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县城廓呈方形,分南北城。北城近白沟河,多为庙宇,城墙侧有引马洞可联通外部。南城则为百姓居住之核心区域。因此,雄县北城门常年关闭,今日更不例外。而此时南城门内外,则挤满了要出城与要进城的百姓。
“已经卯时了!怎么还不开门!”
“是啊,都关几天了,快开门!”
那城墙上的巡城兵朝底下看着,只见几个官兵合力抬了两碗大缸放在那百姓与城门中间,缸里都放了水瓢。待一切准备就绪,那钟鼓楼传来击鼓声响,他朝着底下人大喊一声:“卯时到,城门开!”
立刻便有四名长行从城墙侧小跑出来,在城门横木闩处分点站定,一声“起”,那四名长行便同时抗起了横木门闩。
城门大开,一堆百姓瞬间涌了上来。
“诶!别挤别挤!排队!”孙长行喊着,“都把公凭拿出来,没有公凭不能出去!”
那群百姓骂骂咧咧地排成几条长队,纷纷把公凭掏出捏在手中。
一猎户挤在最前头,将公凭往孙长行手中一递,“官爷。”
孙长行盘查了几句,见其是雄县本地人,便手朝水缸一摆,“去洗个脸。”
“诶。”那农户便老实去缸里拿了水瓢,往脸上泼,“官爷,您看,我脸上没东西。”
孙长行回头比照城墙上贴着的硕大肖像,眼前人确非通缉犯,便把公凭递回,“下一个。”
等柳剑英赵延祚驾马赶到城南门时,百姓已是井然有序地出城、进城。
“不管李继平如何引我们注意,每个出城的人都要仔细核查。”柳剑英在马上望着城门口乌泱泱的百姓道。
赵延祚:“你放心,昨夜罗兄亲自布置,定不会让那俩人逃出雄县。”
柳剑英:“城内有在继续搜捕吗?”
赵延祚:“自然没停过。”
自那日斩杀辽谍吴老财后,柳剑英心中实在不爽快。她恹恹地应了声,可她眼睛却牢牢盯住每一个洗了脸打算出城的百姓。
直到一男子与守门长行起了争执。
“官爷,我都说了我脸上受了伤,敷了药,不能碰水,你要我说几遍?”那男子不耐道。
孙长行前日值班,昨日值班,今日起了个大早又要值班,再加上那王媒婆说素娥回绝了自己,心下好不爽快,便想把这股气儿全撒了出来,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也告诉你!你今天不洗脸就别想出城!”
“什么鸟兴,爷爷我告诉你,这城我今天出定了!”那男子竟如此豪横。
“腌臜泼才,你想死吗!“孙长行怒极了。
眼看着二人即将打起,柳剑英飞身上前,喝止住二人,“住手!”
那豪横男子脸上的确包了纱布,一见来人是女将,下意识地辩解道:“将军,我可以揭开纱布给您看,我脸上真上了药,不能碰水。”
“我知道。”柳剑英只一瞥那男子,此人两眼间宽异常,身五尺不到,摆明了不可能是祝鸿文或李继平,她望向孙长行,“公凭若是无异,放他出城。”
孙长行也愣,竟道:“可他没洗脸啊。上头的命令是要洗了脸,核对是不是逃犯。”
柳剑英枪指城墙上的海捕文书,问:“你告诉我,逃犯多高?”
孙长行一滞,“六尺。”
“那你觉得人的身长能缩吗?逃犯会锁骨功吗?”
“我哪里知道…”孙长行此时想起这女将是谁了,他嘴巴一撇,将那豪横男子放出了城门,继续不耐地盘查下一个。
诸如此类事情越来越多,那些守门的长行越发倦怠。
直至巳时,一骑快马朝着城门这边飞驰,待近了,那人下马跑向柳剑英赵延祚,“禀二位指挥,北城引马洞附近着了大火,城内半数官兵赶去救火了。”
赵延祚当即望向柳剑英:“果真如你所料。”
柳剑英一凛:“暂停放行,换城防!”
所有长行们被国信司的人接替。可仔细盘查了一个时辰,却仍未见异常。
待到午时,又有一骑快马从北边赶了过来,“禀指挥,永定街发现疑似逃犯。”
柳剑英正欲夹那马腹,谁料又来一骑快马,“禀指挥,易阳街的客栈里也发现了两个疑犯。”
“怎么回事?”赵延祚蹙眉道,“去把那三人都带过来!”
柳剑英的神色越发凝重。她望向雄县城墙,日头高挂,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不知为何,心中不安渐渐放大。
等了片刻,国信司的人终带了三个昏迷的疑犯归来。
柳剑英将他们脸上的易容皮一张张撕去。
竟都是假冒的。
***
雄县向西十里地,一辆马车正在官道上往更西处去。
易了容的李继平脑门上挂着一顶曲脚幞头,一脸悠哉,心中暗笑:"傻子,我岂会被抓第二次。"
从雄州往西,便是广信军与安肃军所在的遂城。遂城再往西,便是李继平要前往的目的地——花塔子。出发前,他便规划好了路线,直走遂城-花塔子官道。一来,两军交界处,管理交叠易有漏洞。二来,此路耗时最短,今晨在城内那一番布置,最多拖半天时间,待柳剑英反应过来,二人的海捕文书将会铺天盖地散至全国。
本该驾马快行,可谁让自己还捉了个软脚的。这姓祝的已经连续吃了两日泻药了,瞧着风一吹就要倒。要是玉珠没出来,人先死了,那多罪过啊…
不管怎样,李继平现在心情是无比舒畅的。
玉珠近在眼前,又得了人皮宝图这意外之喜。
而且再过几日自己便能见到她了,也能娶她了。这些日子积起的思念,此时犹如泉涌。
官道无甚风景,可他仍开心地吹起了口哨,甚至起了逗弄祝鸿文的心思。
“那客栈女子,你可是喜欢人家?”
祝鸿文背靠车架,仍是一点儿说话意思都没的样子。
一道车门,隔开了天差地别的两种心境。
“我就知道。”李继平哼笑一声,自说自话,“城外上马车后,你还一直从车里瞧着人家,我又不是瞎的。不过我那外甥瞧着,也对那女子有些意思。还有那客栈掌柜的,好像也在追求人家。我看你啊,没机会啦。”
祝鸿文黯然。
今日天还未亮,李继平便退了房。二人刚要出客栈,陈素娥竟跟了上来,说要去城外接人,便顺路和他们一道去。祝鸿文当老天可怜他,让素娥来送行,心中更是难过。等到了城门口排队等开门,他看到城墙上贴满了自己的海捕画像,越看越觉荒谬,那眼泪又想涌上来。可陈素娥“哎呦”一声,好似被人挤着了。祝鸿文顾不上难过,和素娥换了队伍位置。待那城门开了,所有人在长行的指挥下排成一条长队。要说紧张害怕,他定是有的。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若是自己被认出来了,也算个解脱。可谁料,等检到他们时,那孙长行竟和李继平一副熟稔样,还唤他作三表舅…而陈素娥更是与孙长行相熟,三人脸上竟滴水未泼便安全出了城门。
身下车轮滚滚,自己离雄州越来越远,离曾经的生活与梦想也越来越远。他不知自己将去向何方,更不知该如何找回已丢失的一切——清白、官位和身份。
李继平并非未觉祝鸿文失落情绪,仍顾自道,“我和你讲,我就给你五天时间,要是到了地方你还不把玉珠拉出来,可别怪我无情,生剖了你。”
祝鸿文顿了顿,总算开了口,“若能寻个药铺,我自己去抓药吃。”
“你懂药理?”
祝鸿文恹恹地应了声,“也曾在药铺帮过几年工。”
“别和我耍什么花招。到时把方子写给我,我去买。”李继平只丢下这句话,随即专心扬鞭驾马。
二人紧赶慢赶,路过驿馆旅馆而不入,总算在日头彻底黑之前赶到了一个小庵堂。
宋时的庵堂皆设有供香客及往来僧侣的接待庵房,偶也供一些过路旅客投宿,且不用查验公凭。为保周全,李继平还是选了庵堂投宿。
他下了马车,敲开庵门,“师父。”
一半人高的小沙弥双手合十从庙门走出,“施主。”
李继平也跟着双手合十,“小师父,敢问贵庵可有空房?我兄弟二人忙着赶路,一时错过了旅舍。”
那沙弥顶着稚嫩的声音道,“自是有空房,不过得按人头收费,一人十文。马匹饲料另算,一夜五文。若明日需用早饭,还得另算每人五文。先付钱,再进庙。”
“自是应当的。”李继平掏出钱袋,数了数铜板,递了过去,“我兄弟俩住一日,明日一早便出发,早饭就不用了。加上一匹马,共二十五文。小师父收好。”
那小师父收过钱点了点,见钱数无误,便打开庙门,“那随我来吧。”
李继平敲敲车门,“下来。”
丢了魂的祝鸿文一路上都寡言少语,此时木然地下了马车,跟在李继平身后,随着那沙弥来到庵内。院中央,已摆着一大一小两副车架,小的那副明显更加简陋。他循着声响往角落看去,马槽内,也是一大一小两匹牲口,大的是马,小的是骡子。
庵里还有其他住客。
待安置好马匹,小沙弥又将二人领到后院。后院一共三间庵房,他指着最左侧那间,“此间便是二位暂歇之处。石井在屋后,要想喝水可自行去打。”
瞧着另两间大门紧闭,应是都住了人。李继平双手合十,恭敬道,“多谢小师父。”
小师父回了礼,也就走了。
庵房简陋,就一张大通铺、一个桌子、两条长凳,桌上摆着个斑驳的陶壶。
李继平拎着陶壶去屋后打水去了。祝鸿文刚打算去车里拿干粮,最右侧的庵房门开了,出来一瘸腿老丈,那老丈手上拎着个马子桶,嘴上骂骂咧咧,“就剩半条命了还硬要跟来,作孽!”
祝鸿文本只是随意一瞥,见到那老丈样貌时心头马上一紧,瞬间将整个脑袋埋进车舆内,双目紧闭。
祝鸿文心中大惊,怎会如此之巧?——这老丈竟是桑田里要杀他的农户爹爹,也是被他推下地窖之人!
那老丈一瘸一拐往院外走去了。直到彻底没了动静,祝鸿文才敢抬头,这一抬头,便见那老丈一张大脸正怼在自己面前,吓得祝鸿文仅剩下的魂都要飞了。
祝哥这怪是打不完了
小插曲哈,用来搞笑的松弛剧情
这父子俩生命力也有一点顽强...不知道最后栽到谁手里
你忘了你易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