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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作者:二更号三 当前章节: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14

祝鸿文不敢点灯。

屋外觥筹交错,他怕屋里再进别人。

借着微弱月光,看清床上尸体那张陌生脸庞,祝鸿文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是具男尸。

分明是他不认识的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慌乱不过一会,祝鸿文很快冷静下来。

不,不能报官。

任书上写了,十日内要赶到雄州,这一报官,事情哪说得清楚,自己这几日肯定走不了,他可耽搁不起。

可不报官,那这尸体又该如何处置?

不若还是报官吧?自己没杀人没偷尸,官老爷该能给自己个清白?

可这尸体在他床上躺着又该如何解释?

祝鸿文虽坐在凳上,一大半凳面却都是空的。他双脚颤着。

不知怎地倒了一杯茶,却撒得满桌茶水。他手也是抖的。

半年前那夜囚房里的无力感一晃而过,他现在还不是官呢!那些人会如何待他?

还有娘。他不能再让娘失望了。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祝鸿文着实吓了一跳。

“鸿文,你睡了吗?婉娘她娘来了。”门外传来了祝母的声音。

“没睡。我马上来。”祝鸿文连忙用被褥仔细盖住那具尸体。

临出门,他又发现自己身上已沾了斑斑血渍,便胡乱另找了件外套披上。

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祝鸿文大口呼吸几次,装作无事发生般开门出去。

“鸿文。”岳母先一步迎上来,握住了他的手,激动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就知道。婉娘要是泉下有知,她一定很是欣慰。”提及自己早逝的女儿,岳母早已满眼含泪。

“娘。“祝鸿文已许久未见自己这苦命岳母,刚才那股无力感又袭将上来,惶恐转化为了悲伤,眼泪也一泄而出,“婉娘,婉娘她昨夜来我梦里了。她说她在下面很好,还让我去看您。”

见此,祝母也掩面抚泪,她拉上亲家母的手道,“亲家母,大喜的日子,婉娘肯定也不想我们再难过。亲家翁呢,他怎么没来?”

“对,不提这个了,不提这个。”岳母抹了泪,“他这几日腰病又犯了,出不了远门。”又对鸿文道,“你爹没来,你千万别不高兴。”

祝鸿文双膝跪下:“是小婿不孝,没能上门侍奉双亲。”

“读书才是要事。我和你爹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岳母连忙扶起祝鸿文,“听你娘说,你明日便要去雄州赴任?怎地这么赶?”

祝鸿文点了点头,“是,公务在身,十日内必须赶到,耽误不得。”

岳母连连拍着祝鸿文的手:“好孩子,那说明朝廷看重你啊。”顿了顿:“…鸿文,娘这儿还有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上忙…”

“娘您这说的话,有什么事情,您直说吧。”

“守义那孩子,之前一直是乡役。前些日子他好像得罪了里正,乡里恐怕是待不下去了。”岳母又顿了顿,“你看看,去雄州能不能把守义也带上,给他寻个活计?”

王守义,婉娘的弟弟,祝鸿文的小舅子。孩童时就在祝家待过不少日子,为人善良,可性格跳脱。岳母寥寥数语,祝鸿文已猜了大概,小舅子这是又惹事了。

祝鸿文着急回房,便一口应下,“等个把月,娘,等我在雄州安置好了,便让守义过来。”

岳母甚是感激,亦很欣慰,“我就知道,娘没看错你,婉娘没看错你。”

此行最大心事已了,岳母便不再打扰祝鸿文休息,回了前头宴席。临走前,岳母还在叮嘱,“好孩子,你多年苦读不易,今朝好不容易得了功名,定要好好珍惜啊。”

是啊,定要好好珍惜啊。

只留下祝鸿文母子二人。

祝母也有点吃多了酒,脸上亦不知是高兴还是难受,早已泪眼婆娑。

“娘,你怎的哭了…”祝鸿文心里难受,扶住祝母,“…娘,您以后再不用那么辛苦了,孩儿以后,定要好好孝敬您。”

“…娘就知道你一定能高中,娘的那些辛苦都不算什么…”祝母抚着自己的儿子的脸,叮嘱道,“你明日便要出远门了,出门在外定要注意身子,到了雄州一定寄个家书给报个平安…我听席上的人说这当官也是难事,凡事你一定当心,实在不行咱们不当也罢……”祝母渐渐擦净眼泪,慢慢变成笑着叮嘱。又多叮嘱了好些话,又让祝鸿文早些休息,也回了前头宴席。

离别在即,祝鸿文亦是不舍,可眼下却没这个空闲。

回到屋里,祝鸿文便将他装书的大木箱子清了出来。

嫌屋里太黑,他索性点起了灯。

他本想把尸体直接塞进雕花木箱,可硬塞实在塞不下去。好不容易将尸体从腰处用力折了一折,让其头脚相并,才成功塞将进去。又细细检查了屋里可能沾血的物件,逐一清理。

是啊,要好好珍惜啊。

祝鸿文下了决心,明日便带着这个箱子,赴任雄州。

***

今天已是出发的第五天。

与几日前相比,如今的祝鸿文已有些憔悴:两眼凹陷,眼底泛青,嘴角也皴了皮。

远远便望见一路边茶摊,缩坐在车辕前的祝鸿文喉头一紧,甩了几下鞭梢。老骡子心领神会, 当即噔噔响的小跑起来,很快拉着骡车到了茶摊旁。

方圆十几里地左不过就这一个茶摊。寥寥几张老旧木桌,几乎都坐满了赶路人。祝鸿文左右前后扫了一遍,也就茶摊最外桌还剩有空位。那桌旁已坐了两人,一胖一瘦都跷着腿儿。祝鸿文走了过去,拱手道,“此处可还空着,能否拼个座?”

那一胖一瘦也没理人,结了账径直走了。

“老丈,来碗粗茶。”祝鸿文落了座。

“好嘞。”摆摊的老丈执了汤壶过来,将热水徐注入盛着碎末的粗瓷碗中,推碗至祝鸿文面前,“客官,您的粗茶。可要配点茶食?咱这儿有撒子,烧饼和粿子,馓子是今天刚炸的,可香了。”

祝鸿文:“那再来点儿馓子。对了老丈,您可知这附近的驿站还有多远?”

那老丈自灶台上端出一碗黄橙橙的焦香馓子,笑道,“客官,您这风尘仆仆的,老汉一下子还真瞧不出您是位官人呢。”

“这几日赶路确实太过匆忙。”祝鸿文几口便饮完了热茶,“再倒点水罢。”

“不过官人您来得挺巧。”那老丈持起汤壶,又小心给祝鸿文的茶碗倒满了热水,然后头一伸,朝茶摊里头一桌的喝茶人喊道,“王贵,这官人找永济驿站呢。”

那唤作王贵的伸手一应,向祝鸿文走了过来,“是您要住驿站?”

祝鸿文做了个礼,“正是。”

王贵:“那还真是巧了。若官人无甚要事,喝完茶便可同我回去登记,领了凭证和钥匙。”

祝鸿文已瞅准了这茶馆附近的一片荒坟,本想着埋了尸再去驿馆,便问,“晚些可是不方便?”

那王贵笑笑,“官人莫怪,年关将近,这周遭偷猪贼横行,待会儿给您登记后,我还要帮我家阿爷看管猪圈,只怕晚些时候便不能招待官人了,还望见谅。”

祝鸿文点点头,“那待我饮完这盏茶。”

王贵:“官人慢用。我们永济驿站地处偏僻,难有贵客光临。不知官人此行是要去往何处公干,怎会路过此处?”

祝鸿文将桌上已吹温的茶水一饮而尽,又用油纸细细包起了馓子,边说道,“本官要去雄州任职,此前去探了个亲,绕了点远路。老丈,这一起几文钱?”

老丈:“您给二十文。”

祝鸿文结了账,便与那驿卒王贵架着骡车一同走了。

可他不知的是,当他和那驿卒提到雄州时,茶摊有两桌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其中一虬髯客的目光更是如鹰隼一般盯了过来。

***

待到了永济驿站,王贵递回驿券,领了祝鸿文来到二楼最里边的屋子。

“官人,您可别嫌弃驿站荒凉,这儿半年不来一人,朝廷的驿银也已拖欠很久。今日若不是凑巧在茶摊碰见了,只怕要让官人白跑一遭。"王贵一面开锁,一面说道,“这间便是您方才说,要能瞧见后院的上房。”他推开房门,又补充道:“这间视野极好,后院和河道尽收眼底。只是夜里河风颇大,还请官人晚间多添些衣褥,莫要着了凉。”

祝鸿文来到窗前,一望便见那头老骡正嚼着草料,骡车则停在院中,车门上的老铜锁也稳稳挂着。他满脸和气,“谢谢了,就住这儿。”

“官人您客气了。”王贵微微点头,把管钥放在桌上,“您要是没什么其他事儿,那我先回去了,对了,您要是往雄州去,只走大路,听闻那山里的乡寨起了疫病,死了好些人。”

祝鸿文连连应下:“多谢驿官提点。”

驿官走后,祝鸿文收了笑脸。等他确认驿卒走远了后,他从后院驾出骡车,翻看地经,避开了那可能有疫病的乡寨,又问了路上的农妇,终于在过了一座石桥后,寻着了一片野坟地。

坟地荒芜,路窄林深。

祝鸿文在路边寻了个树丛,停了骡车,就坐在车上观察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待到天黑,终于确定这地儿确实荒芜,他才从车舆里拿出一把锄头,那锄头还带着泥。

沉闷的凿土声响起,祝鸿文就这样挖了一个时辰,地上也多了个深坑。

祝鸿文回到骡车前,打开车门。“砰”的一声,那装了尸体的雕花木箱落了地。

他费了大劲才将木箱拖到坟地。木箱刨地刮出一道既长又宽的泥巴印子

“莫怪莫怪,恕罪恕罪。”祝鸿文将木箱推进土坑里,双手合十,拜了几拜,拿起锄头将散土铲了回去,嘴里念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么多了。”

祝鸿文填上土坑,将坟地恢复原样,又掩了泥巴印子,最后拿了锄头便上了骡车,也不做休整,驾着骡车便头也不回往石桥方向赶去。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埋尸了。

自从家里出发驾车北上,他一直绷着心神,可谓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过了两日,未见有人来抓他,亦无其他异常,他才渐渐放心。可总不能真带着那尸体去雄州赴任吧,他便想着还是找个地方把尸体埋了。

于是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驿馆,小心寻了个偏僻的小山沟,将那箱子埋进了地里,还起了个坟头,竖了块无名木匾。没了箱子在旁,他心中顿时大为松快,驾着骡车安心到了下一个驿馆。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当夜,就在他进骡车拿包袱时,那木箱竟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那尸体依旧蜷在箱子里。

当时他快疯了。

是鬼神?还是有人在捉弄自己?

他想了整宿,只觉得不管是人还是鬼,这箱子留在自己身边就是个大大的祸害,于是隔天又天还没亮就出了驿馆。

这回他也顾不上什么道义,直接将那木箱沉了河。

天杀的,第四天一大早,那木箱竟然又回到他的骡车上。箱子还没有干透,没了沉河的石头,那尸体依旧蜷在箱子里。

湿的不仅是木箱,还有祝鸿文的后背。

他也曾搜过尸体,没搜出个什么来。

这具从天而降的尸体,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今天这第三次抛尸,他特地选了个荒野坟地。

他今晚已不打算睡了。这次他倒要看看,到底那木箱还会不会回来。

正想着,骡子一声急叫,祝鸿文身子跟着一歪,恰恰好被人扶住。原来那石桥桥面一处居然有坑,骡子过去了,车轮却陷在里面。莫不是有路人搀扶,他定要从车辕里摔落。

“多谢,多谢。”祝鸿文赶忙向伸手之人道谢,抬眼便瞧见一胖一瘦两人。

“哪里的话,这土路难行,本就应该互相帮衬着。”那胖人嘴上客气,可语气却很嫌麻烦,“你快下来,一起将这车轮抬出。”

祝鸿文正觉得两人眼熟,被胖人这么一催促,也不再多想,连忙下了车辕:“噢,是我愚笨了。”

三人一齐使劲儿,那车轮很快被推了出来。

心中还有埋尸的鬼祟,祝鸿文只想快快逃离此地,又见胖瘦二人神情冷淡,似赶着归家,他便匆匆道了谢,赶紧驾着骡车往永济官驿方向逃也似的去了。全然不知那一胖一瘦从石桥下来后,竟扛起锄头直奔那荒坟野地。

时辰已至人定。月盘冷白,乌鸦栖枝,坟地里更添凄凉。

凿土声再次响起,惊得枝头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离。原本十天半月都不见一次人影的坟地,又迎来了新的热闹。

好看好看!算是比较有新意的小说了!文笔也不错

好看耶 留个🐾

新的热闹是什么!

哦是又要埋尸🫠

No

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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