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玩街出来后,祝鸿文一路低着头,心思重重。
街面的水潭泥坑,他全然不顾。车夫的叫骂,身后的呼唤,他亦充耳不闻。
直到一只大手猛地将他拉至檐下,他这才从沉思中惊醒,蓦然抬首,却见一辆漆黑的官马车已从旁疾驰而去,车轮激起的泥水溅了他一身。
“想什么这么出神?连命都要丢了。”大手的主人张士诚语带责备。
祝鸿文这才发觉自己差点死在了车轮下,张士诚竟又救了自己一回,他连连拱手,真心道谢:“多谢张兄,我这条命,真是欠你越来越多,结草衔环,此生难报。”
“等一会你怕是要对我更感激涕零了。”张士诚招一招手,不远处牵着马车的长随便从车舆里取出一油纸包,冒雨小跑过来恭敬递到祝鸿文面前。
祝鸿文看了看这油纸包,又望向张士诚,“这是?”
“糖干炉,我娘寄给我的,你也是山西人,便想着分一包与你。”
祝鸿文望向那油纸包,一副不知该接还是不接的模样,可言词之间皆是惊喜,“张兄,这…我还真是…”
“真是什么?”张士诚笑道,“收了吧,一点零嘴聊以思乡,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祝鸿文接过那油纸包,又一深鞠:“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在二人闲聊档口,雨已渐渐小了。张士诚的长随也把车驾牵得近了,停在一旁。
张士诚没有马上离去的意思,又问道:“如今铜币走私一案结束,祝兄你往后如何打算?”
祝鸿文刚才收了儿时零嘴,其实便想起了素娥。此时实欲分享心底的喜悦,“公事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差便是。至于这私事,今日我倒是有些好运。”
“哦?”张士诚尾调上扬。
“小弟运气好,竟在此地遇见了故人。”祝鸿文郝然一笑,便三言两语将自己身世、以及今晨遇见素娥之事据实已告。
“那你确是运气好。”张士诚笑了,“你也近而立之年,一个人寡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回得尽早娶了,可不要再错过了。”
“这八字也还没一撇,张兄莫取笑我了。”祝鸿文望着张士诚,“不知张兄可有婚育。”
张士诚:“妻女俱在高阳老家照顾娘亲,我喊她们上来,可她们却嫌雄县地方大规矩多,总是拖。”
“那总是要一家团聚才好。”祝鸿文叹道,“等过些时日,我也要将娘亲接来。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
二人俱挂念起远方的亲人,一时反倒无话。
雨渐渐停了。
“祝兄,改日再聊,我在金樽楼还另有约。” 张士诚终于拱手做别,“今日匆忙,倒是不便送你回衙门了。”
思及自己也有要事待办,祝鸿文连连点头,“张兄客气了,你先忙,我不过走几步便到了。”
二人就此别过。
一盏茶时间不到,张士诚便到了金樽楼。
刚进金樽楼,立马便有眼熟的小二迎了上来。
“张大录。今儿个又累得您大驾光临,您稍候,小的这便去安排三楼雅间。”那小二恭敬道。
张士诚:“不必了,我今是来寻人的,你自行去忙。”
那小二恭敬退下。
张士诚与长随穿过宽绰的大厅,略过满堂的喧嚣,踏上木阶来到二楼雅间。他在其中一间门前停步,推门之际,对那长随轻声吩咐道:“在外守着。”
“是。”
房门小小开了,张士诚马上走进,那门又迅速地合上。只在一瞬间,门缝处闪过一个身形肥硕的玄色身影。
***
夜风阵阵,月色如霜。
城郊外的荒山脚下,祝鸿文又吭哧吭哧地挖起了土坑。陪在他身旁的,还是那装着尸体的雕花木箱。
白天一回衙门,祝鸿文便取出雕花木箱,腾空里物。等天稍稍暗了,将阿义打发到衙门外去办点杂事后,他便到院里把那尸体重新挖了出来。随后搬箱装车,驾车出城,可以说一路无阻。
说来也奇怪,这尸体放了这么多天,还埋进过土里,看起来却没怎么腐败,想是做了极厉害的防腐处理,那些王公贵胄下葬时的护尸之术,恐怕也不过如此。
算算第一次埋尸距今也才半月,却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祝鸿文心中感叹。要不是当时着急赶来雄州赴任,这档子事也不会到如今都还拖着他。
今夜,他不打算埋了便走。他非得把背后那装神弄鬼之人给钓出来不可。
到时,能查便查。查不了的,也要想办法让对方别再找上他来。
见挖得差不多了,祝鸿文直起腰身,长长舒了口气。他把手中锄头放在一旁,将那箱子推进坑里,又拿锄头将散土埋了回去,边埋边故意大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要是再跟来,我可就顾不上你能不能再投胎转世,一定把你给烧个干干净净。”
埋坑可比挖坑快,不多时,便起了一土包。事毕,祝鸿文拎起锄头上了衙门马车,也不做休整,驾着马车便头也不回地离了此地。
待已过了条弯道,早见不着那埋尸的山脚。祝鸿文勒停马车,将车架牵进路旁密林里,找了棵树随便系了。
他并未循原路返回,而是抄了小径绕行。这是他来雄县前路过的荒山,也算踩过点。
他悄然摸至一个隐蔽小坡,离那埋尸的土包已是不远。他蹲着身,借杂草为掩护,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土包旁此时已有三道人影,正跪在那里徒手翻挖。
少顷,土包旁又起了几座小土堆,那三人终于合力将箱子重又挖了出来。箱子一打开,三人便围拢过去,似在那里窃窃私语。只是祝鸿文离得稍远了,听不真切说些什么。
挖坟的领头人正是棺材铺的辽谍吴老财,今日日落时分,他已收了回信,信上要他在明日正午前将尸体运至承恩街上的归元书局,那书局里自会有人接下尸体,并洗成榷货,待至后日丑时,便有辽商在榷场接头,将尸体顺利运至辽境。
本欲半夜去县衙偷出尸体,可盯梢人白日来报,祝鸿文那厮竟已将尸体搬上马车,不知要运去何处。吴老财这才连忙带人跟上,一路跟至此地。
“咱来的太急,带不了这箱子。”那棺材铺伙计刘福说着辽语,“不若就不要这箱子了。”
“不要箱子也不成。”吴老财没用辽语接,反而用汉语道,“现下城门已关了,明天我们怎么都要把这尸体运进城,进城就要经过城门长行搜查,就这副样子怎么通过搜查。”
另一伙计也用汉语接道:“那我明日一早先进城,想法子套辆马车出来…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城门有个长行的娘子几个月前去了,就是在咱店里买的棺材!”
刘福也说回汉语:“不错,是孙长行。我们把这尸体扮作病患,到时解释一番,他若是在场想必总会卖点面子,反正是进城不是出城。”
吴老财一锤定音,“那好,脱衣裳,把这尸体给包起来,这脸上手上都擦拭干净。”不然这尸体泥秽满身,若有旁人经过,见了这等凶相,必要生疑报官。
于是,三人各自脱了一件衣裳,要将那尸体给裹了起来。
“这特制的护尸油还真厉害,这么多天了居然还是好的。只不过味儿冲了点。”那刘福抽了抽鼻子。
吴老财:“抓紧处理,此地不可久留。”
刘福瘪了瘪嘴,也没再说什么,继续给那尸体穿衣。
那尸体因抹了护尸油,外表虽完好,可内里却早已有糜烂。刘福一个不小心,竟将那尸体的大拇指给折断了。关节皮肤瞬间裂开了个小缝,里面流出些许褐色脓液。
“小心点!”吴老财下意识用辽语喝道。
躲在草丛的祝鸿文将三人举动尽收眼底。但因隔了些距离,几人声音又故意放低,前面说话内容祝鸿文多半听不真切,可这一喊他听清了——这是契丹话。祝鸿文心中大惊,他是真没想过这事情会与契丹人有干系…
正思量着,远处突又传来大的动静,定睛一看,埋尸处不知何时竟又出现了一纤细身影,与那几人缠斗起来,争抢那尸体。
这人也是冲着尸体来的!
几人打得很是激烈,祝鸿文虽瞧不真切,可依旧能看出,在几个男子的围攻下,那女子以一敌多竟没落下风。几个回合后,其中一男子抢过尸体后拔腿就跑,剩下二人则死死缠住那女子。又没几回合,只见那女子手起刀落,连砍数下,那二人应声倒地。随后女子便追着之前那男子身影,疾奔而去。
等了许久,待确认那一男一女不再返回,祝鸿文这才谨慎地自草丛后现身。他再三环顾左右,小心疾步走向土坑。他俯身探了地上那二人鼻息,确认他们已无生机,又细细搜检了二人身上,竟一无所获。
他沉思片刻,便沿着来时小径返回,去那密林里牵出了车驾,复赶至荒山脚下,然后费力将那雕花木箱拖抬上车,又用脚抹平了地上的拖拽痕迹。
临走前,他再三查看了附近,确定没留下自己痕迹后,便心绪纷纭地朝着城门方向去了。
***
城外几人均不知的是,城内,那吴记棺材铺外围满了国信司的人马,而柳赵二人,此时正在棺材铺院墙外的小道上。
先前国信司依公凭与进出城籍,查得可疑六人,其中便有这棺材铺吴老财。迨至今日傍晚,对六人的初步核查结果和画像已出,其中棺材铺吴老财公凭所载,称南下河间府任丘县进货,然遣往探查的暗探今日回禀:吴老财近月余来,并未踏足任丘县。
那时柳剑英才看到那吴老财样貌,心下骤惊——近月来她曾在柳家村外县城见过此人。这下一切都清晰了。杀她全家的正是此人,偷运宝图的也定是此人。仇人近在眼前,大仇得报将近,柳剑英心潮澎湃,传令部署,待夜深人静便与赵延祚来了这药铺,此时她问道,“确定他在里头?”
赵延祚:“邻里说了,今天白天店铺还开着。平日里人也是睡后院的,盯梢人说他打烊了就没出来过,此时应该还在里头。现下这周围都是咱们的人,此僚必是在劫难逃。”
“辽谍狡诈,小心为上。”柳剑英心中虽急,可依旧保持着冷静,“先派人去探路。”
赵延祚一挥手,黑暗中,一小队便从四面八方轻手轻脚地跳进那吴记棺材铺院里。
那小队进去后便彻底没了动静,一会后,那队长才来报——棺材铺里空无一人。
柳剑英心下一沉,“他又比我们快一步。”
“他们会不会…已经带着宝图逃了?”三番两次都是如此,赵延祚心态不稳了。
“别慌。”柳剑英丢下二字后,亲自翻身去那棺材铺后院探查。
赵延祚也飞身跟了上去。
柳剑英推开那间最大的卧房,床铺叠好,四下里一应正常,与普通百姓住所无异。她左右一看,直接摸上那床榻,竟摸出一只红布小袋。
她打开布袋,里面竟藏着一束柔软胎发,还有一枚铜钱。
“他可有妻孩?”
赵延祚:“没有。邻里说他自己不愿找,说做死人生意做多了,福寿浅薄,不愿连累别人。”
柳剑英又推开那接下来的几间卧室,皆是正常百姓家布置。
待她再出来时,面色已然平静如水,“再厉害的辽谍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那胎发藏于枕下,布袋又有磨损,想必他时常取出抚摸。倘若他真逃回大辽,这般心爱之物,岂有不带之理?”
“你是说,他还会回来?”
“不错。继续监视此地。”
“还要放长线钓大鱼吗?我担心…”
“当然不。"柳剑英神色一定,"大鱼就在他身上。一旦见到吴老财,立刻抓捕。”
祝哥终于发现尸兄的关系了,新线索来了!
祝鸿文这回多长了个脑子!
两伙人查到一起了,这下尸体的事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