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祝鸿文再回县狱审问时,那举子仓仓长就和换了个人似的,先前还有些嘴硬,眼下却主动开了口,将所有罪责都推到那掌库身上。那掌库竟也招供,说是自己利令智昏,将举子仓的弃儿偷卖去契丹以弄些钱财。
而问到宁宁去了何处?竟只一个回答——死了,下迷药下多了,痴傻了。那尸体呢?——运去榷场的路上投了白沟河。
祝鸿文听着心里乱颤,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可他并不愿相信宁宁已经死了,更不敢告诉素娥。
他强迫自己冷静。
这审问太顺利了,顺得失真。自己才去了趟曹彰处,那举子仓的掌库就全招了。看似什么都查出来了,可偏偏寻不到宁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仅如此,其他证词也有些矛盾。巡辖说每次来人都不一样,可那掌库咬死了说就他自己送的。
不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宁宁真的死了,他也得把宁宁的尸体找回来。
祝鸿文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争分夺秒。
他闭眼沉思,将这两日找人的过程事无巨细地在脑中流转一遍,直到脑中闪过宁宁的那件红花衣衫。
对!那件红花衣衫!他扭头问一旁的王守义:“那些孩童安置在了何处?”
王守义:“安置在衙门后堂的厢房里。已请了郎中照看他们。”
祝鸿文:“他们如何了?”
王守义:“都醒了,郎中说了,他们就喝了一点儿曼陀罗汤,没多大事儿。”
祝鸿文立刻来到后堂厢房。
那些孩童确实都醒了,见祝鸿文进来,本来分散的十几个,一下又挤到厢房的角落里。而挤在最里面的那个,正是孔拔的儿子孔立德。
祝鸿文蹲了下来,望着这群孩童柔声道:“别担心,这里是官府衙门,不会再有坏人来抓你们了。”
那些孩童一双双小鹿似的眼睛盯着祝鸿文看,谁也不敢说话,连喘气声都小了。
祝鸿文心里发酸,他拿出那件红花衣衫,眼睛落到了先前穿着这件衣衫的女童脸上,轻声询问道:“这件花衣,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那女童连忙后退,可身后已是屋墙。女童快哭了,“我没有偷,是我捡的。”
祝鸿文连问:“在哪里?在哪里捡的?”
那女童哇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偷,求您别打我。”
祝鸿文连带着眼睛也酸了。他咧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声哄道:“不打,不打,我不打你,叔叔有个女儿,与你一般大,她也喜欢穿这样的花衣,我是想问问你,你是在哪捡的,我也去给她捡一件。”
那女童听着慢慢止了抽泣,好半天才说:“我是在关我们的屋里子捡的,我也不知道那是在哪里,那间屋子外头有很多人…”
祝鸿文有些急了:“你再仔细想想,那屋子里还有什么东西,那些坏人有说什么话吗?”
那女童哇哇地又哭了。
祝鸿文心下煎熬,正不知如何是好,角落里的孔立德却突然说话了。
“那里面很好看,墙上有挂着铃铛的琉璃灯笼。”
琉璃灯笼?
祝鸿文脑中蓦地闪过一盏盏流光溢彩的灯盏。
金樽楼…是金樽楼!上回他宴请罗文招时,便见那金樽楼里到处是流光盏,店小二还说,这流光盏是从波斯运来的,整个雄州只有他们金樽楼有。
他立刻问孔立德:“灯笼下可挂着七巧铜铃?”
孔立德望着祝鸿文不说话。
祝鸿文立马寻来纸张,在上面草草画了金樽楼的流光盏,他指着纸上那灯笼问:“你看见的是这个吗?”
孔立德小小的脸上竟有着大人的沉稳:“是。”
***
金樽楼。
每日里,金樽楼的客人都络绎不绝。那风景好的沿街雅室,更是一座难求。若想坐进去,要么提前十天半月预留,要么,便在那钱来赌坊挥金如土。
已是夜饭时间。店小二点头哈腰在前面引着,身后跟着一胖一瘦俩人。他在一间临街的包房门口停住了,丝毫不在意二人穿着简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这间包房可是小的特地留给二位的。”说罢,他推开了包房门,“二位爷,请。”
那一胖一瘦正是周大虎与王小刀。二人在永济山庙与祝鸿文分开后,一路北上,来了雄州。周王二人的运气出奇地好,在钱来坊玩了三天,赢了个盆满钵满。
“有什么好菜都上来。”周大虎抖了抖包在他肚子里那堆银子,“瞧见了,爷有钱。”
“好嘞,都给您上咱金樽楼最好的菜肴。”那小二咧着个嘴,一双眼望着周大虎,没有下去的意思。
周大虎明白了,从兜里掏出一小粒碎银,大方道:“喏。快去,爷爷饿得慌。”
那小二脸上的笑更盛了,连忙接过那银子,往后退,“多谢爷,多谢爷。”
包房门关上了,周王二人身心舒畅地往那靠窗的软塌坐下。
周大虎将肚中银子都掏了出来,又抬抬下巴示意王小刀,“你赢的也都掏出来。”
王小刀整个人也红光满面,他边掏出身上银子,边说,“虎哥,俺想,该是那场火把咱运气给烧旺了。”
周大虎开心数着钱,那翘起的二郎腿不住抖着:“也许吧…指不定还是我周家的祖师爷在庇佑咱们!回头啊,你还得跟我去拜拜!”
“好嘞。虎哥,那玉珠咱还追吗?”王小刀趴在窗台,见隔壁窗沿上站了只小红鸟,便对着那鸟吹了口哨,逗弄起来。
周大虎头也不抬,絮絮叨叨个不停:“不追了,我可不想再碰见那黑炭脸。这赢来的钱都够咱回去做买卖了。再赢点儿,咱就金盆洗手。到时候先把你手边的刺青给洗了,然后咱哥俩找个地儿租间铺子。做什么生意我都想好了,就卖些汤饼。小本生意,赚的不多,也没行会来找咱们麻烦…”
“都听你的。”小红鸟早不见了踪影,王小刀手百无聊赖,“也不知道那位祝官人现在如何了。”
周大虎想起那官凭:“他是不是就在这里当官儿?”
说话当时,王小刀竟激动地指着那窗外:“虎哥,快瞧!你快瞧!祝官人!”
说曹操曹操到,那祝鸿文此时竟出现在金樽楼外,身后只跟了王守义一人。
先前抓那举子仓仓长,曹彰的反应已经够大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要来金樽楼拿人,定会万加阻挠。于是祝鸿文便只携了王守义,换了身便服,亲自来探金樽楼。
祝鸿文正欲进楼,却被王守义拉住了衣袖。
“姐夫,刚才出门时,小六找了我。”小六,是与王守义交好的衙役之一。
祝鸿文偏头一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六知道咱要来金樽楼,便提醒我说,整个雄州,最大的不是太守,也不是通判。”王守义眼睛一抬,指了指头上硕大的金樽楼招牌,“是钱家两兄弟。”
祝鸿文先前已听罗文招说过一二。这钱家两兄弟在雄州势力颇深。钱伯谦名下产业众多,除了这座金樽楼,还有紧邻的钱来赌坊、通济当铺、福源商号等铺面,而其胞弟钱仲礼,则在东京府管着白矾楼的生意,与京城诸多大相公交情颇深。
可即便如此,他今日难道便不进金樽楼了?
祝鸿文望着王守义:“不然,你先回衙门等我。”
王守义立即摇头:“我不回去!我就是担心姐夫…我总不想你出事…”
祝鸿文拍了拍王守义:“别想这么多,先前不管多难,我们也挺过来了。”
祝鸿文看似隐忍,但并不代表他可以无条件一直退让。先前那铜币走私,实非他可力挽狂澜。可如今这私贩人口,把素娥的女儿都拐卖了,他要是连这次都当了缩头乌龟,这官,再当着有什么意思?
说罢,二人一前一后踏进了金樽楼。
刚一进门,便被人搂住了。还以为是钱老板派人来捉他们,再一看,竟是张熟悉的笑脸。
“是你!”祝鸿文心下一喜。
周大虎也喜笑颜开:“是我。”
祝鸿文拦下要打人的王守义,解释道:“阿义,这位是我来雄州路上帮过我的朋友…”说到此,祝鸿文实还不知这胖子姓甚名谁。
“叫我老周。”周大虎一拍胸。
王守义十分上道:“周哥。”
周大虎全是他乡遇故知的盛情,又一把搂住祝鸿文的肩膀,“来酒楼吃饭?“
祝鸿文摇了摇头:“有事。”
“那先进包房说话。”说着,周大虎领着祝鸿文与王守义进了包房,让他们见了一直在包房里守着银子的王小刀。
“祝官人。”王小刀也一脸开心地打了招呼。
祝鸿文应了,又将王守义介绍给王小刀。
原以为永济山庙一别,茫茫人海中再无相见之日。可谁也想不到,今日竟又在这雄州聚首。三人感慨,那可是同生共死过的情谊。
“兄弟,你不是在雄州当官儿么?怎么还这身衣裳?”周大虎问道。
祝鸿文低头一看,巧了,身上这件竟就是那日在永济山庙穿的衣衫。
“瞧你这样,想是手头真不宽裕。”周大虎拿了些银两塞给祝鸿文,“喏,拿去当本钱,待会儿可去边上钱来坊搏一搏。”
“多谢周老哥,只是小弟实有要事在身。”祝鸿文婉拒了,可无奈周大虎硬塞的热情。他斟酌了一下,觉得此二人可信,便和盘托出,“这金樽楼里许是拐藏了我一个故交的千金。可金樽楼的东家在整个雄州是地方一霸,就连东京府里的大相公都与他有交情。我一个小小主簿,除了暗查,也没其他法子。”
周大虎眼睛睁大了:“还有这等龌龊!那女娃多大了?”
祝鸿文应了:“不过八九岁。”
“看来这里是个人贩窝子了。你们可有什么线索?”
祝鸿文摇了摇头:“只有女娃的一件衣衫,怕是没多大作用。”
周大虎没说话了。
祝鸿文夹着几分真心几分奉承继续道:“我知周哥神通广大,永济山庙如此凶险,周哥都能带我们逃出生天。今日若不遇见周哥,我与阿义怕是要孤军奋战。如今得见周哥,想必是老天有眼,特意安排周哥来助我一臂之力。”
祝鸿文一口一个周哥,周大虎被他这么奉承,心下瞬间飘飘然,只不过他没直接应下,反问道:“我把你当兄弟看,也与你说真心话。你说这酒楼的东家是雄州一霸,就连东京府里的大相公都有交情。我自是不惧,可你就不怕为此丢了官身啊?”
祝鸿文听着话,脑中浮起素娥那哭泣模样,实在心痛。十四年前,他已经对不住素娥一回了,这次,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宁宁救回来的。他定定道:“我知周哥担心我,只是这酒楼东家私贩人口在先,若是闹大了,对方并不敢拿我如何。况且稚子无辜,我又是雄县主簿,于公于私,这事情我都是要做的。”
周大虎倒对祝鸿文倒是刮目相看了,当即与王小刀对视一眼,“容我与小刀商量商量。”
说罢,周王二人相互搭着肩膀,背过身去。
“刀儿,你咋说?“
“虎哥,俺原本以为这祝官人与咱一个样,母鸡飞上树——不是好鸟。现在看来,倒是个好官。”
周大虎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这年头好官难得啊…唉,不对啊…”这是在点自己不是好鸟!
王小刀马上咧嘴一笑,“虎哥,俺知道你想帮他,那就帮吧。俺都听你的。
周大虎捶了王小刀一拳:“奶奶的,你虎哥我也当一回好鸟!”
要是条件允许,谁没副侠义心肠?
周大虎王小刀二人回转了身子,便见祝鸿文一直望着他俩,眼里都是期盼。
周大虎一拍胸脯,“那行。这忙,我俩帮了!”
当即,他用手指蘸水,在红木桌上画了两个相通的方块,手指不断比划着,“要寻人,那咱先得把这地儿的布局给摸明白了。钱来坊与金樽楼是一个东家,装潢相似,楼房也是相互挨着。左边钱来坊,右边金樽楼,都是三层。这两日我与小刀在钱来坊和金樽楼也算玩了个遍,一层二层都正常,唯独顶层,我们没上去过。”
祝鸿文用手点了点金樽楼:“咱们现在在二层,据说顶层是高官贵戚才能进的。若说要藏人,想是在这两个楼的顶层。”
王守义接话了:“那咱们分头去探探?”
四人八目互相一对,便都明白了互相的意思。
祝鸿文:“我们想法子去金樽楼三楼。赌坊那边就靠你们了。”
临出门前,祝鸿文又叮嘱道:“万不可打草惊蛇,找到那女娃的位置即可,保重。”
周大虎一拍祝鸿文的肩膀:“你放心吧,老本行的事儿。定给你查清小女娃的位置。”他又望向小刀,“你就别去了,在这儿守着咱后半生的出路。”
“虎哥,祝哥,你们小心。”小刀定定道。
说罢,三人便出了包房,往两个方向去了,并不知晓隔壁边上的包间门开了又关。
黄雀在后啊,祝鸿文真是进了贼窝了。
又被人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