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鸿文在车上将就了一夜,等天亮了,这才驾着马车缓缓驶向雄县城门。
昨日出城时,他还担心过检,便先驾着空车来回走了一遭。谁料那守城门的竟是之前那孙长行,祝鸿文连口都未开,那孙长行见了他便挥手放行。
想是之前他几次与柳赵二人一并出城,现下这孙长行便以为他是国信司的人。
果然,今日搜检的长行不再是眼熟的孙长行,车驾行至城门跟前便受了阻拦,祝鸿文也只能出示了衙门公牌才得免检放行。
放行…是了!祝鸿文心头一震,突然琢磨出一套因果来:契丹人因为某种干系,急需将那具尸体运往雄州。而自己恰巧要前往雄州赴任,一路上可免于盘查,正是最佳的运尸之人。
可为何那尸体一到雄州便消失不见…后来又突然出现?
祝鸿文脑中闪过柳剑英与赵延祚的身影。
他们也一路从永济跟至雄州。如今又追查走私,定是在查什么不能轻易运输之物。他下意识觉得,二人所追查者,正是他所运之尸体……二人如今在国信司办事,而国信司中还有罗文招这个熟人。他要寻个时机,看能否从罗文招口中探出些什么来。
祝鸿文顺利进了城,才行了没多少路,却见孙长行正与一大娘在路边纠缠不清。他连忙吁停了车驾,定睛望向那二人。
这一看,才发现那大娘竟是悦来客栈里与素娥说亲的媒人。
孙长行…那日这媒婆口中说的是长行竟是他!
祝鸿文瞧瞧自己,又瞧向那孙长行,不自觉挺了挺胸。
明珠岂可暗投?如此呆愣之人,也能与我争?
要抓紧了。这几日必须得把这事情给了结了。
祝鸿文紧紧心神,扬鞭起驾又往县衙去了。
那头,原来是孙长行拦着王婆不让走。
“王婆,你说好了的,能把陈家娘子给我说下来。”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陈家娘子还带了个女娃,你怎么就一定要她?”
孙长行梗在那里,“我就觉得陈家娘子好。”
“你真要她?她命可贵重了南宋前,女子克夫表示命格贵重,普通人担不起,她爹娘小时候死了,年前她当家的也死了。她这样的命格可不是一般男人受得了的。就算你要,怕你娘那儿也不同意。”
孙长行想了想,还是道,“要,我娘那儿我自有法子。”
“那也难,那客栈高掌柜也早相中了人家,他一见我,就和要吃了我般凶狠。”
说话间,那鼓楼的钟声又响了,随即便有人喊:“老孙,该你当值了!”
孙长行嘴里骂骂咧咧应了,他一点也不想上工,他只想娶婆娘。
他连忙从兜里掏了些铜钱塞给王婆,“委屈您了。”
王婆推脱了一番,还是收下了,美滋滋夸道:“都说你孙长行不懂变通,现在看来,懂得很嘛。”
孙长行笑着挠挠后脑勺,“还望您抓紧。”又感激了几句,终在同僚的催促下小跑回了城门,又开始盘查起进出城的各路人马。
因为宽进严出,这几日来雄县的外地人也少了不少,进来的就稀稀拉拉几个本地百姓。孙长行打着哈欠,原本正无聊地倚在城门边上,忽地眼睛一亮——他远远瞧见那驶来的太平车上坐着的自己阿娘。他拍了拍边上的同僚,“我娘回来了,我去迎她。你帮我看着点。”说罢,快步迎了上去。
“阿娘!”孙长行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车前,那驾着太平车的汉子正小心将他娘亲搀扶下来。
“儿啊,来,娘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三表舅。”孙母招呼着孙长行。
孙长行看了一旁那汉子便呆愣在原地,怎地娘出了一趟门,就给自己认了个表舅回来?
“快叫人啊。这回多亏你三表舅,不然我这老骨头可要瘫在半路了。”孙母忙拉着孙长行的手叮嘱。
孙长行虽然不解,可他平日里最是孝顺,便依着娘叫了声:“三表舅。”他本欲将与陈娘子求亲一事告知娘亲,可如今多了个外人,也不便多说了。
“听表姐说你在雄县当长行,一开始我还不信…没想到咱们家还真有人吃官饭了,真是出息啊。”那汉子咧着个嘴。
孙母背着手扶着腰,“别站这儿了,赶忙回去吧,我这老腰快熬不住了。”
那汉子:“表姐,快坐上车去,我来拉您。”
孙长行:“是啊娘,您快上去坐着。”
说罢,孙母在孙长行的搀扶下缓缓坐回车板上。
车轮辘辘作响,三人一车径直朝城门而去。
***
祝鸿文回衙门后照常办案。心焦地等到了未时末,那太阳都西斜了,才有两个百姓来报案,说是城郊荒山下发现有两具尸首。祝鸿文立马亲自带着衙役前去查验,又趁人不注意在那尸体衣服中藏了些契丹人常用的物件儿,这一下便将二人契丹人身份做实了。
于是当日夜饭时分,祝鸿文借着感谢先前提点之名,邀罗文招至金樽楼小酌。
金樽楼是城内最负盛名的酒肆。虽初到雄州,祝鸿文今日却已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是前日张士诚带他小酌,当时他全程被领着,只觉得楼内繁华,目不暇接。今日轮到他请客做东,反倒将楼中景况瞧得真切了。珍馐佳肴、名贵酒酿,楼内应有尽有;汉民、辽商甚至西夏人,四方商旅往来如织。酒楼共有三层,下两层迎客接待平民商贾,顶层则专供达官显贵。他官阶不高,只定了二楼包间。
两人酒过三巡,又聊了其他诸事,祝鸿文这才无意间提及那两具尸首身份。
“死了两个契丹人?”罗文招近几日十分忙碌,一直绷着神经追查辽谍。眼见关键人物即将被擒,案子有了眉目,加之祝鸿文盛情邀请,他才想着放松一下,推杯换盏间不觉多饮了几杯。此时他正端着酒杯准备再饮,听到这话却突然神色一凛,手中酒杯也停在了半空。
祝鸿文斟酌一番,“现场杂乱不堪,城郊荒山野岭的,也没有目睹之人,这案子着实难办,难免要压到小弟我的头上。若是牵扯了契丹人,到时候又查到不该查的…小弟总怕有些禁忌。”
罗文招打了个酒嗝,没说话。
祝鸿文凝神问,“罗兄,小弟可是问到不该问的了?”
罗文招想了半晌,而后对祝鸿文招招手,“你过来。”
祝鸿文凑近了些。
罗文招贴到祝鸿文耳边,小声道,“我拿你当自己人,才说与你听的。这些日子,那些契丹鬼在咱们地盘上偷了个宝贝,上面来信了,边境一律严防死守,千万不能让契丹鬼把宝贝运出去。”
“宝贝?罗兄可知是什么宝贝?”
“详尽的我也不甚清楚。机速房派了柳指挥和赵指挥来处理这些事情。我劝你也别多问。”
祝鸿文连连应下,他面色如常,心中却不断思量。
藏了宝贝…估摸关窍是那尸体刺青。
可尸体已经被那些人抢走了,还有后头横插一脚的女子,那女子又是谁?
如今自己接下来又该如何?
“祝老弟,那契丹鬼尸首可在县衙?”
祝鸿文收回了神思,连忙点头应道:“正在县衙后院尸房中放着,已命人看管妥当。”
“明日我唤手下去运来。毕竟事关两国,还是归我国信司处理较为恰当。”
祝鸿文给罗文招空了的酒杯里又斟了酒,“何必劳烦罗兄,明日一早我便唤衙役送去。”
二人再次推杯换盏。酒意渐浓,谈兴愈发高涨,说起公事私情,倒也投缘。
直至戌时末,罗家小厮套了马车来接自家家主。祝鸿文也醉了,却无人接应——这两日他遣了阿义去办衙门里的零散差事。他摇摇晃晃地从金樽楼出来,却在楼梯处不小心撞到了一女子,恍然间似乎又闻到了香柏油味。
还未细察,那女子随手一推,祝鸿文便重重摔倒在地,只听那女子冷声道,“下次再不仔细看路,把你眼睛给挖了。”
祝鸿文以为是自己喝醉了酒又忧心那尸体下落,产生了错觉,没再细想,本想爬起来朝那女子道歉。可终还是酒力浅薄,这一撞,竟将他撞得不知自己在何处了。好半天,他眯着眼睛望着金樽楼墙上那挂着七巧铜铃的流光盏,这才想起这是在金樽楼。对,今日花了大价钱请罗兄吃饭。罗兄呢?哦——罗兄回去了。自己还撞了一女子,对,要赔礼道歉,可等他踉跄着爬起身来,酒楼人来人往的,劳什子女人,早已不见踪影。
***
宿醉后的脑子很是迷糊,本欲今早给自己放个小半天假,可祝鸿文刚从榻上起身,雄县知县曹彰便又派人来请他。他草草用过早饭,又喝下一大碗凉茶,把自己脑子浇清醒了后,先让阿义将契丹人尸首送往国信司,这才动身赶往知县事厅。
这回还是那公人,可那公人不敢再催促,只说该说的,其余的一概不多嘴。
上回拜见知县,去的是谈公事的知县事厅,而这回,那公人却引着自己来到一座雅致的山亭之中。
忽然想起,初来赴任时,曾有吏员说过,县衙四员外中,唯有知县除了基本事厅外,还另设有供休憩雅玩的堂、亭、轩、阁。想必这友山亭,便是县令专门设置的会客雅处。
那公人将祝鸿文引到此处,便告退了。此时祝鸿文正独自坐在知县事厅后圃的友山亭中,等待着知县曹彰的到来。
友山亭颇为宽敞,四面游廊环绕,廊下芳草萋萋。亭内几案精雕细琢,处处显现精工。仅仅一个会客亭,就比自己的主簿厅要大上一倍。
雄县知县为正八品,而自己是从九品。若要坐到这位子上,依据官制,须得经历两次磨勘。磨勘三年一次,就算自己考绩再优良,也至少得六年才能升至正八品。
正叹着,游廊外传来了声响,曹彰身着圆领青袍,手持幞头缓步而来。
祝鸿文迎了上去,待人走近了,他行了个交叉礼:“拜见县尊。”
曹彰挥手示意他起身,没了先前的倨傲与嫌弃,语气竟比上回温和百倍:“祝主簿快请起,铜币走私一案查得不错,辛苦了。
祝鸿文拱手道:"多谢县尊夸赞,属下不敢居功。"
“这有什么不敢居功的,你初到雄州便断了这起大案,当真是年少有为。"曹彰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没来过雄州吧?”
祝鸿文恭敬道:“早年随父从山西迁至东京府时曾路过,不过匆匆一程,未能细观。”
曹彰手一扬:“那我放你几日假,你可四处游览一番,也好熟悉一下雄州风土。”
祝鸿文连忙躬身道:“县尊美意,下官心领了。只不过下官手上还有几个零散案子,待办完了,再歇息也不迟。”
"哦?"曹彰挑了挑眉,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其他味道,"怪不得李太守对你青眼有加。也罢,只不过莫要太操劳,案子,可是办不完的。”
祝鸿文连忙应下。
曹彰正欲再交代什么,那小径上却突然出现那讨人厌的公人,公人对着二人行了个礼,而后对着曹彰禀告,“禀县尊,门子来报,有一女子在门前敲响官鼓,说她家女娃娃丢了。”
曹彰眉头一皱,“可有找押司登记信息?”
那公人:“都登记了。只不过…”他望了望祝鸿文。
曹彰:“说便是。”
公人:“那女子说,她认识祝官人。”
***
衙门外。
高掌柜扶着泣不成声的陈素娥,二人对着衙门望眼欲穿。若不是衙门口有公人拦着,他们都恨不得进去亲自去找祝鸿文。
那日与祝鸿文相认后,陈素娥如往常般,张罗完店中大小事务后,目送女儿宁宁与隔壁酒铺的小郎君同行去私塾。近日雄县不甚安宁,官府差遣客栈配合之事颇多,又逢祝鸿文现身,这两日着实身心俱疲。待她打点完今日活计,她便向高掌柜告假,回后院卧房小憩。可她刚合眼没多久,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
她披上外衣,推门向外看,客栈前堂似乎有人闹事,她将衣衫穿好,走了过去。待她拨开人群一看,只见隔壁酒铺的女东家正拎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哭得涕泪横流,抽噎着说,“婶娘,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在说什么?”陈素娥有些不明白。
那酒铺女东家大叹一口气,“宁宁、宁宁好像被人牙子拐了。”
陈素娥脑子轰地一响,立马死死扒住那酒铺小子,厉声道:“怎么会?你们不是读书去了吗?怎么会被人牙子拐走了!”
那孩子被吓哭了,酒铺女东家把自家儿子拉过来打,“都怪这小子,拉着宁宁说去看花戏,刚进了私塾,转个身就逃出来了…”
“宁宁说要去买果子吃,我…我怕被人看见,就让她在巷子里等我。可是等我买果子回来,看见、看见一个穿着灰衣裳的男人抱着宁宁就跑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那小子哭得越发厉害,“婶娘,你打我吧,都怪我没看好宁宁…”
周围有人倒吸气,“该不会真是人牙子拐走了吧?东巷何家的小女娃也不见了,都半个月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还有人附和,“是啊,昨日不还有官爷来说,最近来了不少外县人牙子,还让我们小心自家娃娃。”
陈素娥听着心惊肉跳,她恳求地望向大家,“别管我,去找宁宁,去找宁宁…”
众人就这么找了起来,不少邻里都来帮忙。陈素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整整寻了两个时辰,邻里寻遍了方圆数里,还是连个人影都没寻着。陈素娥再也冷静不了,当即奔向县衙,击打状告鼓,要寻祝鸿文救女。高掌柜担心素娥出事,也跟了过来。
陈素娥见着祝鸿文时,已经满脸泪水,隔着门槛,她带着哭腔道:“祝阿兄,求求你,宁宁被人牙拐走了,求求你帮我找回她。”
来前祝鸿文便问了押司,已然了解宁宁走丢的前后因果。隔着门槛,他想起小时候的光景,那时素娥被人欺负了也是这般,只哭着喊一声“祝阿兄”,他便主动替她拂泪,又替她出气教训那些人。他正要打算跨过门槛,像幼时那般拂去素娥脸上的泪,却又发现高掌柜站在一旁,便只好道: “素娥,你莫慌。我已经派衙役去寻宁宁。”
陈素娥依旧着急,“可是他们说,是外县的人牙子拐的…我们已经找了两个时辰了,宁宁说不定已经被带出城了。”
祝鸿文:“县狱里正好关着个牙侩,想来对拐带幼童之事也知道不少,我现在便去审。你要是着急,我们一同去。”
陈素娥没想到祝鸿文还能带自己进县狱,她十分感激,“谢谢,谢谢阿兄。”
三人一并去了县狱,此时已有牢头在审那牙侩,见祝鸿文来,那牢头更是卖命,鞭子往地上一抽,“你到底说不说?”
那牙侩倚在墙角直哆嗦,“还要说什么,说了你们也不会放了我。”
祝鸿文见状,退去那牢头,凝神道:“我乃雄县主簿祝鸿文,你的案子由我来判。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是回答属实,你伪造官契一事,我会从轻发落。”
那牙侩是个年纪轻的,有些吃软不吃硬,见来了个态度温和的官爷,他也配合了不少,嗫嚅着:“可是官爷,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不一定知道的…”
祝鸿文:“那些外县人牙偷了小孩都往哪里运?”
那牙侩的目光落在陈素娥身上,看到陈素娥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便立刻明白了。他顿了顿,只说了五个字:“白沟河码头。”
祝鸿文紧接着问,“藏于漕船内?”
那牙侩:“是,偷运娃娃走水路,水路没那么多关卡。”
祝鸿文立马接话了,“可那码头漕船这么多,要怎么找?”
那牙侩斟酌了一下,还是说了:“他们有两条路子,一条是送往契丹,不过最近风声紧,没人敢往外运东西,这条路应该不可能。另一条是把人运去东京府,当‘养花娘’。如果是这样,你们不该找漕船,要找纲船。”
养花娘是一种隐秘的行当,他们把被拐来的女子训练成歌姬,资质高的,转卖给东京的青楼当行首,资质低的,便送去勾栏瓦舍。
听到此处,素娥脑子一阵晕眩,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好在祝鸿文眼疾手快,及时托住了素娥,又连忙高声对外喊,“来人!快去寻郎中!”
门外的牢头和狱卒们奔了过来,那牢头看了有人晕倒,立时从角落翻出了个木板,“让这娘子躺木板上,咱好把她抬去外边。”
“愣着作甚?快来帮忙!”祝鸿文看着不知所措的高掌柜。
“哦…哦!”高掌柜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先将素娥的上半身小心挪到木板上,又来挪下半身。
牢头在前,狱卒在后,二人合力将木板抬了起来,祝鸿文生怕素娥从木板上滑下,他弓腰仔细扶着陈素娥的身子,又抬头望向扶着木板的高掌柜,“麻烦你好好照顾素娥。我定会帮她寻回宁宁。”
待狱舍里只剩祝鸿文时,那牙侩又说话了,“如果你们要把女娃追回来的话,要抓紧了。去东京府的纲船一般在未时开。哦,还有,如果丢娃娃的第一天没把人寻回来,那基本上就找不回来了…”
与此同时,那铁窗外传来了鼓角楼的暮鼓声。
咚——咚——
连续响了十五次。
未时了。
恭喜作者大大进入决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得心扑通扑通跳……恭喜老师进入决选!
感觉宁宁被拐跟契丹人是不是也有关系,恭喜老师进决赛!催更!
来了,中午更
素娥一出现就很有故事感,这条线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