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币走私一案,随着孔拔与马大良死亡而告终。州府衙门对外宣称,二人涉嫌贪腐、走私,在押解进京途中遭遇土匪劫杀。而孔拔也在呈与官家的奏疏中,成了此案最大的祸首。
然而这案子和案子里的一些人,总在祝鸿文心头,萦绕不去。
孔拔的尸首被孔家仆役葬了。苏元力的尸体则被苏伯接走,埋在了苏家在城厢买的坟地里,墓碑上铭刻的是苏家长子。苏元圆却像一个摔碎的、曾经精美的瓷器一般,不知被草草埋在了何处。这对名义上的姐弟,生不能相守,死不能相依。如今只能化作两座相隔甚远的孤坟,遥遥相望。
隔日,忙完公务后,祝鸿文请了半日假,与王守义一起,带了一些祭品,来到苏元立坟前祭拜。
天色阴晴,坟前寂寥。
“姐夫…这案子,就这样结束了么?”王守义站在碑前,眼神有些黯然。
祝鸿文也不知该如何作答。苏家姐弟,二人实在罪不至死。孔拔…也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姐夫。”王守义突然喊了声。“我记得孔拔有一幼子,模样酷似苏娘子。如今孔府抄家,那幼童会如何?”
祝鸿文省过神来,他缓了缓,答道:“五岁幼龄,也只能送去举子仓。”
举子仓,乃是朝廷联合本地商会创办的慈善机构,专门收养遗弃小儿或罪臣后代。孔拔被捕,其子孔立德年岁尚浅,唯一的出路便是去举子仓。
“苏娘子要是知道她孩子这么小就要被送到举子仓,定然死不瞑目…”王守义叹道,“也没法子把这对苦命鸳鸯葬在一起。”
祝鸿文心头蓦地一酸,想起婉娘,脱口而出:“若是你姐姐还在,依她的性子,定会想法子将两人葬在一起。”
王守义叹道:“是啊,姐姐最见不得这种事。”
世上最痛的两大事,生离和死别。可祝鸿文实已在死别的路上走了两遭。
正叹着,一阵秋风吹过,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墓前。祝鸿文这才注意到墓不远处立着两棵梧桐,树干略微倾斜,像是在相互依偎。他脑中闪过一句诗——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却已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看过。算了,不去想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托生成梧桐树,再没人会将你们分开。
可祝鸿文心底似乎不受控地继续想着,想着想着,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藏在记忆深处的身影,那小人儿坐在树下,仰着头,望着院中飘落纷飞的梧桐叶。
——“阿兄,下辈子要是能成为树,你想做什么树?”
——“阿兄,我想做梧桐树。”
他问,为什么?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这句诗我好喜欢。”
——“可是咱们就要搬走了,阿兄,你说,东京府的新家里有梧桐树吗?”
——“如果有,阿兄,你还是要在这梧桐树下教我读诗。”
他欢喜地应下了。
可小人儿终是看不到东京府新家的梧桐树了。那年他十四岁,他爹死在了路上,那小人儿一家也都死在了那路上。
一阵秋风吹过,又一片梧桐叶拂在祝鸿文脸上,他恍然回神。
风突然大了起来,墓周大树枝叶晃动,落木纷纷。就在这一瞬,透过摇曳的树影,祝鸿文看见了不远处小路上走过的一女子。虽只一瞥那女子容颜,他却浑身僵硬,心脏更是漏跳了几拍。顾不上回应王守义的话,他双脚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姐夫?”
祝鸿文恍若未闻。
王守义自觉噤声。
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那女子身后,直跟到一客栈前。那女子刚打算跨过门槛进去,立时有一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二人说说笑笑,就这么隐在了客栈里。
“姐夫?”待那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王守义这才又开口问起,“那女子发髻盘起,不知是谁家的妇人,你认识她?”
祝鸿文没有回答。他看着面色如常,可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前面那女子…那模样…像极了素娥。
不行,他要去瞧个明白。
倏地,他大步朝那客栈走去,直走到标着“悦来”二字的牌匾下,望着那女子的侧影,他又突地停了下来。
不知怎的,那腿竟似有千斤重,他无法再往前一步。
“祝主簿。”
门内唤他的是衙门里一与王守义交好的衙役。而与此同时,那女子竟也跟着瞧来,两双眼睛一对上,祝鸿文又愣在了当场。
“祝主簿?”“姐夫?”外头的声音闷闷的、远远的,恍若隔着一层厚障。
祝鸿文已经心神大乱,强撑着转望向那衙役。
衙役一揖,“近日城中不太平,死了个郎中,还有人拐子出没,拐了不少孩童。知县有命,让咱们下边人多走访盘查。”
祝鸿文勉强应道,“如此,那你自去忙。”
衙役转身又望向掌柜,“高掌柜,客簿在何处?”
陈素娥恍然醒来,“官爷久等,我这就去拿。”
“素娥,你歇息吧,客簿我来拿与官爷。”客栈掌柜声音轻柔。
高掌柜去柜台下寻客簿了,那衙役也与王守义在一旁调笑。祝鸿文与陈素娥中间隔着三尺距离,可二人也不相看,各自站着、坐着。
当初,祝家与陈家两家交好,爹娘给自己与素娥订了娃娃亲。燕云十六州失守后,祝陈两家决定一同从山西搬迁至东京府,却路遇逃兵。逃兵劫了不少百姓,包括素娥一家。就连爹,也因此身受重伤,病死在路上。
爹说,素娥已死了…他亲眼见着素娥被辽兵杀了。
可素娥如果死了…那眼前这女子又是谁?
他打足了勇气再望向素娥,心中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嘴边,正欲开口问,突然,腿上竟撞来一花衣女童。那女童眼睛被黑布蒙住,此时正俏皮地喊着,“娘,我抓到你了!”
陈素娥立即赶来拉住那女童,又将其脸上的黑布解了,一脸歉意道,“祝…祝官人,对不住,小女顽劣。”
此时阳光正从门外洒进。迎着光,眼前的女童,实在与素娥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无碍。”祝鸿文轻叹一声,心底的话顿时没了大半,整个人如梦初醒,这才真正看见素娥头上那盘起的发髻。他的双眼落在那女童身上,又望向那掌柜,那掌柜正笑着递出客簿。一瞬间,他只觉得那笑好是刺目。明明这笑他也可以有。如果那时没有举家南迁,如果那时路上逃兵没有把两家人生死分离,如果婉娘还在,就算现如今没有孩子,自己也可以笑的。
祝鸿文正妄想着种种如果,那门外却传来一个尖利的老妈子的声音。
“素娥,素娥快过来。”那老妈子兴冲冲地从外头进来,手上攥着一张帖子,“我给你相到了个好人家,城西那守城门的长行,是个鳏夫,无子,他相中你了。你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做活计也是辛苦,还是趁年轻早点再找个好人家,快来瞧瞧,这是他的生辰八字。”
那掌柜的脸上笑全没了:“王婆子,你怎么又来我店里挖墙脚?”
“你这是什么话?一家有女百家求。”那王婆瞧不上掌柜似的,“怎么,素娥可是定了你家?”
“那孙长行娘子才死了几个月,丧期都没出!你安得什么心!”
“…男人有什么丧期?那孙长行不比你好?人家吃的也算是公门饭!”
听着这两人有来有往,祝鸿文什么也没说,可心底却有些开心起来。
***
从悦来客栈出来后,祝鸿文便与王守义回了县衙。
一路上,阿义一直缠着他东问西问。
“姐夫,刚才那妇人是谁啊?”
祝鸿文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阿义,你以后想不想当官儿?”
王守义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答了,“想啊,可这也不是我想就行的事啊。”
“那好,姐夫教你一个‘三多原则’——不多问,不多看,事多做。你若能做到这三多,以后自有好处。”
王守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嚷道:“你又糊弄我!你可是我姐夫!我又不是来当差的!我问你话呢…”
祝鸿文兀自笑着,也不搭话,任由王守义继续问个没完。
回到县衙后,祝鸿文打发了王守义,回到主簿厅卧房,紧紧合上了门。
他来到床榻前。小心检查了榻下香灰,又将那雕花木箱拖出,随后他又钻进榻下。再钻出时手上已多了一本普通书册。他快速翻了翻书册,从里翻出一张折叠的信纸。信纸展开,那上面画着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纹样,这是他从那尸体身上临摹下来的。
他将信纸塞进胸前,径直往主簿厅外走去。可才出来没多久,那老天便开始往下扔不小的雨点。
祝鸿文心中激荡,也不愿走回头路,只从公人那拿了把伞,便大步出了县衙。
如今铜币走私案已了结,自己也算在雄州扎下了脚跟。既然上天安排他与素娥重逢,那他定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机会,重新开始。他已暗下决心,要将一切问题隐患都扫荡干净,去追求那本就该属于他的新生活。
街上早就起了风,闪电比雨来得更快。
天边亮了一道,接着便是轰隆隆一道雷。
很快,暴雨如注。
路边巴掌大的茶摊儿挤满了躲雨的人,祝鸿文却兀自在古玩街上疾行,那急雨丝毫浇灭不了他的心中激荡。
终寻到一间规模颇大的针笔铺,径直踏了进去。
可店里人来人往,祝鸿文只能又撑了伞出门,去寻下一间。这样寻了几间,铺里头人都不少;铺里伙计也都年轻,祝鸿文瞧着都不甚放心,便又都退了出来。
直到瞥见街巷里藏着的一间小铺子,门面窄小,显得清静,祝鸿文这才又试着朝里走了进去。
“掌柜的。”祝鸿文进了店,收了伞。那店里除了柜台有个年老掌柜,竟空无一人。
那掌柜的迎了上来,“客官是来刺青?”
祝鸿文谨慎地左右探看,见四下确实无别人,便从胸前掏出那信纸,递了过去,“家中兄弟是想刺青,不过不知他从何处讨来了这纹样,我看着奇怪,想请老师傅瞧上一瞧。”
那掌柜的接过信纸,戴上脖颈间挂着的叆叇,细细瞧了许久,摇了摇头,这才将那信纸拍回,“这纹样纹不得。”
“怎么说?”祝鸿文接回那纸,妥善存了起来,又抬头问道。
那掌柜的已将叆叇脱下,缓缓坐回了柜台,“你是不是问了几间针笔铺了?他们都不知道?”
“不瞒老师傅,前头那几家针笔匠年岁都轻,瞧着不慎靠谱,所以我都没问。您是我问的第一家。”祝鸿文奉承道。
“你倒是聪明,找对人了。“那老掌柜爱听好话,便道,“也是老夫我这年龄才识得,这是前朝流行的纹样。”
“前朝?”祝鸿文有些惊了,这实在出乎他意料,“这纹样是什么意思?老师傅您见过这纹样?”
“这纹样我没见过。可这每朝都有每朝盛行的纹法,这纹法就是前朝流行的。”那老师傅言之凿凿,“我劝你一句,这纹样上不得身…你走罢…”
随后那老师傅便再没说话。祝鸿文道了谢,拿了伞,若有所思地从针笔铺出来了。
前朝,这尸体是前朝来的…不!不可能!
但这尸体一定与前朝有关。
他低着头在街上走着,被躲雨的人撞着了也不知疼痛。
他思索着上任以来发生的一切,可仍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愈发觉得自己是被大网捕住的猎物,说不定在某天他一觉醒来,就已深陷囹圄。
突然,脑中闪过素娥的面容,他立时将胸中阴霾一扫而空。是啊,还有崭新的日子在等着他呢。管他前朝后朝,总是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
也该反客为主了。
尸体又有新线索了,祝鸿文又有新生活了,肯定没这么简单,拉扯出现了。催更!
素娥背后也有牵扯吗,希望祝哥能早点迎接他无挂碍的新生活
可别小瞧了毫无背景的白衣祝鸿文,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坚韧,不服输。
请一直这样写下去,真的太好看了,女主千万不要和男主在一起,就这样很好,摆脱🙏
放心哈,不会拉郎配
祝大人可真是多情种,又是青梅又是未婚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