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街上一巷口,挤着一堆看热闹的百姓。
热闹中间站着的正是祝鸿文与他拦下来的马车车夫,还有一个穿着围兜的馒头摊主。
“什么腌臜泼才!竟敢对我们员外的车驾丢馒头。”那马车夫揪着祝鸿文衣服不依不挠。
“给钱!两屉馒头一百文!”那卖馒头的摊主也拽着祝鸿文不放,“我这可是羊肉馅的!”
先前祝鸿文奋力将两屉滚烫的馒头掷向那马车,的确成功将之拦停。可还没到车舆前,那车夫和馒头摊主便围了上来。
祝鸿文此时哪有心思应付,也不顾两人阻拦纠缠,冲到车前打开了舆门。但居然只在里面看见一对紧紧相偎的男女。那倚着肥硕员外的年轻女子被吓得花容失色,那员外见了突然闯入的祝鸿文立马暴斥:“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滚出去!”
祝鸿文只能急忙从车舆里退了下来,跑回主街,仓皇四顾,重新搜寻那辆从金樽楼出来的马车。
这辆,不,不是。那辆?不,不是!这街上怎么突然多了如此多马车!
祝鸿文焦急得很。
那车夫和馒头摊主生怕祝鸿文跑了,竟又上来一左一右拉住了他。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他只能嘴上不停道歉,摸出身上银钱,眼睛则一刻不停的寻着那马车。终于,又在人头攒动之中,在另一巷子拐角捉到了那马车侧影。
对,定是那辆!除了车身一样,那马夫身材装扮,也的的确确像是他在钱来坊窗边所见。
他急急忙忙逃也似的从围观众人中挤出,对身后的叫骂充耳不闻,朝着方才瞥见方向急奔。
可马车已驶出老远,靠着双脚追赶定是追不上的。
他举目四望,辨明欢芸楼大致方向,索性起了赌的心思,直接钻进一旁没什么人的小径。幸而这片区域小径弄堂交错,他在各条岔路中狂奔,终在一处路口堪堪追过了那辆马车。
他纵身挡到路中,朝那马车大喊:"站住!"
马车赶到祝鸿文身前才堪堪停住,车上马夫呵道:“不要命了!”
祝鸿文跑得发喘,双眼死盯着那马夫,身子慢慢往车舆靠近,:“本官是雄县主簿祝鸿文,快把车门打开!”
那马夫眼露警觉,往后一靠,半边身子贴近车门,眼睛仍盯着祝鸿文一举一动,朝着车内小声道,“大哥,好像是官府的人。”
车门从里推开了一条宽缝,露出一只阴鸷的眼睛。那眼睛左右一瞥,见祝鸿文单枪匹马,便丢了句:“别管他。直接走。”
砰地一声,那车门关上了。
是了,看这些人反应,定是这辆车没错!祝鸿文心中稍定。
那马夫勒转马头稍作调整,正打算甩那鞭筲,谁料手上一空,鞭筲竟被冲上来的祝鸿文给抢走了。
祝鸿文紧握着那鞭筲,身子挡在车轮前,用比之前更响厉的声音说道,“府衙的官兵马上就到,本官劝你们现在把人放了。”
“还不走!”车舆内传来了那壮汉的呵斥。
那马夫便拽了羁绳,想不顾祝鸿文直接驾车冲撞过去。
“等等!”祝鸿文又说话了,“我已尽数将你们底细摸清,你以为今日此时走了,本官便寻不着你们么?
那车门倏地又开了一条缝,那只阴鸷的眼睛只盯着祝鸿文,一言不发。
“我本不想与你东家作对,可这车中女童与我有旧,今日我是定要将人带走的。”祝鸿文紧盯那车后的人眼,快速道,“眼下有两条路给你:第一条,卖我些面子,现下把人放了,今日之事我当做没发生过,你们也可自行离开。另一条,你现在可以不交人,可太守校官片刻就到,你确定你能从上百官兵手下安然脱身?”说到后头,祝鸿文的声量陡然拔高了。
这短短一段话先礼后兵,那壮汉在车里默着,显然有些信了,心里拿不定主意。
祝鸿文知道车里人在犹豫,他便又加了把火:“校官马上就到了,你最好快做决断,要不是我还需在雄州长久为官,不愿与你东家结了死仇,才不会与你叨叨这些。赶紧放人!”
那壮汉眼睛眯了起来,那车舆门被缓缓推开了,里面果真堆着满满的半人高麻袋。
就在此时,不远的巷尾竟传来一男子的大声呼喊,“姐夫!”
车上二人立时吓了一跳,车中壮汉显然经验丰富,觉察有异,猛地打开车门,探头便看到两个不入流的货色正朝着他们跑来,身后哪有什么官兵。
因被马车挡着,王守义只瞧见祝鸿文半个身子,他还以为姐夫被人挟制了,此时更大声喊道:“放开我姐夫!我已报官了!”
这话一出,壮汉更是全想明了,这泼皮他娘的一直在诓他!他这才想起管家以前对他说过的话:若是被抓,先毁罪证,东家自会想法子保他。
壮汉立马喝道:“他诓我们,哪有什么官兵!快走!”
那马夫却有些慌了,竟一时愣在那里。壮汉急忙探身往前去抢马夫手中缰绳,想架车遁逃。
祝鸿文趁机猛扑上车,用头顶上那壮汉肩背,抱住其腰身。二人才刚反应过来,祝鸿文便两脚用力,竟带着二人都掉下马车。
“你个泼才!”右肩撞地传来的剧痛让那壮汉越发愤恨,举起左拳便对仍紧抱他的祝鸿文一顿击打,又见一旁马夫已哀叫着起了身,马上怒骂,“愣着作甚,快把他弄开!”
那马夫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应声后擒向祝鸿文。
拳头和脚踹立即落到身上,祝鸿文后背的疼得钻心,脑袋已经开始嗡嗡响,可他不敢松手,也不能松手,连脚都紧缠住那壮汉。
见拳脚全不管用,那壮汉怒喝,“打什么!用刀子!”。
那马夫又慌忙抽出胸前夹藏的刀子,往祝鸿文身上扎。
料想中的刺痛并未落下,祝鸿文猛地睁眼,才发现那马夫已被周大虎与王守义扑倒,卸了刀子。
壮汉身手本不比周大虎差,可方才一摔把他右手废了,使了浑身解数仍还是被祝鸿文抱着压在地上。如今马夫没了战力,他很快也被制服,跪在地上。
祝鸿文刚被王守义扶起,便连忙扑上车去,打开其中一个束着的麻袋,里面果然是已晕过去的一个稚嫩少女。他将余下麻袋一一打开,都不是宁宁。直到打开最后一个:那与素娥如出一辙的脸庞,不是宁宁又是谁?
祝鸿文一直高悬的心此时终于放下。他探了探宁宁鼻息,以手抚脉,又对其他女娃一样做了检查,确认均无碍后,才转身下了车舆。
刚下马车,原本跪着的壮汉却突然握着匕首大力冲向祝鸿文,“给爷爷死!”
王守义见状,想也没想便迅速挡在祝鸿文身前。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周大虎一脚踢掉壮汉的匕首,又将其踹倒,上去接连锤了几个大拳,“贱虫,我送你几双拳头蛋子吃吃!”
祝鸿文吓得厉害,赶忙到王守义身前上下检查一番,见他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可他依旧心有余悸,厉声道:“往后不可这般,听见了没?”
王守义却一副没事人儿模样,只敷衍道:“听见了。”
周大虎这时也已把那俩人打晕,用车里麻袋上的绳子将之绑了。
祝鸿文把宁宁小心交给王守义,又望向周大虎,“此次多谢周哥相助。送佛送到西,小弟还请您帮我把人和车都送回衙门,我担心阿义一人处理不了这么多事。”
“那你呢?”王守义疑惑问道。
祝鸿文:“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再去趟金樽楼。”
王守义不愿,“姐夫,我也要去。”
经了方才那幕惊心动魄,祝鸿文仍在后怕。他看了王守义一眼,心头浮现起岳父母与婉娘的面容,顿时心生愧疚,既酸且疼。
祝鸿文长叹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冷静,断然拒绝道:“不成。你将这些女娃送回衙门后,亲自守着这两人,不能让其他人看见他们,须等我回来再做处置。”
王守义不知姐夫为何要回金樽楼,只隐隐觉得与那雕花木箱有关。前几日他又在姐夫床塌下见到了那原本消失的雕花木箱,而这两日那箱子却又不见了,中间几日姐夫也多次将他支开,他猜测姐夫是遇到了很大麻烦,麻烦大到不愿自己也卷进去。
刚要再细问,姐夫却又抬手阻止。
祝鸿文此次并未像往日那般放纵阿义,只双眼凝望着,带了几丝愧疚,“阿义,姐夫知道,这些年你从来都是依着你性子做事,多数时候不管是我、你姐姐,还是你爹娘,都拗不过你,都由着你去。可来雄州这才几天,你与我就经历了如此之多。先前我允你帮我查案,是我自私。可如今我也想清楚了,我已陷到这官场泥潭里不可自拔,实在不该再拉你下水。爹娘只想着你找个安稳的活计做做,可我却屡次让你陷入险地,我实在有愧于他们,更有愧于你。”
“不是…都是我自愿的,你是我姐夫…”
“可现在我不愿了。”祝鸿文声音提高了,也跟着严厉起来,“人总归要学会长大,你往后也要娶妻、生子,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更不能跟着我丢了性命。”
王守义其实明白姐夫这番话的意思,刚才的事他也心有余悸,可自己与姐夫经历了这么多,次次都转危为安,他不信上天会辜负好人,他依旧梗着脖子驻在那里,不接话。
周大虎在旁听了这些话,知道祝鸿文这一路走来定是遭了不少事,更是理解祝鸿文此时做派,他打了个圆场,“祝老弟,你定是有要事在身,我和阿义在衙门等你,你有事快去,省得耽误了。”
祝鸿文深深一揖:“多谢周老哥。不过我还有一事想求周哥帮忙。”
“你说。”
“再帮我去一趟国信司衙门找罗文招罗侍禁,就和他说,辽谍所追之物在金樽楼,让他尽快赶去。”
周大虎干脆利落应下:“你放心去。老哥我不拖你后腿。”他又搭上王守义的肩膀,将人推上马车,劝道:“你姐夫是干大事的人,他不让你去一定有理由…再说了,这么多女娃娃,还有这两人贩子,我又不是你们衙门人,你让我怎么弄…”
待周大虎与王守义驾着马车缓缓离去,祝鸿文便转身走往来时路。
今夜,金樽楼甚是热闹。
看到祝鸿文找到宁宁,我悬着的心放下了;结果看到章末,心又骤然提起……祝鸿文,你这是以身涉险啊。
惊险刺激,期待下一章!
幸好阿义没事,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