息吧,待我们审完,会将管钥交还牢头。”
祝鸿文又一揖:“那属下便告退了。”
祝鸿文一走,狱舍勘厅便只剩下柳赵二人。
先提审的是马大良。谁料此人一言不发,对自己所作所为既不应,也不否。无论柳赵二人如何逼问,他都像个死人般,木然不语。柳剑英甚至想用刑,终还是被赵延祚给拦了下来。
二人无奈之下,便换审孔拔。
孔拔可与马大良不同,见了赵延祚后,竟是主动搭话。
“我记得你。赵延祚。”孔拔笑道,“你以前是国信司的人,今年年初,你被调去东京府枢密院了。”
赵延祚与柳剑英对视一眼,都觉得与此人倒是可以好好聊聊。
赵延祚:“不错。此趟来,是希望你能讲讲榷场的铜器是如何走私到辽国。”
孔拔看了眼赵延祚,又看向边上的柳剑英,不答反问。“你又是谁?”
“她是何人与此无关,你只管说榷场走私的事。”赵延祚接话了。
“说什么?”孔拔嗤笑一声,“我还没认罪呢,你们让我说什么?”
“我知道你要什么。”柳剑英竟说话了,她望着孔拔,“你心里清楚,铜币走私案你必然逃脱不了,就算不招供,你攀咬马大良,在某些人眼里,也已犯了大忌。如今这官场没人想你活。但凡你抱着一丝不想死的心,就该聪明点,与我们合作。”
这一番话字字说到孔拔心里去了,可攀咬马大良实属无奈之举,他一双老鼠眼定定地望着柳剑英,“你姓柳?你是枢密院机速房的人。”还未等柳剑英回复,他肯定道,“你们在查辽谍走私。”
柳剑英没说话,定定地望着孔拔。
孔拔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继续猜下去,“哦…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了,最近的确有人意图通过榷场再行走私。”
柳剑英眉头一挑:“谁?走私什么?”
孔拔眼睛一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也不说话了。
柳剑英:“若你老实供出我们想要的,我自会竭尽全力保你一命。”
孔拔没接话,半晌,他冷哼一声:“鹰犬罢了,我如何信你们?况且你身旁这位赵指挥原本是国信司的人,归属李允则麾下,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诈我?”
柳剑英深知,对此等小人,只能以退为进,以守为攻,便道:“信或不信,反正话我已经带到。若你愿意就此折在这大狱里,我也无话可说。”
事关身家性命,孔拔不得不仔细思量。这姓柳的与姓赵的都归于枢密院,而枢密院知事便是王钦若,韩太初之流皆属王钦若门下,眼前二人若是受王钦若指使而来,那此事便有转圜余地。可机速房又是枢密院较为独立的部门,专司查缉辽谍,素来另有章程。他沉吟片刻,试探道:“王相公可知晓此事?”
“不瞒你说,便是王相公派我们前来查探。”赵延祚扯谎扯得面不改色,“事涉宋辽两国军机要务,还望你孔指挥能以家国大义为先。”
孔拔虚望着地,脑中盘算不定:现下他身处大狱,无法验证此二人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此案牵扯众多,一旦失了筹码,而李允则以及他的狗腿子祝鸿文那儿若依旧咬死不松口,那他可就完了。况且他也不甚确定眼前二人是否会过河拆桥。想了许久,他还是决定等见了祝鸿文,两厢比较核验之后,再行决断。
于是,良久后,孔拔那双老鼠眼往上一抬,落在柳剑英身上:“给我点时间,容我想想再给你们答复。”
得此回复,柳赵二人对视一眼,赵延祚见柳剑英点头,便望向孔拔道:“好,那我们明日再来。”
柳赵二人归还了县狱管钥,便又回国信司去了。
***
月轮湿黄,大路小路都盖了层薄薄的湿,空气中弥着一股鲜冷的雾气,将人浸得通体发凉。
柳剑英在雄县无亲无故,便在罗文招的安排下,宿于国信司衙署客院。赵延祚为了方便查案,也就宿在了她隔壁。客院颇大,能供十余人住下,可此刻整院中只住了他二人。院中从头至尾贯穿一条人工小渠,那渠旁便是行路的石道。
此时,柳剑英与赵延祚二人正并排在那石道上走着。
“查了两日,孔拔那厮总算松了口。”赵延祚摁了摁眉心。
柳剑英平静道:“还得看明日。孔拔此人心狠手又辣,也懂得利害,就算他肯供出我们所想,也定会狮子大开口。”
“无碍,他要提什么要求,不论我们能否做到,都先应下。”赵延祚想了想,低笑道,“虽说这样有违道义,可对待这种人,就该这般。”
“嗯。你说得对。不过明日去找孔拔前,还是先去罗侍禁那儿,了解一下辽谍的最新动向。”
“刚才回来时,我瞧见衙署还亮着灯,估计文招那厮又被他夫人赶了出来。”赵延祚的语气里夹着些促狭,“不如我现在就去探探。”
柳剑英:“嗯,也好。早去早回。”
“嗯。”说罢,赵延祚转身沿石道往外走去。柳剑英便回了客房。
本就连日无休,如今总算有了突破口,疲惫与哀愁一并袭来。关门前,柳剑英抬首远望,望着那晕着湿黄的月轮,恍惚间她竟生出今夕何夕之感。去岁中秋,似乎也是这轮幽月,也似这晕黄的月光,归寻在院子里拥住她,下颌轻抵在她耳畔,在她耳旁絮语,“时间还长…待咱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拥着你,你抱着她…”
想起往事,柳剑英抚着平坦的下腹,悲伤一下全涌了上来。
那日清晨,她提着竹篮说要去土市子采买,只因半夜在家中发现了机速房留下的暗记。退隐多年,柳剑英本不欲再与机速房有所牵连,可转念一想,既然对方已找到家中,终究得当面回绝为好。原约着在土市子见面,自己却在路过一家医馆时阴差阳错地走了进去。等再出来时,她捂着腹部,整个眉眼都舒展开了。
本以为回绝了机速房,她便能安心和归寻继续过着寻常日子,可待她归来,等着她的却是一片尸山血海。连肚子里的孩子也因她悲伤过度没了。
她关了房门,往床上扎了去,任由冰凉被褥拢住面庞,一时之间,她分不清是脸上凉,是被褥凉,还是这整个地方都凉。凉得她呼吸都想停滞了。
良久,一阵敲门声在远处响起,唤醒了已然快失去意识的她。她猛地起身,一瞬间又变成那雷厉风行的暗探柳剑英。她朝外问了个字:“谁?”
“柳指挥,是我。”赵延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了。”柳剑英抹掉脸上冰凉,下床开了门,只见赵延祚手拿一份公文站在门口。
“我猜的不错,国信司那儿果真已有些进展。”赵延祚将公文递了过去,“这里有两份名单,一份是近两月雄县百姓在衙门领取出城公凭的记录,另一份是摸排搜集的近十日从外地返回雄县的名录。”
“进来说话。”柳剑英接过那公文后便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那门直接大敞着,赵延祚在门口顿了顿,“太晚了,就不进来了。”
柳剑英拿出两份名单核对,头也没抬地问道:“这上面画了圈的是?”
“是我方才圈出来方便你查看,这六人均是南下,时间也最为吻合。”赵延祚解释道。
“董松、吴老财…”柳剑英念着这六人的名字,继而抬头望着赵延祚道,“这吴老财是做什么的?此六人可有详细底细?”
“只知此人开了家棺材铺。”赵延祚解释道,“这份名单也是方才理出来的,更详细的尚未来得及收集。”
柳剑英颔首:“速查此六人,制出画像,务必着重查访他们出城回城的明细,以及,这些人与已落网辽谍的任何关联。”
“你放心。我刚才来时便已和文招交代了。他明日会先查这六人。”
柳剑英微一点头,将那名单放下,双眼凝着赵延祚,肃道:“查访万不可打草惊蛇。一旦走漏风声,那宝图…”话到此处,她停住了。不仅是宝图,还有她的血海深仇。
“我明白,我现在就去嘱咐文招。”赵延祚转过身,沿着来时小路又去了。
可无人发觉的是,一道纤细身影曾悄然藏于院内一角。那人静息屏气,跟着赵延祚一齐,轻巧地消失在了那府衙的深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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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簌迷离,写得好!催更啊!
柳指挥背负太多了,希望她能有个好结局,游山玩水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