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正剑拔弩张,却终究没有打起来。榷场署方向缓缓走来一个穿着官服、打着哈欠的中年男子,一声“住手”喝住了众人。
那巡辖见着上官来了,直接挑衅道:“我们指使来了,有你们好看。”
那些衙役本就辛苦熬了半夜,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在榷场方如此挑衅之下,也按捺不住,“你说什么?连不入流都算不上,也敢这么对我们主簿说话?”
那巡辖理也没理,小跑去迎指使,竟先告了一状,“指使,就是他们,不让榷船按时开动。”
待指使走近,那巡辖站去了他身后。紧接着,剩下巡辖都跟着站了过来。
一时两方泾渭分明。
榷场指使手一摆,附和的巡辖们都安静下来了。
祝鸿文对着榷场指使一揖,“雄县主簿祝鸿文。”
“我知道。”那指使不知是应手底下的巡辖,还是应祝鸿文。他的目光在那群衙役脸上从左至右看了一圈,最后才落到祝鸿文的脸上,“贵客么,下午来时便有人来通报过了。”
祝鸿文望着指使:“指使,今日前来,实因有人报案,说贵处榷船上,藏匿了走失的女童。”
那指使没有接祝鸿文的话,反而转过身去,目光又逡巡到那巡辖脸上,语带讥讽:“可真是些不要命的啊。”
祝鸿文脸色肉眼可见地更沉了,来雄州几日,处处皆是这话里有话。
只听那指使继续道:“平日里你们要偷运些物件儿,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如今倒是厉害了,居然与人牙勾结起来,偷运人家女娃娃。说吧,谁偷运了娃娃,自己站出来,还能从轻发落。”
那些巡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那指使气笑了,反倒对祝鸿文道,“您看,我也管不了他们,一个个的,脸皮厚得没边儿。”
早就知道这人不会这么轻易应下,祝鸿文也不生气,只对着那指使,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如此,那就一条条搜过去,今儿个总要把人给搜出来。”
那指使抬眼一瞥祝鸿文,已有些怒了,“你还真当这榷场是你雄县衙门开的!一个主簿,说搜就搜,我榷场的面子往哪儿搁!”
祝鸿文紧盯着那指使大声道:“我雄县主簿自然做不了主,可若是雄州太守下的令,不知你榷场是听还是不听。”
“什么?”那指使脸色变了。
祝鸿文当即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此乃太守手令,三日内,凡要启航之榷船,皆须经本官检验方可放行。你可看清楚了。”
那指使连忙接过那公文,打开,只见纸上朱印鲜明,太守亲笔花押清晰可辨。
几个时辰前,祝鸿文从榷场离开后便马不停蹄地奔去了国信司。他本想借柳赵二人势力以查走私之名找宁宁,毕竟都事涉榷场,走私人口与走私铜币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路上他甚至已想好了如何说服柳赵二人。岂料到了国信司衙门,门人竟说柳赵二人早出门去了,连罗文招也不在,至于去了何处,那门人便一问三不知。
祝鸿文只能又去府衙寻太守。可到了府衙,下人又说太守去了瓮城。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瓮城。
上回铜币走私一案戛然而止,他亦从张士诚口中得知了这官场利益纠葛的些许内情。料想李允则必不会容他再查榷场。果然,待到瓮城,李允则连见他都不见。祝鸿文只得在厅外再三恳求,几次通过掌书记传话,再三保证他只为寻回故友女儿,其余概不过问。这一求便是数个时辰,临到半夜,掌书记才送来如今这纸公文。
那指使将那公文一合,眼珠子朝下并不看人,琢磨了一阵才将那公文拍还给祝鸿文,依旧语气不善,“既然太守都下令了,你自便。我就看这上百艘榷船,你们这些人搜到猴年马月去!”
“那是我衙门的事,不劳尊驾操心。”说罢,祝鸿文便转向衙役,大声下令,“先搜那些没挂油灯笼的,又有动静的榷船!”
丑时已过,码头停泊的榷船多数都在甲板上挂起了油灯笼,准备等巡辖上船验凭后便可开动。而那些黑暗无光的船只,要么空无一人,若有动静,多半藏了些见不得光的货物。
王守义与那些衙役苦等一夜,再疲也被方才那对峙场面给振奋了。众人纷纷摩拳擦掌,分往那些可疑榷船奔去。
榷船上,那辽商见十数个人影从岸边小跑而来,他心中实在忐忑,正欲寻那船夫再问详情,只听蹬蹬噔木梯踩响,那船夫竟先在楼梯处冒了个头,用辽语急道,“东家,那些榷场官吏拗不过本地衙门,那些衙役要每艘船都搜过去,还要先搜那些没挂油灯笼的,东家,咱们要不要现在挂?”
辽商:“挂,马上挂。”
“诶。”那船夫立马应下,又蹬蹬噔小跑去了。
不多时,那船夫竟又蹬蹬噔小跑上了木梯,脸色着急道,“东家,那些现挂了的都先被查了。”
“你挂了吗?”那辽商竟发了狠似的,“快拿下!”
那船夫愣了一下,又“诶”地急应下了,蹬蹬噔小跑去了。
一切都晚了,那油灯笼刚拿下没多久,便有一位衙役上了船,连招呼不打一声,便开始逐个船舱翻找起来。
那辽商装着若无其事,操着一口流利的宋话跟在那衙役后头,“官爷,这是怎么了?我们这榷船手续都齐全的,万不敢…”
“问这么多!”那衙役语气不耐地打断了辽商的话,径直往那货舱走去,一把拨开拦路的船夫,“闪开,衙门办案。”
这艘船上下分了三层,栅格纵横,那衙役在每层能塞人的地方都一一翻查过去,可翻完上面二层船舱,却是什么都没找到。
那辽商也没闲着,挺着肥硕的身躯一直跟在那衙役身后,此时寻着空挡便问,“我们可是正经来大宋做买卖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衙役定眼一瞧那辽商,“你们有人在我大宋境地偷女娃娃,你说我们要不要来搜?”
“啊?怎会发生此等事情?”那辽商装着一副心痛模样,“那是要搜个彻底。”
那衙役没接话,径直朝最底层去了。他又逐间搜检,搜至舱道深处,发现那尾舵处居然也有隔间,他下巴一比那隔间小门,“打开。”
那船夫竟不受控地瞥了眼辽商,有些紧张地叫了声,“东家。”
——这一声出来,辽商心都紧了。
那衙役看了看船夫,又看了看辽商,立马用横刀敲打那隔间门,声音大了起来,“打开!”
辽商皱着张肉脸劝阻道:“官爷,这儿不能开。”
“我让你打开!”那衙役厉声道。
“可是这儿…”
“打开!再不打开我就直接劈了!”
那辽商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见那船夫拿出一长串管钥,摸好半天,才找到对应管钥启了隔间门锁。
吱哑一声,门开了。
那衙役举着油灯往里一探,里面只摆了个约五尺的木箱子。
这大小,装个娃娃不是轻而易举?
那衙役瞥了眼辽商,直接上前掀开箱盖。箱中俱是书卷,粗粗一看,竟都是些禁书。
“官爷,我、我一时鬼迷心窍。”那辽商解释道。
衙役什么也没说,将油灯摆在一旁舱板上,费了大力才将木箱整个翻倒,满箱书册哗啦倾洒而出,果真没藏小人。
衙役神色不爽,原以为要搜个娃娃出来,却没想到只是一箱子禁书,正欲大骂辽商走私书籍,那舱道另一头竟有梢工朝里头喊来:“找着了,他们要找的女娃娃找着了!”
那衙役此时实在饿得厉害,闻言心下瞬间大松,也顾不上骂人,只小跑起来,攀梯而上,急急往船舱外奔去。船夫也跟着上去了。
隔间门仍大敞着,满地书册。
尾舵黑漆漆的,只剩下那辽商。
先前抑下的心惊肉跳,现下反以数倍之势涨了上来。
他蹲下,将那满地散乱的禁书一一收纳进木箱,将那箱子拖到原处,又使劲儿踩了踩那隔间地板。
除他之外,无人知晓,那地板下方竟是挖空的。
原本那地方此时应有另一只箱子。
可昨日他在归元书局等了足足一天,那刺事人说好的尸体却没人运来。
***
半柱香不到,王守义便从一艘榷船船头冒出来,对着岸上的祝鸿文激动大喊,“姐夫!找到了!这船上果真藏着一群娃娃!”
本还颐指气使的指使脸色瞬间变了,他眼神如刀般戳向管那区域榷船的巡辖。
那巡辖只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指使冷眼看着那巡辖,声音冰冷,“顶风作案,还真是不要命了。”
那巡辖倏地跪下了。
指使又看向祝鸿文,却见祝鸿文早已往那榷船奔去。
祝鸿文穿过榷船底层逼仄的舱道,略过那些杂事和梢工或探究或害怕的眼神,终于在那黑暗狭小的尾舵隔间里,见到了十数挤作一团的孩童。
孩童个个神情恍惚。
其中,一个披着红花衣衫的女童垂着脑袋蹲靠在一旁,看不清面貌。
那衣衫,正是那日他在客栈,初次见宁宁时她所穿的,两袖各裱有一朵大花。
祝鸿文心下大喜,赶忙抱起那女童。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脸孔。
不,这不是宁宁。
他又慌忙地一个个掐着脸看过去:
这十几个孩童里没有宁宁。
热乎乎的章订!
热乎乎的章订
啊这,大费周章结果没有孩子,这可怎么办,着急!
这章写得好,我的心绪都被勾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