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挥散了烟雾,李继平早带着人皮图,挟着祝鸿文,逃之夭夭。
赵延祚下意识去寻柳剑英,却不见其身影。他连忙望向那被钉在墙上的辽谍吴老财——除了弩箭留下的钉坑与血迹,吴老财也不见了。
原来烟雾乍起时,吴老财便趁机拔了弩箭往暗道外逃了。
柳剑英则跟着奔出了金樽楼,出门便见热闹的大街上躺了个刚死的马夫,依稀可望到有一人正当街纵马远去。
柳剑英当即也抢了一匹马,追了上去。
她以为吴老财会往郊外跑,却意外地跟着追到了一个热闹的瓦子外。
吴老财从马上跌落下来,他满手是血地捂着自己不断沁血的右胸,躺在了瓦子外的大路上,远远望着那皮影戏台。
锣鼓咚咚声传来,皮影戏台上的白幕亮如方月。那纸片李夫人挥袖抹泪,一幽婉女声在帷幕后低声唱道:“紫皇宫殿重重开,夫人飞入琼瑶台…”
嗓音柔婉而细腻,尾音一转,瞬间引来台下众人一顿抚掌喝彩。
柳剑英握刀而至,站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她看到了,戏台腰棚里有个髻童一直朝她这儿望着。她终于开口,只上前问了一句,“是你么?”
吴老财的目光转到柳剑英身上,他笑着咳出血,“是我,都是我一人干的。”
话音未落,那刀便刺进了心口。
吴老财抽搐了一下,身子彻底瘫了。
大街上的人原本还围着看的人开始惊慌逃窜。
那街对面的髻童发出哬哬的嘶哑叫声,那声音,哭也不是,叫也不是,倒像是把断了刃的剃刀,割得人耳朵生疼。
戏台上的纸片李夫人也跟着滞住,唯独那唱声依旧缱绻,动人心扉,“妾身虽逝,魂萦君侧。只望灯影为媒,与君再续前缘…”
***
北方的冬夜,再热闹也寒风刺骨。那一片黯淡街景中,所有人和物都模糊了,她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更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
是啊,那杀她全家的吴老财终成了一具冰冰凉的尸体,可她呢,她仍然一无所有。
“柳指挥…柳指挥…柳剑英!”
耳边传来了叫喊声,让她暂时省了过来,原是赵延祚在喊她。
赵延祚从马上下来,快步赶到她面前,“柳指挥,吴老财…”
柳剑英的嘴角掣动了一下,可是她全身像是被夜风吹僵住了一般,许久后,才抬头望向赵延祚,“你说什么?”
赵延祚看到了柳剑英那刀上的血,已然知晓心中疑问,又另起话头:“李继平抢了藏宝图,挟了那姓祝的消失了,梁绿珠也不知去向。接下来,怎么追?”
柳剑英恍惚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道:“好在城门已关,他们再厉害也飞不出去。按照老一套来,关闭城门三日,张贴通缉画像,全城搜索!”
赵延祚立刻应道:“那我立刻去寻太守。”
***
就在柳剑英等人全城搜捕李继平与祝鸿文时,一对自称来雄县做生意的梁家兄弟住进了城外厢的悦来客栈。
那梁家大哥端着一盘胡饼进了客房,他望了眼床上侧卧着的男子,命令道:“吃饭。”
那侧卧在床的梁家弟弟也不理睬,不知在想些什么。
端着胡饼的梁家大哥也不生气,竟坐在那儿笑了,“你要想饿死,索性我直接开膛破肚,也好把玉珠拿出来。”
梁家弟弟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脸上斑斑驳驳,细看却也能看出几分祝鸿文的模样。
原来这对梁家兄弟竟是易了容的李继平与祝鸿文。
李继平望着祝鸿文,“我不想杀人,但我警告你,但凡让我知道你起了逃跑或者报官的心思,我立刻生剖了你。”
祝鸿文再难过,也被这句“生剖”给吓住了,连忙下床嚼起了胡饼。
“都吃下去。”
祝鸿文摸不清眼前这人来历,只好不做声地低头啃着胡饼,只是啃到第二块时,腹中突然剧痛无比,他立刻丢掉胡饼,捂着肚子望向李继平,“…你下了药?”
李继平哼笑一声,“不然呢?你要活剖还是死剖?”
祝鸿文佝着腰在客房地上打转,急得他满脸狰狞,“马子桶,马子桶!”
李继平从桌下踹出一个崭新的马子桶,“喏。就在这里上。”说罢,他捏着鼻子,开门出去了。
临出门他还留了句,“什么时候把玉珠拉出来了,就不用再吃泻药。到时我放你走。”
过了好半晌,祝鸿文终于推门而出。他拎着稀臭的马子桶,对门口的李继平虚弱地摇了摇头,“没有。”
“自己倒了去。”李继平捏着鼻子嫌弃道。
祝鸿文迈着虚软的步子从木阶下,刚落了几步,便立刻觉得这客栈异常眼熟。他连下几个台阶,靠着扶手望向大堂。果真,那账台后,素娥正抱着宁宁在低声絮语,脸上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眼眶瞬间红了,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继续踩着木梯往一楼去。
一楼大堂后门连着后院,那粪池与厕屋都在后院里头,从木阶去厕屋便需途径大堂。只是刚下了木阶,祝鸿文便见高掌柜快步从栈外进来。
高掌柜手里拿着一卷黄纸,满脸不可置信,边往柜台跑,边小声喊道:“素娥,你快来看。”
“怎么了这是?”
高掌柜将那展开的黄纸送到陈素娥眼前,竟是一张盖了官印的海捕文书。他压低了声:“这…这是衙门公人刚拿给我的,让我们得了消息,要第一时间告知他们…”
陈素娥一看,那海捕文书上画的画像不是祝鸿文又是谁?
她连忙看向那文书上的黑字——兹有祝鸿文,原任雄县主簿,籍贯山西,年约廿九,身长六尺,面庞削瘦…该犯勾结辽邦,盗取军机,弃国弃民…国法难容…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怎么会…”
高掌柜忙示意压低了声,“是啊,这祝主簿找回了宁宁,还抓了人贩子,看着是个好官,他怎么可能是…可现在满大街都是这海捕文书…”
话说到一半,突一只手伸了过来,抢了那海捕文书去看。陈素娥抬头一看,是昨天住进来的新客人,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烧伤,有些吓人。
“对不住,借我看看。”那人嘶哑着,抢了文书便背过身去,唯见那攥着文书的手在发抖。
良久后,那人闷着声,道了一声“多谢。”便把文书放回账台,拎着马子桶往后院去了。
“好奇怪的客人。”高掌柜嘀咕道。
后院的厕屋在角落里,此时约是饭点,因只两个厕屋,每个门前都有四五人在排队,居然好不热闹。
祝鸿文拎着马子桶排在最末。像是失了神,他的目光落在虚处。前头人往前一步,他也往前一步。前头人没动,他也不动,就这样排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排到门外了,下一个就是他了,面前却挤进一壮汉。那壮汉什么也不说,甚至连看也不看祝鸿文,只若无其事的在前站着。
“对不住,你插队了,烦请你到后头去。”祝鸿文低着头,声音还是闷闷的。
那壮汉瞥了一眼祝鸿文,发现此人容貌丑陋,衣服邋遢,便又没理睬。
祝鸿文抬起了头,拍了拍前面那人肩膀,声音有些颤了:“我说,你插队了。”
“哦,怎么着?老子我肚子疼,你让让我又怎么了?”那壮汉竟理直气壮。
队伍后头的人早看了过来,虽都看不惯插队的,但看那壮汉的体格竟无人敢上前。毕竟也不过多等些屎尿的时间。
“为什么?”祝鸿文低声问。
那壮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祝鸿文再也忍不住了,拎着马子桶一下哭喊了出来。
那插队的壮汉本以为打一架便是,却没想到会遇到这般的,反倒慌了,“大男人至于吗?你这么急我让你便是。”
“什么叫你让我,我有什么错…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祝鸿文腾出手抹掉脸上的泪,可越抹,泪越多。开始还能控制,到后面竟止都止不住,抹也抹不掉。他不想忍了,将马子桶放在地上,竟蹲在原地嚎啕大哭。十几年寒窗苦读,多少个日夜拼搏,才换得今日这般位子。人家都说,人生看似漫长,可紧要处走坏了,就一辈子翻不了身了。明明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可为什么还是偏偏在紧要处走坏了?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那尸体偏偏找上了自己!
所有人瞧着他,都奇怪一个男人怎能哭成这样。
后院门口,李继平见此摇了摇头,自己先回了房。本在玩耍的宁宁闻声而至,指着祝鸿文问一旁的娘亲,“阿娘,你看。那个人哭起来,怎么耳朵比狗娃的还红啊?”
陈素娥远望着那厕屋门前嚎啕大哭的男人,对宁宁微微一笑,“嗯,叔叔有伤心事…你不是想吃獾肉吗,我们去街上买好不好?”
宁宁小孩心性,在陈素娥的精心照顾下已没了先前的被拐的惊惧,她一下高兴地跳了起来,“好啊,阿娘,咱们现在就去!”
半柱香后,祝鸿文顶着红肿的眼眶,拎着马子桶回了二楼客房,进门后也不管李继平在与不在,放下马子桶便扑向那床榻。
眼泪糊满了眼睛,他睁不开,也逃不掉,渐渐在那无路可走的绝望里失了心神。
梦里,永济山庙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那尊泥佛在火中悲悯地睨着他。他跪下,磕头认错,似要把头磕破了一般。再一抬头时,那老骡车又出现在他身前,他走上去,打开车门,入目的仍然是那个雕花木箱,打开木箱,依旧是那具尸体,可尸体的脸竟成了他自己的。他被吓到了,往后一退,那尸体又不见了,但那泥佛竟追着他翻倒下来。他跑啊跑,往日种种情绪,窒息的、欣喜的、恐惧的、愤怒的,似潮水般滚滚涌来,他在梦里迷了路。
被书摞堆满了的屋子外,终年是盛夏。天亮的早,他醒的也早。睡眼惺忪便推起了豆腐磨,嘴里念着昨夜新背的文章。磨了几圈,擦汗缝隙翻了翻书页,换个篇章又背了起来,直到汗水洇湿了整片后背。还是辛苦。可东街巷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辛苦。他也没觉得什么。等到日头辣人,娘也备好了水饭。他端着送到榻前,病着的婉娘便温温柔柔对他一笑。
他想着,日子要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好,
也好。
“醒醒,醒醒。”
“娘,她今天吃多了些,你容我再陪陪她。”
“谁要当你老娘,给老子醒过来!”
啪啪两个巴掌落到祝鸿文的脸上。
祝鸿文被拍醒了,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东家巷的家里,待见了李继平那张易容脸,这才想起身处何处。
“开门!开门!”门外传来了猛烈的敲门声,“官府查房,快开门!”
素娥身上也有别的秘密吗
祝哥可怜,素娥可怜,婉娘可以,这世上谁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