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罗文招已领了孔拔马大良,将两人押送与韩太初所遣之人。
这头,赵延祚却收到罗文招派人送来的密信:韩三更造访,李今晨密令移送,即焚。
赵延祚一看,急忙跑去了柳剑英房里,三言两语将密信意思说了个大概。
柳剑英听后脸色铁青,拿起银枪便冲出了门。
“你去哪里?我们并不知晓他们被送往何处。”赵延祚连忙跟上。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说话当时,客院外遥遥小跑进一人。待近了看,正是祝鸿文。
祝鸿文也是急急忙忙,他揩掉脸上汗水,“二位指挥,孔拔马大良被罗侍禁带走了。”
“我知晓。”柳剑英快步不停,“我现在就去找罗文招,问他将那二人带去了何处。”
“我知道!”祝鸿文大口喘气,见柳剑英闻言慢了脚步,连忙补充道,“罗侍禁已将人交给一伙军兵,那些人此刻刚出城门,说是要将孔马二人押解往东京府去。”
恰逢衙门马夫正牵着两匹马经过,柳剑英疾步上前,夺马而去。
“等等我。”赵延祚夺了另一匹马,正欲策马追赶,又见祝鸿文在旁神色着急,便俯身一把将其拉上马背,两人共骑而去。
城门处仍是宽进严出,三人又拿了国信司的名头,一番纠缠后顺利出了城,终在城南十里地外的官道上遥遥看见两架囚车。待更近些,只见两辆囚车外,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首,皆是押解军兵。
唯一还活着的一位军兵此时喘着粗气,手握长刀,正将那刀从早没了动静的马大良身上拔出。
"救我!快来救我!"戴着枷锁的孔拔拼命呼救。
那军兵看了眼正疾驰而来的三人,神色冷漠,绕过地上躺着的尸体,迅速朝孔拔囚车走去。
“别过来,别过来。”孔拔拼命往后躲,可囚车内哪有退路。他声嘶力竭地大喊,“赵延祚,你们要知道什么我都说!快救我!我死了你们什么都别想知道!”
话音刚落,那军兵的刀便朝孔拔刺去。
柳剑英见状,连忙掷出手中银枪:“住手!何人造次!”
可那军兵充耳不闻,也根本不顾飞来的长枪,径直将长刀捅进孔拔胸腹。
等长枪戳中那军兵后背,他也只略一停顿,便继续一刀一刀往孔拔身上捅去。
柳剑英怒气填胸,终于赶到。她飞身下马,握住枪柄便将人甩向一旁。
赵延祚与祝鸿文也即赶到。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孔拔身上已尽是血窟窿。他咳着血,望着面前来人,断续道:"我…我知你们…你要什么…钱…钱…你们去找钱…"话说一半,孔拔大口呼气几次,眼睛慢慢失了神:"…我对不住你…"
说罢,彻底没了声响。
祝鸿文脸色煞白,上前探其鼻息,待确定孔拔已经气绝,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怎地、怎地会如此呢?先前他一路跟踪,仔细听见他们说是要将二人押解进京再行审问的,怎么转眼,就变成这般了?
那军兵扑到一旁地上便没了动静。柳剑英小心靠近,用长枪扳过那人身子,又上前探了探脖颈,随后摇头道,“也死了。”
***
四更未央,夜色正浓。
书房内一片漆黑。
而比漆黑更黑的是一道身影。那身影轻轻拉开衣柜,他动作无声,摘下蒙布,将身上一层层黑色衣衫尽数褪去。
待脱了衣衫,他又抽了头上黑色发带,一盘干净利落的低髻瞬间散乱下来。他从衣柜中取出一把篦子。左手束发,右手握着篦子,一道道从头顶缓缓梳向发尾。只梳了一会,便将原本的低髻梳成了幞头髻。
他终于关了衣柜,走向烛台,燃了烛火。
烛火摇曳,张士诚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今日府衙会议,他称病未去,却也分毫不差地知晓那堂上诸事。而后榷场着火,掾官被杀,马大良被捕,眼瞧着祝鸿文即将查到不该查的,却不知韩太初找李允则谈了什么,两方竟是谈妥了,铜币走私一案也不再查了。
实在出人意料。
寇准还在相位时,宋廷虽文强武弱,但二者之间总会保持微妙的平衡。往年走私再甚,李允则一向睁只眼闭只眼。可寇准下台后,这微妙的平衡即被打破。北边扩建的防御工程被停,瓮城老墙也不被允许重建,李允则等一众武将实在退无可退。此时死死咬住铜币走私一案不放,也是为将以王钦若为首的一系文官拉下水。可为何,祝鸿文既已查到了马大良,李允则为何不惜功亏一篑,竟与韩太初达成了一致?
祝鸿文的面孔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竟莫名松了一口气,起码如今,不用取其性命。
一月前收到王钦若的信时,他便已调查了祝鸿文此人底细:幼年失怙,孤儿寡母艰苦度日。世人多有轻蔑排挤,却偏偏白衣登科及第。
与他何其相似。一时间竟令他喟叹。
只是事态变化如此之快,那边的计划恐怕也要做调整了。
张士诚缓缓走向桌案,刚要落座。
突然他抬起右手,瞄准窗外刚刚出现的一个黑影。“咻”的一声,短箭寒光一闪,朝那黑影飞射而去。
意料之中,那短箭没有射中。
窗外那黑影一滞,后又走近轻敲了三下门。
“家主。”
张士诚挽好袖口,轻轻打开了房门。
来人乃是张士诚最亲密的长随,那长随丝毫不觉张士诚异常,只双手奉上一枚铜币,“粪夫留下的。”
张士诚收下那铜币,烛焰跳动,斑驳老旧的铜币里透了一孔光,他思忖片刻,“还说了什么?”
那长随,“他说计划有变,要小的尽快将此物交到您手上。”
张士诚一挥手,“下去吧。”
长随听命。
待屋内又只剩他一人,他缓缓走向烛台,吹灭了烛火。
屋外风声忽起,吹得檐角风铃叮铃铃响。张士诚将那漏了个孔的铜币掷到了书桌,又缓缓褪下袖箭。
都是些棋子罢了。
他是,他也是。
***
孔马二人死后,柳剑英与赵延祚便一腔怒火回了国信司。祝鸿文思虑再三,还是来了府衙。
只是这第四次来府衙,却和前三次感觉大不相同。
此时祝鸿文正在府衙仪门处候着,往来的人匆忙而过,似没瞧见他一般。
等了许久,总算有一面熟掾官从衙内走出,那人脸上挂着笑,“祝官人,太守那儿还有要事处理,一时半会儿见不了您。”
出发前,祝鸿文就料到今日拜访会是这番局面。可他纠结再三,还是来了。
他咧出了个难看的笑,“这样啊…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祝官人忙了这么些天,还是趁此机会,多歇息歇息。”那掾官依旧笑着,“您这儿要没什么其他事情,我就先去忙了。”
祝鸿文一揖,“有劳了,您先忙。”
掾官转身离去。祝鸿文依旧站在仪门处,心中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有些失魂地往仪门外走。
刚一踏出门槛,便瞧见了正往仪门走来的张士诚。
“张大录。“祝鸿文连忙一揖。
张士诚也一揖,“祝主簿,怎么不进去?”
祝鸿文想了又想,不知如何回话,摇了摇头。
张士诚顿了顿,“可是为铜币走私一案?”
不知是胸中愤懑久积,亟须宣泄,还是因为张士诚曾多次出手相助,他已有所信赖,祝鸿文迟疑了片刻,想宣泄的欲望便胜过了其他,道:“确是此案,不过有些一言难尽。”
张士诚顿时了然:“若不嫌士诚驽钝,主簿有何心结,我愿倾耳相听。”
“此地说话实在不便…”
“那便去金樽楼吧。你上任几日便查案查了几日,十分操劳,定未尝过雄县美食。”张士诚挥挥袖袍,转身吩咐身边长随,“去套马车。”
祝鸿文:“也好。”
二人离了仪门,沿着青石长廊缓缓而行,上了车驾,一路颠簸终至金樽楼,进了二楼雅间。
方一落座,祝鸿文便按捺不住,三言两语将今日所遇之事给讲了。
“那铜币走私怎可能只是一两个官的事情,如今这样岂能算是查清了?…铜币走私潜祸多矣!往小了说,雄州本地钱币如今多是熔铜掺铁,远比京城钱币粗糙,以致钱轻物贵,民生多艰。往大了说,澶渊和盟才签了几年?那些契丹狗贼依旧对咱们大宋虎视眈眈,火器、军弩、铠甲,哪个不需要铜?我实在搞不明白,太守到底是怎么想的。”祝鸿文说得有些激动了,“只要再给我两天时间,不,一天时间就够了,我定能查到此案更幕后之真相!可是孔拔他…他竟就这样死了…”
张士诚放下酒杯,望着祝鸿文,“孔拔死前可有留遗言?”
祝鸿文摇了摇头。他还记得今日与柳赵分别时柳剑英的嘱咐。
——铜币走私案牵连甚广,孔拔此番定是被他背后之人灭口。
——他既让我们找钱,那我们后面便从这条入手。
——祝主簿,今日孔拔所留遗言,切勿告与他人。
自己胸中虽有郁结,却也不能违背承诺,故并未将孔拔遗言说与张士诚听。
“那你可说完了?”张士诚接道。
祝鸿文一怔,这才察觉自己僭越,“张大录,有些话…有些话下官不该说。”
张士诚:“你哪里是不该说,而是从根本上就不该这么想!”
祝鸿文愣在那里,不明其意。
张士诚:“你以为你是秉公查案、反腐清弊。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从一开始,便不是你想得这般?
祝鸿文依旧没说话,看着张士诚。
“朝堂之上,向来都只讲利益,不讲对错。你自认秉持公义,可你胸中的公义,只不过是这派系用来争夺利益的一把刀罢了。等到你将对方拉落马下,两方利益重新分配妥当,利成则刀隐,两派又是其乐融融。”
这番话,张士诚也是斟酌了一番才说出口的。今晨他已经打听到了,李允则的小孙子在外被王钦若拿了把柄,李允则这才不得不与韩太初做了交易。
张士诚好似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安慰道:“圣人云,一察一治不中制,祸福之理,理在天下民生。不管案子最终如何,你所做的,于国于民均是好事,能查多少便查多少,也不枉读圣贤,不负这身父母官衣。”
是啊…铜币走私,说是损民害国,却也损不到商贾大户,害不到相公大夫。朝中那些人若当真在意这些,又岂会坐看此事演变至今天地步?祝鸿文心中泛苦,抱拳作揖,“多谢张大录提点,下官知晓了…您为何愿意与我说这些话?”
张士诚:“毕竟与你也算是半个同乡乡人。你若不嫌弃,可唤我一声张兄。而且,我与你一样,亦是白衣中举,你经历过的,当初我也经历过…你若信我,便听我一言,离那些武官远一些。”
“什么?”祝鸿文不明白。
“差遣是一时的,而你在这官场上的位置,还是要自己一步步爬上去。这路上有多少坎坷,你恐怕还不清楚。我朝官制,武官两年换一任地,而李太守已经两年没换过任所了。等真到了时候,他们拍拍屁股走人,你却还要在雄州立足。”
祝鸿文身躯一震,像是突然省了过来,良久后才道,“多谢张兄提点。”
***
月光如洗,今夜寂静。路边草堆里,成年蟋蟀们正做着最后的努力,瞿瞿声此起彼伏。
吴老财轻车熟路,穿过几条幽静小巷,经过雄县最大的几家酒肆茶坊,驻足在以表演杂剧为主的瓦子前。很快,他的眼睛耳朵里都堆满了热闹。
他找到一个腰棚坐下。一旁早就坐了一扎髻男童。台上的皮影戏栩栩如生,可一大一小的目光却一致落在了幕布后那纤瘦侧影上。直到耳边的咚咚锵戛然而止,台上皮影都没了模样,吴老财掏出怀里的磨喝乐,对着髻童比了个手势,便往戏台后去了。那髻童眼睛一亮,也跟了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皮影戏班主掀开幕布,朝着后台一喊:“哑娘人呢?下一场要开始了。”
很快戏台上又现了皮影,起了新的故事。
腰棚上,髻童又坐了回去,两只脚够不着地只在那晃呀晃呀,手里抱着那磨喝乐,整张脸都是笑。
吴老财离开瓦子后走了许久,又回到了棺材铺。
进店前,他看了看隔壁,那药铺大门已交叉贴了白色的官府封条。
“才哥。”伙计刘福在门口叫了一声。
吴老财进到店里,朝里间比了比,“进去说话。”
三天前,杀了隔壁药铺的吊脚郎中后,他将那郎中尸体埋在了药铺院里。原想着药铺关门几天不会引人生疑,这边的棺材铺也暂时安全。可巧的是,第二天便有一户人家,全家四五口一起闹上药铺,说是老父亲吃了药后便不治身死,要吊脚郎中赔钱赔命。几口人见药铺大门紧闭,便上去几下踹开,在铺里寻不到郎中,以为那郎中闻讯躲了起来,便索性直接占了铺子,将才过世的老爷子也抬进了院里。于是一人报官,一人哀嚎,一人挨家挨户痛述郎中怎么配药害人,将四下邻里闹得欢腾,连来棺材铺的人都比往日多了许多。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官府又派人来搜查药铺和四下邻里,棺材铺便已不再安全。他本想着带箱子去其他谍点避一避,可谁料城内国信司搜捕愈加吃紧,他的接头上线接连被抓。情急之下,他也只能故技重施,将那箱子塞回祝鸿文处,以防被人查获。
待来到内室,刘福赶忙问,“财哥,信给出去了吗?“
吴老财点了点头,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道,“已经给出去了。我们再等两天。”
伙计刘福蹙眉道,“还得再等?财哥,现在风声这么紧,恐怕迟则生变。”
“你莫急。紧要关头,更要沉稳。”吴老财走到窗前左右探探,再次确定无人跟着,这才脱了外衣,“况且现在也无其他更稳妥的路子。”
“唉…财哥,还有个事,铺里没什么余钱了,之前为了买凶,积蓄都花完了。”
“明日我再想办法,去弄点银钱回来。”说完,吴老财露出了疲色,“早些歇息吧,我明日还有要事。”
“你睡吧财哥,我来守夜。”那伙计说道。
一夜无事。直到桌上烛火燃尽,那伙计仍一直在门旁守着。
只是他二人并不知,隔壁那被封的药铺后院,又有一纤细黑影一闪而过。
盲猜一个柳姐,这章好过瘾,催更催更
好肥的一章😽😽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了,感觉要从头捋一遍才好
这书里偷听的人也太多了,到底是被偷听的太没水准,还是偷听的水平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