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鸿文紧赶慢赶,终于在纲船启程前赶至白沟河码头。他好说歹说,央求再三,方才让发运司的勾当官缓了纲船出发的时辰。随即传令手下衙役,分作数队,将今日启程去东京府的纲船搜了个遍。船舱货仓,甲板底层,连那桅杆帆索之间也不曾放过。奈何翻遍了十数艘船只,搜尽了每一处角落,竟是连个人影也没见。
没有宁宁。
宁宁到底在哪?
这两日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尸体,原想着终于可以过些舒心日子,更盼着再寻机会多与素娥亲近。谁曾想素娥是见到了,那个蒙着眼睛抱着他腿喊娘亲的可爱宁宁却不见了。
怎么办?宁宁究竟在哪?祝鸿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量眼前情势。
假若宁宁仍被运往东京府,眼下还剩两种可能:其一,宁宁因某种因由未能搭上今日这趟纲船;其二,或是那些船工察觉有衙役前来寻人,便将宁宁移至他处。不管是哪种可能,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将此事闹大,闹得越大越好,同时派人搜查每条即将出发的纲船。那些船工必然投鼠忌器,想方设法将人送回。
思及此处,祝鸿文当着所有人面大声道,那失踪女童乃是自家亲眷,挖地三尺都要寻回。
说罢,他吩咐手下继续逐船搜查,不得有丝毫懈怠。做完这些,他立于码头上,忧心忡忡地眺望着河面。只见河面舟楫如织,上游泊船尽是发运司专用,下游诸船则归榷场管辖,两处之间横设一道大网相隔。突然之间,他脑中闪过那牙侩说过的话。
——他们有两条路子,一条是送往契丹,那儿最缺女娃娃,不过最近风声紧,这条应该不可能。另一条是把人运去东京府,当‘养花娘’。
对,还有第三种可能!
宁宁可能在榷船上!
当即,祝鸿文留下一些衙役继续搜检纲船,便带着王守义与剩下衙役,以办案为由头,直闯入榷场码头。
那榷场码头的巡辖们见了祝鸿文皆神色态度不好,有的更是目光闪烁。不知怎地,祝鸿文竟生出一种直觉,宁宁就被藏在这河上榷船里。
“你们在此处守着,我出去一趟。榷场的船一般丑时开,若我丑时还未回来,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榷船启程。”祝鸿文定定地望着王守义与剩下衙役。
一到此等重要关头,王守义必然自觉秉承那“不多问,不多看,事多做”的三多原则,他立马应道:“姐夫你去,我一定不让这些船开走。”
其余衙役也齐声应了。祝鸿文捡了一匹快马扬鞭疾驰而去。
榷场码头人来人往,王守义与衙役们寻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蹲守。只是等了许久,祝鸿文仍未回来。
到了人定亥时,整个码头都熄了灯火,黑漆漆的,除了仍在苦守的王守义和衙役们饿得肚子咕咕叫,再无甚动静。
夜风渐起,凉水拍岸,便有衙役开始抱怨起来。
“咱还等嘛?肚子饿死了。”
王守义:“等啊,我姐夫说了,要等到他来,船开了也要拦着。”
“榷场的船啥时候开?”
王守义:“方才问过了,丑时开船。再等俩时辰。”
“还要等那么久啊...”提问的衙役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又有人开口了。
“你们说,主簿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自是搜船啊。”
“可傍晚咱进榷场的时候,这些榷场的人恨不得吃了咱们,哪儿会这么轻易让咱搜船啊?”
“那我也不知道了,谁让咱主簿抓了人家榷场两个指挥。”
“话可不能这么说。难道你们忘了祝主簿来之前那俩主簿?他俩一上任也可勤快了,拉着咱抓榷场铜币走私,可啥都没查着,还把自己赔进去了。咱衙门和榷场的关系早就势如水火了。有没有祝主簿,都那样。”
边上衙役都纷纷点头。
又有人接话了,“嘿,我怎么觉得,咱这衙门还真和榷场杠上了。刚查完铜币走私,现在好了,又来查榷场拐带娃娃。”
“呸!哪里是衙门和榷场杠上,是这世道太坏,坏人遍地。”那衙役听出了同僚对祝鸿文的抱怨,正色道,“咱既然吃衙门这口饭,总要做点成绩出来,我可不想像先前一样憋屈,活计麽干的不少,可案子一件都没办成。上头的骂,咱前头挨得还少吗?好不容易来了个不骂人还带咱们干实事的主簿,咱就别埋怨他了。我现在除了想把这肚子填上,就想把该死的人牙子给揪出来,关大狱里好好揍一通。”
这说对门话的两衙役,往日里就不太对付,旁的同僚见二人又要起争执,忙打圆场:“你们一个两个的别吵吵了,祝主簿肯定能带咱们抓着人牙子。不过话说回来,比起这拐卖女娃的勾当,我更好奇这女娃的娘是谁,听门人说,那女的叫咱主簿叫阿兄呢。”说话衙役尾音往上一转,语调暧昧起来。
“去。我还在这儿呢,夸可以,骂不行,闲话更是免了。”王守义打断了那衙役的话。
“阿义,那女人可是叫你姐夫‘祝阿兄’,你就不怕你姐夫给你再找个姐姐?”
王守义瞥了个白眼,不理睬那人。
“阿义年纪还小,别逗他了。”有相熟衙役替王守义解围,“咱还是来讨论案子。这榷船上要真藏了女娃,这不是顶风作案吗?走私案死了多少人,他们没这个胆子吧?”
“那还是敢的吧?这走私案摆明了没查完。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们忘了前月太守最开始如何要严查铜币走私的了?”
“照你这么说,还真是这个理儿。”
几人又聊些市井奇闻,时光消磨得快了些。渐渐地,码头上有了人声,杂事梢工三三两两点亮了榷船上的灯火。
其中一艘规模较大的榷船上,一个身形肥硕、着玄色绸衣的辽商,此时正在甲板上负手而立,望着码头。
前日,他收到在宋刺事人的紧急密令,要将一具尸体运回大辽。可雄县水陆运输道路皆已封死,唯有榷场还在严格运行。他只能冒极大风险,重启走私铜币渠道,并重金买通榷场司吏,以榷货掩护,混出宋境。可眼下,那岸上似乎发生了些变故…
“东家,这油灯笼还挂吗?”那船夫压低声音用辽语问道。
辽商恍若未闻,只一双眼睛盯着那岸边动静。
直到那岸边似乎起了争执,他才回头用辽语回道:“你说什么?”
那船夫:“挂了油灯笼,巡辖便会上船签署放行公文,那咱就可以回大辽了。”
辽商摇了摇头:“等等。”
岸上的呼吓声越来越响,动静也越来越大,辽商眯着眼望着岸上,那争执声久久不歇。
正待他转身吩咐时,忽听得船夫道,“东家,去岸上打探消息的梢工回来了。”
辽商:“让他上来说话。”
那船夫朝着底下喊了一句辽语,那木梯蹬蹬作响,便有一梢工小跑了上来,他对着辽商略一点头躬腰:“东家。”
“岸上发生了何事?”
那梢工:“据说衙门有个官爷的女娃被人牙拐走了,那衙门的人也不知为何,一口咬死说女娃在榷船上。要每艘船搜过去。”
“榷场官吏怎么说?”辽商心下一紧。
那梢工:“好像丢女娃娃的官爷和榷场的官爷不太对付,现在在闹呢。但是这阵仗,我捉摸着,今夜咱可能是走不了了。”
***
祝鸿文驾马回到榷场码头时,早已全身是汗。只见衙役们在码头四周围成一圈,人圈中间的王守义死死抱住缆桩,任凭那榷场巡辖如何劝骂,就是不让解开缆绳。缆绳那头,上百艘大大小小的榷船静静停泊,首尾相连,绵延水面。
榷场巡辖,都是朝廷招来的吏民,没有正式官职,经勘磨才能跻身下等武官行列。他们拿着稀薄的薪资,每日天不亮就在码头边负责榷船的运输管理。此时其中一名巡辖指着王守义破口大骂,“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这可是榷船,耍什么泼皮!快放开缆桩!”
“都说了,等我姐夫来。”王守义一副你有本事就打我的模样。
“你姐夫又是哪个鸟兴?”那巡辖说起脏话了。
“我姐夫是祝鸿文!是雄县主簿!”王守义愤愤道,“你才鸟兴!这船上藏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巡辖是真顶风作案,夹带了些零散物件。他被说得脸通红,索性上手去扯王守义,“你,管祝鸿文是哪个鸟蛋,你快放手,误了时辰,小心要你小命!”
那些衙役一见王守义这个自己衙门的人要被欺负,全都围了上来,嘴上愤愤喝道,“你干什么!松开!”
“你们干什么!”巡辖那拨人也都撩着衣袖往前一步。
那巡辖依旧拽着王守义的衣领不放。
两方就这么对峙在码头。
直到遥见祝鸿文从远处赶来,王守义喝道,“我姐夫来了!要你们好看!”
两边的人都自觉后退,空出一条道,那巡辖总算松了手。可王守义却依旧蹲坐在地,紧紧抱着缆桩不放。
祝鸿文走近了,他看向王守义,“先起来。”
王守义松了手,直起了身子。
那些巡辖到底是看人下菜,见来了个看起来更大的官儿,好歹没再口出狂言:“尊驾可算来了,您还是管管手底下人,这是榷场,不是您雄县衙门!”
向来还算敦和有礼的祝鸿文此时竟面色一沉,“把你们榷场指使有别于指挥,官级低于指挥叫来。”
那巡辖:“现在丑时,若要见我们榷场指使,您在这儿等着吧,要等到卯时。”
“那好。”祝鸿文神色一冷,他对着身后衙役们喊道,“守好缆桩,别放走一艘榷船!”而后,他望向那阻拦他的巡辖,“榷场指使什么时候出来见我,我们什么时候放船。”
那巡辖也是个急性子,顿时睁大了眼,“不就是丢了个女娃娃吗?能有这些榷货重要?到底是要查案,还是你们县衙看我们榷场不顺眼,故意来找茬啊?怎么?杀了我们苏副指挥不够,杀了孔指挥还不够,现在还想把我们整个榷场一锅端了?你们还给不给我们留活路了!”
其他巡辖也跟着激动嚷起来:“是啊,我们还看你们不顺眼呢!”
“你们太嚣张了吧!”
“真当这榷场是你们衙门的地盘啊!这什么世道啊!”
众巡辖纷骂不休,祝鸿文兀自不语。
方才他话音才落,王守义便又抱回了缆桩,那些个衙役也都纷纷抱住了脚下缆桩,见有几人试图靠近,更是直接抽刀挥舞了起来。
那些巡辖见得不着好,索性也捡起手边脚边能当武器的物件——桨橹、缆绳、竹竿,什么顺手便抄什么。
熬了许久,还是要动手了!
打起来,正好把事情闹大,谁也不好过~
都打起来了,肯定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