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上任的第五天。
祝鸿文早早地起了床。他将勘审孔拔与马大良。
昨日马大良一被抓,李允则便派人传信,要他乘胜追击,务必将整个铜币走私网络一网打尽。
于是昨晚一整夜他都没睡安稳,脑中总在自行演练如何审讯孔马二人。待到用早饭时,王守义唤了他好几次,他才发现自己将醋当成酱汤,都浇淋到了碗里。
“姐夫,现在人都抓了。”王守义将自己那碗换了过去,“人证物证也都有了,我们慢慢审就是了,你还是先歇一歇吧。”
祝鸿文应付地“嗯”了一声,脑中依旧只盘桓着那二人。
王守义摇了摇头,将手上那碗水饭的汤敝了,又寻了热茶来洗了几趟。直到那水饭勉强能入口,他就着酱菜三下两下囫囵吞了下去。贫苦惯了的人总是不愿浪费粮食。
早饭将尽,祝鸿文也已想好审讯计策。可心下仍在沉思。他朝着窗台望去。窗外草木黄绿,阳光若隐若现。可下一秒,那沉思便转为了惊吓,只因突然地,一只狸花猫蹿跳上了窗台,竖着一双发光的绿眼睛。
祝鸿文平日里最是怕猫,他惊呼一声,吓得王守义也跟着一惊,顺着姐夫视线才瞧见了那只狸花。
“去去去!”王守义连忙放下碗筷,开始驱赶。
可谁料那野猫竟反往屋里跑,跳到桌上,将碗筷打翻不说,还跳到衣架上,将架上那朝服的纹样当磨爪的了。
祝鸿文原本害怕地连连后退,当下倒豁出去了,硬着头皮冲将上去,用手驱赶那猫。
王守义也赶忙加入,二人手忙脚乱,总算把那狸花赶了出去。祝鸿文这才觉得手臂一阵刺痛,再一看,棉麻白衫已然渗血。他倒吸着凉气小心掀开衣袖,伤口被那野猫挠得已经见肉了。他赶忙到洗脸架边,忍着疼用凉水冲洗,又示意王守义把行囊里的金疮药拿了出来。
细细的药粉洒在祝鸿文的手臂上,王守义不禁嘟囔,“雄州的猫怎么这么凶?咱京城的猫见了人就跑了。”
祝鸿文龇着牙忍痛道,“边陲之地,难免彪悍。”
待上好药,处理好伤口,祝鸿文穿戴整齐,已经卯时正了。刚一出门,人还没走出主簿厅,天上又下起了雨。祝鸿文不得不折返回来,撑了把伞才往县狱去。
一路上雨势渐大,伞面啪嗒作响。停在县狱门前,祝鸿文打了打伞面上沾的水,那勘厅便有牢头与公人迎了上来,“主簿。”
他抬眼一看,其中一公人正是前几日负责调查王牢头的衙役,“可查到什么了?”
那公人一揖,“回主簿,属下查了几日,那王牢头给您送了消夜后便回了自己家,只是还没进家门便死在了家附近的河里,昨天才找到的尸体。仵作已验了尸,说王牢头身上有刀伤,应是死前与人搏斗,又跌落河中溺毙而亡。只不过事发时应是深夜,目前实在找不到任何目击之人…”
“可查了王牢头平日交游,以及近日行止?那消夜是他从何处买来的?”祝鸿文问道。
公人支吾着答道:“这几日事情颇多,还未细查…属下这就去查…”
祝鸿文走到勘厅的案桌面前,只说了四个字:“你下去吧。“
公人犹疑了一会儿,还是下去了。
勘厅只剩下祝鸿文与那新牢头。牢头态度较之前恭敬更多了,“主簿,您先审哪一个?”
祝鸿文掀起袍服,小心坐了下去,“先带孔拔。”
照理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等牢头把孔拔带上来,他瞧见孔拔一夜白了半数头发,只觉唏嘘。眼前这人为了名利,什么都可以放弃,如今连性命也要赔上。祝鸿文脱口而出,“你后悔么?“
孔拔怎么也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愣了一愣,大笑起来,随后便大剌剌坐下。
祝鸿文也不管孔拔反应,收了感慨,看了一眼边上的牢头,“你们先出去。”
待勘厅只剩下祝鸿文与孔拔二人,祝鸿文又说话了,“我知要你开口不简单。不过,人总要给自己某条后路。”
孔拔眼皮一掀,“我知道你要什么,你能拿什么换?”
祝鸿文直盯孔拔:“我要的东西,你未必有。”
孔拔冷笑一声:“我有没有你心里清楚,不然,你也不必坐在这里和我绕圈子了!”
祝鸿文目光沉沉:“孔指挥,铜币走私一案非你与马大良能承担得起。那铜送出去所为何,你不是不清楚,那都是未来打向咱们大宋的军器!若非背后另有高官权贵暗中操控,此事断然不能成局!明人不说暗话,我应你,只要你说出铜币走私案的幕后主使,我定保你性命!”
“保我性命?”孔拔笑了,随即带着愚弄的笑望向祝鸿文,“你要我说什么?该说的,昨夜我都和姓赵的说了…怎么,他们没和你说么?”
祝鸿文闻言生疑,昨夜柳赵二人待了不过半柱香工夫,赵延祚还传信说今日要再审孔拔。以孔拔的秉性而论,若能轻易这么招了,可真不像他。
祝鸿文神色一凛:“你何时说了?你分明什么都没说!别糊弄我!”
见被祝鸿文拆穿,孔拔低头笑笑,又继续道:“他们说了,只要我交出他们要的东西,就能保我性命。你呢?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可没有第二条命需要保。”
祝鸿文问,“那你还想要什么?”
孔拔还是那副不把祝鸿文放眼里的模样:“你能做什么主?把李允则叫来。”
祝鸿文:“你要作甚?”
“你不是要我招供么?凡事都有价码。他李允则能给我多少,我招多少。”孔拔乜了祝鸿文一样,“不然,我一条贱命,死就死了。坏了你们的大事可就不好了。”
祝鸿文的脸色已经不好了。他望着孔拔一言不发,脑中却在思量。这孔拔远比他想象的要更难缠。这案子正在最紧要处,若是照他所说请了李太守来,那自己的功劳还怎么算?可要是不请,孔拔的嘴真能撬得开吗,自己终究初来乍到,对雄州这些官的过往纠葛,知道得还是少了。
请还是不请?
这里头多一分少一分都能决定成败,其中轻重他承担得起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是为你好,听多、做多,死得快。”孔拔看着祝鸿文,“我给你过来人的忠告,有些事情,只要为官,谁也躲不过去。如今是我,往后,也会是你。”
“别把我与你等混为一谈!”祝鸿文厉声道,“你自己贪墨走私,才坐在如今这椅子上。”
那孔拔嗤笑一声,刚想开口,狱舍大门却开了。走进来的竟是罗文招。
罗文招人在门口,看见祝鸿文,眼睛眯眯笑着,远远就道:“祝老弟,在审人呢?”
“罗兄。”祝鸿文连忙站了起来,那椅子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望了望孔拔,主动走到勘厅门口,“这里不方便说话,咱们出去说。”
待两人均出了勘厅,木门紧紧合上了。
在大宋,未定罪官员不需佩戴枷锁。孔拔望了望那木门,见四下也无人看着自己,便悄悄走了过去,耳朵紧贴门板,隐约听到了祝鸿文与罗文招的谈话声。
——“为什么?这人好不容易才抓来的!”说话声音是祝鸿文,“赵指挥柳指挥知道此事吗?”
见与自己相关,孔拔的耳朵贴得更紧了。
——门外,罗文招斟酌了一下,“他们还不知…你别问这么多了,我也不知太守为何下此决定。”
祝鸿文实在想不明白,又紧问,“李太守可是不信我?他要让别人来审?”
罗文招手一摆,“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你虽来雄州不过几日,可太守已经把你当成咱们自己人了,哪儿会不信你啊。”
“是不是太守要自己审?我可否与你同去?此案关隘细节颇多,太守要是临时起问,我可在旁协助。”
罗文招也知道祝鸿文查案实在辛苦,便凑近了小声道,“这铜币走私一案,查到这儿就够了,太守昨夜还与我夸你呢,后头还有好差事与你,你还是把人赶快交与我。”
祝鸿文没说话了,他不想放人。可他实在不知问题出在了哪。虽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下去,可他依旧没忍住,“罗兄,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铜币走私这么大生意,若不深查,断不能绝,到时…”
“这和你有关系吗?”罗文招打断了祝鸿文。
祝鸿文一下就懵了。
罗文招也知道自己说话欠妥,声音压低了些,放柔了些,“这案子背后之人绝非你我能得罪得起,牵扯太深,你还想保住你的小命吗?”
祝鸿文一凛,依旧默在那里。
罗文招拍拍祝鸿文肩膀,摇了摇头,自顾去打开了狱舍木门。
那贴门的孔拔便扑了个空。
罗文招可没心思再和孔拔斗嘴,只一句:“既然都听到了,便和我走罢。送你最后一程。”
扑朔迷离,我脑子不够用了
小子被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