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祝鸿文望着眼前跪成一片的船工,大声呵道,“把这艘船的巡辖带过来!”
“是!”立刻有衙役飞奔去了码头。
船工们异口同声,均说这些娃娃都是巡辖偷偷带来的,其他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祝鸿文又望向甲板上并排躺着的昏迷稚童,目光从左到右,最终落在最右侧一男童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样貌…竟与苏元圆有七分相似。他记得孔立德今年五岁,这小儿年岁瞧着也相仿。可孔立德此时应在举子仓,怎么会在此地?
此时,衙役羁着巡辖上船来,那巡辖见了这些昏迷稚童,立马跪下了。
祝鸿文盯着巡辖,拿着那红花衣衫冷声道:“穿这衣衫的女童在何处?”
那巡辖看着那红花衣衫,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祝鸿文呵道。
那巡辖嗫喏着:“我不知道…”
祝鸿文一脚将那巡辖踹翻在地,厉声道:“那你知道什么?”
那巡辖:“小的、小的只是拿钱办事,他们送什么来,小的便运什么…”
祝鸿文:“他们是谁?”
那巡辖有些急了,说话不清不楚:“不知道,他们原先不找小的,是孔指挥死后才找小的帮忙,每次来都是登记的不同商户,每次来的人也不是同一个,还戴着斗笠。官爷英明,小的,小的真没见过您在找的女娃娃…官爷,求您饶了我吧…下次我绝不敢了…”
想想也是,孔拔被抓,苏瓷宝斋也彻底关了,先前那些固定走私的人不敢明目张胆顶风作案,也只有扮作散商,小规模运些违禁之物。如今宁宁的衣服在这里,那她原本定与这些稚童待在一处。要寻回宁宁,眼下唯一办法便是找到那群戴斗笠的假商户。
祝鸿文打断了巡辖的求情,冷声道:“刑统有言,略卖人为奴婢者,绞刑。十岁以下,亦同略法。你想替那些人死,我不拦你!”
巡辖一下子懵了,自己只是赚点小钱养家而已,怎就到如此地步了?他还有孩子婆娘要养,可不能就这么死了!他立马爬过来抓住祝鸿文的裤脚,恳求道:“官人,我是真不知那些人的身份啊,求求官人,我不能死啊,我还有妻儿要养…”
祝鸿文踢开了那巡辖的手,怒道:“你有妻儿要养,那这些孩童的父母家人呢?”
巡辖兀自辩解:“可是他们说了,这些娃娃都是没爹娘要的…”
“你说什么?”
巡辖急了,恨不得能将一切所知都托盘而出:“小的虽不知那些戴斗笠是何人,可…可小的这生意最开始是田老板介绍来的,您可去问他!他一定知道得比我多!那田老板是城东药铺的掌柜,他堂兄是举子仓的掌库。小的一直怀疑,这些娃娃就是他们从举子仓里偷出来的。”
这巡辖所言与祝鸿文心中原有猜想有竟有八分相合。他沉默了,望向那酷似苏元圆的男童。
巡辖还在辩着什么,祝鸿文一挥手,“都带回衙门,严加看管。”
不知何时,王守义已从其他船搜完回来了,可他并没搜出更有用的,此时问道,“那这些娃娃呢?都带回衙门吗?”
“都带回去。”
从白沟河码头出来后,一队人马带着救出的娃娃和巡辖船工人等回了衙门。
祝鸿文则带着另一队人马直奔城东举子仓。在仓里,他不仅搜查出了几个斗笠,还拿到了仓内所有孩童的户贴,随后便不由分说地羁回了举子仓仓长与掌库等人。
只是回到县衙,才审那仓长没多久,祝鸿文便被县令曹彰派来的老仆打断,说是曹县令有急事唤他。
可他刚一跨进知县事厅,便见曹彰正在大发雷霆。
“谁让你去查举子仓了?”昨日还和颜悦色,今日曹彰却换了个人似的,唾沫都喷到祝鸿文的脸上了,“找个女娃娃你抓举子仓里的人作甚?”
祝鸿文并不知县令为何如此动怒,好言解释道:“县尊有所不知,属下在前往契丹的榷船上搜到了孔拔的幼子。而与那孔拔幼子一齐被发卖的十八名孩童,原皆是举子仓收养。”言下之意是,如此大规模的人口买卖,不可能是被偷走或拐带的,定是举子仓里有内贼。
曹彰一副不信的模样:“你、你去搜榷船了?他们让你搜?”
祝鸿文慢慢抬起了头:“是,是李太守让我查的。”
“是李太守让你查的。”曹彰重复地跟了句,那话既像是问,也像是答。随后他眼睛落在祝鸿文脸上,“李太守让你查什么?让你查女娃娃、查榷场还是查举子仓?”
本想以李太守的名义糊弄过去,谁料曹彰也不是吃干饭的,竟试图问个明白。祝鸿文只能老实道:“李太守允我在榷场找人。”
曹彰眼皮微抖,“那你可搜出什么罪证?”
祝鸿文:“搜出了些被卖孩童的户贴。还有榷场巡辖一些证词。”
曹彰:“也就是没有实据?你并没亲眼看见举子仓私贩人口?”
祝鸿文摇头。
曹彰大手一拍案桌,那桌上的茶碗叮当作响。他似是气急了,扶额道:“你怎么敢的?我的天爷啊!”
祝鸿文滞在那里,并不知曹彰为何突然反应如此之大。
“举子仓是朝廷与商会合办的善堂,那仓长是十里八乡选出来的大善人,你这般胡乱抓人,朝廷的面子往哪里搁?”曹彰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罢了罢了,你现在回去,把人放了。”
祝鸿文抬头望着曹彰:“可是那些证词,都指向举子仓。”
曹彰看着祝鸿文,好半天才问:“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祝鸿文梗在那里:“属下真不懂。”
曹彰“啧”了一声,放低了声音:“你把举子仓的名声搞臭了,商会哪里还肯出钱?百姓又怎么看咱们?到时候,那一群没人要的娃娃吃你的还是吃我的,谁来养他们?你快把人放了!这事情没得商量!”
祝鸿文一震,语气也硬了:“可那些稚童何辜!”
“这和你有关系吗?”曹彰被气笑了,“这些人长大了也是给人为奴为婢,你现在救她们又有何用?”
又是这句话。祝鸿文不说话了。
见祝鸿文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曹彰挥挥手,示意他下去:“那你就抓两个小的应付应付,快把仓长放了!还有,商会那儿要是不投钱,我可解决不了这个事情,举子仓往后的善款,你自去问商会的人讨要。”
祝鸿文退下了。
曹彰带着一肚子火,转身回了知县事厅。
厅内早有一老仆候在那里。
厅门一关,曹彰便完全没了先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反而沉着脸,嘴角耷拉,换了个人似的,坐在案桌前,一言不发。
那老仆刚才听了外面全程,他小声道:“您放心,刚才老奴已经和仓长说明白了。这事情查不到咱们头上。”
曹彰眼皮一掀,眼中露着冷意:“孔拔说的不错,这姓祝的就是条狗,见着肉就不松口。”
那老仆:“老奴已经安排好了,这事情就算他想往下查,也无处可查。”
曹彰看了看老仆,知道他行事妥帖,便应了声:“嗯。知道了。”
“只是…”那老仆迟疑了。
曹彰蹙眉:“说话。”
那老仆:“您先前让老奴去把那女童领回来,好让祝鸿文消停。可那边说,人已经发卖出去了,找不回来了。但依老奴猜算,按以往发卖的路子,那女童此时定还在他们手里,还来不及脱手。”
曹彰先是没说话,随后举起那桌上茶盏重重摔到了地上。
好半天,他才平静道:“你再去一趟,和钱老板说,要是管不好底下人。这生意以后别做了。”
人在其位,不谋其政,没有一个好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主儿。
祝鸿文太难了
感觉这一窝烂完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