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祝鸿文擦肩而过的,正是梁绿珠。
前两日,从国信司窃得那可疑辽谍的六人名单后,她立马将六人查了底,果在吴老财处搜到了大辽王室才有的护尸油,便知吴老财就是那运图的辽谍,而宝图定与尸体有关。前夜,她跟踪吴老财来到城郊荒山,连杀两人后终从吴老财手中夺得一具奇怪尸体。吴老财仓惶逃循,她也不追赶,径自扛着尸身送往金樽楼。
她本就是钱老板从辽人手中高价挖来的。老板给钱,她做事,从不问缘由。
今日,钱老板又唤她来金樽楼。
她跟在金樽楼管家身后,手上捏着一只刚死掉的红雀。
那管家引梁绿珠来到虎皮处,恭敬道:“梁娘子,请。”
梁绿珠:“知道了。劳烦管家帮我扔个东西。”她眼中带着戏谑,将那死红雀掷给管家。
管家勉强接住那还温乎的红雀,顿起一身鸡皮疙瘩,却又只能笑着应下。
梁绿珠笑了,“谢了。”说罢,她大步往账房去了。
那管家手里握着死红雀,也急忙跟了过去。
这是一间普通账房,陈设朴素,打理齐整。屋中央竖着一扇雕花红木屏风将室内一分为二,梁绿珠与那管家停在屏风处。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去,里头却全无人影,只有微弱的烛光在案台上摇曳。
那管家压低了声音:“梁娘子稍候。”说罢,管家便只身走到屏风后去。他轻轻转动墙上书柜的一根立柱,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那满壁典籍的书柜便悄然分开,吐出一处暗室。
那管家独自进去了,不多时,又从暗处显身。
最终,管家来到屏风外,手一伸,“梁娘子,家主请您进去。”
随即,梁绿珠进了暗室,管家也跟了进去。
墙上书柜门缓缓合拢了。
***
在当时,赌为朝廷律法所禁。《宋刑统》明文规定:凡以财物行赌者,每人杖责百下。在京开设赌坊者,皆判死刑。
可各地豪绅为了赚取利润,竟拉拢地痞流氓,攀附高官权贵,公然开设赌场。禁赌法令于是成了一纸空文,刑罚成了摆设,赌博之风愈发猖獗,赌场更沦为私铸铜币的流通之所。
雄州也不例外。
雄州最大的赌场便是钱家兄弟开设的钱来坊,一楼,是骰子、意钱、掷钱、禽戏等民间赌坊喜好赌法。二楼,便是关扑、象棋双陆、燕射等雅赌。再至顶楼,则是贵胄专供的雅间,确是极少有人去过。
此时,钱来坊二层,一圈人正围着那在大堂中央厮打的周大虎与王守义。
先前周大虎自己一人去探查时,曾趁着那门人换班溜进了顶楼,也的确在最里间包房隐隐听见了几个女娃的哭声。可喊了祝王二人一起再去时,那三楼却已有门人守住,不能轻易上去了。
此地有别于金樽楼,大堂里满满当当的,除了赌客,还有许多杂役和巡场打手,再不能明晃晃地将人迷晕后溜进去。
于是,王守义与周大虎便扮作俩起了龃龉的赌客,在二楼大打出手,更是打到阶梯口子,引得巡场和看守门人都围上来拉架清场。趁此间隙,祝鸿文偷溜进了顶楼。
顶楼倒是与那金樽楼布置一致,行廊迂回曲折,包间分布错落。周大虎说是在最里间,祝鸿文便直往那最深处去。
寻了几个深处的里间,终发现其中一间传来更多声响。透过门缝,他依稀看见内有几个男人在吃酒;他将耳朵紧贴在门上,仔细分辨传入耳内的沉闷说话声。
——这几个要送去哪里?
——不知道,估计还是送去欢芸楼。
——又是调教好了要送给哪个官儿?
——去去去,一边儿去,哪问这么多。
那几人继续开心吃着酒,又开始闲聊些其他腌臜事。
门外的祝鸿文听了心中实在惊惧,这欢芸楼是雄州著名的青楼,若宁宁被送去了那里…他实在不敢往下想。
当即掏出药瓶,屏息将几个白色药丸子捏碎了塞进门缝。
这药果真见效快,心中只数了十几个数,那屋里人便都倒了。
等彻底没了声响,祝鸿文推门而入,急忙四下搜寻,搜完外厅,便往里间去。可刚踏入里间,却见里间卧榻上突坐起一男子,对他厉声喝问道:“谁!”
糟了!周大虎那药只对饮酒之人起效快,此人独处里间,没怎么喝酒,自是不受影响。祝鸿文四下环顾,不见宁宁踪影,便急中生智,转瞬生了个大胆主意。
只见他定了定神,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若无其事模样,沉着从容又环视一周后,这才缓步走到花桌旁落座,在那人满是狐疑的注视下,镇定地开口道:“衙门来的,我要见你东家。”
那人死死盯着他,只问:“府衙还是县衙?”
祝鸿文装的有模有样:“自是府衙。举子仓的事情已经败露,你觉得县衙还能护你们几时?我此趟来,是谈重新合作的。”
那人眼中狐疑更盛了:“我们已经和县衙的人谈妥了。”
祝鸿文冷笑一声,后仰在椅背上,神色愈发从容:“曹彰连手下人都管不住,如今自身难保,过不了几日便要调离雄州,哪还有什么分量。若你们还想继续做这买卖,便让你们东家出来和我单独面谈。”
那人上下打量着祝鸿文,依旧不松口:“这买卖我做主。”
祝鸿文又笑了,他没接话,反而拿起桌上茶壶为自己新斟了一杯,饮尽后缓缓道:“举子仓私贩人口,曹彰调离,此事即将满城皆知,你当真以为此事你做得了主?况且,县衙那姓祝的主簿还在四处搜寻一个女娃娃,那可是一条疯狗,孔拔之流就是栽在其手,你们真能应付得了?”
那人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冷声道: “那个女娃死了,早处理干净了,查不到我头上。”
祝鸿文面上不显,心头却如坠冰窖,他似笑非笑,起身便朝外间走:“既然如此不肯配合,那往后也别想着合作了。”
那人摸不清祝鸿文的来历,又怕耽误了大事儿,便叫住了祝鸿文:“且慢——你要如何?”
祝鸿文停在里外隔门处,只偏了偏头:“你们眼下麻烦不小,我须得先帮你们解决了那祝姓的。所以——得加价,重议分成。”
那人顿了顿,朝外头喊了几声,“老三,进来。”
外厅静悄悄的,半点应答都无,人就算俱都喝醉了,也不当如此安静。那人心下原有的疑窦又升了起来,斜睨了眼祝鸿文,当即大步朝外间去。
就在二人擦身而过时,祝鸿文心底升起决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提起手边桌上的青瓷花瓶,纵身向前,猛力砸向那男子的后脑勺。
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瓷片崩裂飞溅,那男子甚至未及回头,就闷哼一声,直挺挺扑倒在地,不再动弹。
祝鸿文喘着粗口,望着满地碎瓷,心底惊惧,又是庆幸。
他不死心。又在这包房里四下翻找了一遍,总想着还能把宁宁找出,宁宁定还没有死。
毕竟从周大虎听到女娃哭声至此都不超过半炷香时间。
宁宁定还没有死。
可仍未找到。
祝鸿文找得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正想强迫自己重新梳理线索,甚至想着将刚才那人捆了审问,此时却依稀听见紧闭的窗外传来马儿打响嚏的声音。
他立马赶到窗前,小心推开一角,只见一辆马车正停在钱来坊后门。一壮汉突然来在车旁,打开车门钻入了车厢,随即将门紧紧掩上。
也就在这一瞬,借着车头的灯笼,祝鸿文瞧见那车里装着不少半人大的麻袋。
随后又来了一人,那人一坐上马车,便"啪"地一声甩出马鞭,驱车动了起来。
宁宁一定是在车里,一定在车里!
祝鸿文再也按捺不住,箭一般冲出门去。
二楼的王守义与周大虎本还在假意缠斗,此时突见祝鸿文一阵风似的往外跑,对视一眼,立马和好,逃出了人群,跟了上去。
待王守义嘴里喊着“姐夫等我!”奔出钱来坊时,祝鸿文已抢了街上游商的马,狂奔而去。
***
马车抖动着。
车舆里坐着一壮汉。车厢地板上挤着六个半人高的麻袋,其中一个袋子因车舆抖动而倾倒,那壮汉伸脚一勾,把歪倒的袋子拨正了,随即对外沉声道:“稳当些。”
外头驾车伙计回道:“这望京街的路不好走,都是游商贩子,咱要不往安边巷走?”
那壮汉:“绕远路吗?”
驾车伙计:“不远,路差不多。但肯定比走望京街快。”
那壮汉:“你看着办。”
驾车伙计便“吁”了一声,勒转大车,钻进了路边的巷子里。
***
祝鸿文本以为抢了马,便能很快追上那马车。
可望京街上游人商贩往来如织,马儿根本无法快速前行。他四下张望,瞧见前方不远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浅色车帘随风掀起一角,里面瞧着一片黑。
祝鸿文心头一紧,就是它!
他一勒马缰,纵身跃下马背,挤进人群,狂奔追去。眼看马车就要拐进一条小巷,他猛地抓起路边摊贩那装满滚烫馒头的梯笼,用尽全力掷向那马头。
祝哥办完事情后记得还馒头摊老板钱呢!(重点误
祝鸿文这脑瓜子越发灵活了,谎言顺手拈来,可以嘛!
火力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