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丈的身子都要压到祝鸿文身上了,他咧着个嘴,“小郎君,厕屋在哪儿?给指个路?”
祝鸿文慌张地摸了摸脸上易容,心跳极快,“我、我也不知。”
那老丈直起了身子,“哦,我去问小师父。”
直到亲眼见那老丈出了后院,祝鸿文顾不上拿干粮,飞快地闪进了庵房。
李继平早已打好了水,他瞅瞅祝鸿文,又往那老丈消失方向看看,只道,“认识的?”
祝鸿文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李继平没多问,把那陶壶放下,又去车上亲自拿了干粮,往桌上一放,“早点吃,吃完睡觉,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嗯。”祝鸿文心不在焉地嚼起了干粮,脑中全是那老丈。他怎会出现在此?自己没认错吧?对,应是没认错,就是那农户的爹爹。可那时,自己明明已把人推下地窖去了,他怎会又出现在此处?祝鸿文连忙打开陶壶,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模样,又仔细摸了摸,确认易容完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继平把这一切都瞧进眼里。他掰了一块碎饼子扔进嘴里,小声道,“怎么?和边上那俩人有仇?”
“俩人?”祝鸿文心又吊起。
“不然呢,那老丈骂骂咧咧,明显屋子里还有别人。”
祝鸿文没说话了。这老丈没死,那农户呢?那农户会不会也没死?他心中忐忑,那饼子也无心再食,便草草收拾上榻去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继平也不愿多问,吃饱后,便将那屋中烛火一吹,也上了榻。
只是刚睡下没多久,那门便被敲响了。
李继平踹了脚祝鸿文,祝鸿文下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中年男子,手上拎着个油纸包,满脸堆着笑:“叨扰了,鄙人姓吴,是遂城来往雄州经商的,今夜与二位一同住进了此间庵堂,也算有缘,这个略表心意,是鄙人从家里带来的酥饼…”
“不知有何贵干?”祝鸿文打断了那人的寒暄,也未伸手接那油纸包。
吴姓商人的手悬在半空中,他腆着脸笑了笑,又打量了一遍屋子,然后才说,“说来实在惭愧…鄙人生性极怕耗子,可我住的那庵房里有个耗子洞,这不…边上这间住着的老丈腿脚不便,我也不好去麻烦他老人家。您看,您二位能否行个方便,与我换间庵房住?”
祝鸿文无权定夺,他侧了个身,望向李继平。只见李继平躺在塌上翘着个腿,“要有老鼠也是大家屋里都有,我兄弟俩就算与你换了也无用啊。”
吴姓商人连忙道:“我仔细在外墙瞧了番,二位兄弟的屋子没有耗子洞,若是换了屋子还有耗子,那我也认了。”
李继平眯着眼看向那商人,那商人笑脸更盛了。话已说到此处了,他便朝祝鸿文点了点头。
祝鸿文望向商人:“那好,我们收拾下,与你换。”
那吴姓商人连连道谢,“多谢,多谢二位兄台。这酥饼二位拿去尝尝吧。”
“不用。你也回去收拾下。”李继平直接回绝了。
这一头,李继平祝鸿文同意了与吴姓商人换庵房,而最右边那间旧庵房里,却有两人正小声激辩着什么。
老丈坐在桌旁。而塌上躺着的,果然是那刺杀祝鸿文未果的农户。
只见农户脸色苍白,外衣敞开,腹部裹着层层纱布。他挣扎着起了身,“我不同意。这活儿我都做不了,你更不可能。”
老丈摆着个脸,“那是你没能耐!”
“现在怪我没能耐?”农户冷笑,“要不是当初你贪心想多要些钱财,我早就把那姓祝的狗官给杀了!”
老丈气急败坏地辩解:“不说这个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已经落到这个模样了,要不趁着现在还有单子可接多赚点,以后你如何养你儿子?你不养我还有儿子要养呢!”
农户又忍不住呛话了:“谁不知道要多赚点?我又不傻!可我现在这幅模样,哪还能接单杀人?还不如做个牙人,只转一手,没风险不说,往后做久了,赚得也能多些…”
上回杀祝鸿文的活计,是农户干这行当的第二单,手生得很,全无章法。加上那姓祝的太难杀了,又不知哪儿跑出来个帮手,这才差点把他自己给赔进去。好在有路过乡亲及时救了他,不然他早真成了死鬼,还扯什么养家糊口。
前几日他都在家中养伤。人闲下来了,脑子便活络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做杀手的那块料,想了想,便央上家带他入门,做个牙人,拿些佣金也好过以命换命。那上家怜他重伤,恰好要接遂城的生意,可自己一时走不开,便让农户帮忙去遂城取赏金单子,好回雄县发给下家杀手。
农户本想自己一人去办,无奈身子没养好,便只能让爹爹陪着同行。二人从遂城拿了赏金单子后,又听闻雄县城门已开,便急赶着回来,交单换钱,可万万没想到,二人居然在庵堂里看到了那单子所悬赏之人。
”你和我说老实话,这单能赚多少?”
“没多少。”那农户从始至终防着老爹,便指了指木桌,“我要喝水。”
那老丈眉目闪过不耐,“少喝点,不然还要伺候你起夜。”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给农户端了满满一杯水去。“都说了让你别来,在家养伤多好。”
那农户大口饮完,“那不行,上家只认我。再说了,我还怕你独吞这单子。”
老丈接过空水杯,也坐到塌上,望着农户,“儿啊,爹爹有一念头。那姓吴的就在隔壁,要不你让爹爹我去试试,若是成了,钱你我二一添作五。”
“不行。你拐着个瘸腿,怎么杀人?”农户断然拒绝。
说话时,门外传来了些动静,那老丈急着说服儿子,便也没管,兀自劝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这人都送到嘴边了,这不是老天送来的银子吗!”
农户一双眼紧紧看着老爹,“你说,你是不是又欠钱了?”
老丈皮笑肉不笑,好半晌才吐出五个字,“知父莫若子…”
“又是哪间赌坊?欠了多少?”
老丈:“就…钱来坊…欠了五两银子。”
农户气得发抖,“五两…我半条命没了也赚不到五两,要去你自己去,别连累我!”
老丈当农户的话是耳旁风,起身便去行囊里翻找,慢悠悠地翻了好半天,翻出把豁了口的菜刀。
“这可是庵堂,你这是作孽!”农户见实在拦不住爹爹,索性只丢下这句,闭眼不管了。
老丈抬头一瞥,“作孽?我养两个儿子一个孙子才叫作孽!我也是为了你们,你这牙人能长久么?我不作孽,咱家就都要饿死!”
农户彻底不说话了。
老丈也没说话了,拿着菜刀坐到长凳上。他就这么坐了许久,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这才悄悄推开房门,往中间庵房去。
庵房门上的都是木锁,老丈没有竹钥,便将菜刀伸入门缝,顶起篾条,一寸寸地挪着木栓。
只听咔哒一声响,那木栓掉到了地上。
屋内立刻传来一声惊呼“谁?”
老丈噤声不动,缩在了门外,连呼吸都放缓了。
过了良久,那房里的人似乎又睡下去了。等彻底没了动静,老丈才缓缓推开木门,悄步踏进屋内,转身,轻轻关上房门。
那门才刚合拢,老丈转身之际,一张大脸忽然贴至眼前,骇得他魂飞魄散。咣当一声,手中菜刀坠了地。
祝鸿文早已适应屋内昏暗,开门时便瞧清了来人面目。他料定这老丈认出了自己,是来寻仇的,忙将地上菜刀一脚踢开。
"踹你娘的!"老丈见菜刀被人踢远,怒火中烧。屋中黑暗如墨,他看不清祝鸿文容貌,仍当作是那吴姓商人,登时发了狠,双手死死掐住祝鸿文咽喉。
祝鸿文不遑多让,紧急之下竟全力踹向那老丈裤裆。
只听一声尖利痛苦的叫声顿时响彻整个庵堂。
农户在床上惊坐起——那声音,爹爹的!他忍着痛下了床,拿根木棍撑着,以最快速度冲向那隔壁屋子,可最快,也不过常人走路那般紧赶慢赶。
“我就说不该去…”农户嘴上骂骂咧咧,心下却着急如焚,待他推开隔壁庵房门,尚未来得及寻到爹爹,一床被褥便铺天盖地袭来。他正欲挣扎,脑后却遭了重击,登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农户被鸟叫声吵醒。
他揉着后脑勺的肿痛,睁眼便见车外一片晨光,心下一惊,立马提神分辨——居然是在自己的骡车里。
可怎么会在车里?!
昨夜他不是去隔壁庵房救爹爹来着?他连忙起身探看,发现爹爹就在身边睡着。又急忙掀开车帘朝外张望,才发现车子正停在一处山凹的路旁,前头那骡子正低头悠闲啃着草。
农户将脑袋缩回到车里,使劲儿摇着老丈,“老爹,醒醒!醒醒!”
老丈被摇了半醒,他以为自己是在欢芸楼嫖娼,迷蒙着吧唧了下嘴,“秀儿,你轻点,哥哥腰不好。”
农户一个巴掌拍到老丈脑门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嫖!快醒来!”
“做什么打我!”老丈彻底疼醒了。待他看清眼前一切,反应比农户更激烈,“咋回事儿?咋到了这处了?”
“你问我我还问你,昨夜你叫什么?要不是你在那儿大喊,我也不会去寻你。”
这么一说,下体的疼痛随着昨夜记忆一并涌来,老丈结结巴巴地将昨夜的事说了。
“都叫你别去了,贼贪心!”农户骂道。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你怪我作甚!”羞愧也罢,恼怒也罢,老丈竟骂起农户来,“还不是你!要是你早点儿来帮我一把,我怎么也不会失手!”
“你怎么有脸怪我!都叫你别去了!”农户翻着行李,却越翻越着急,“那赏金单子哪儿去了?你可见着?”
“那玩意儿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你问我干啥?”那老丈瞥了个白眼。
那农户还在翻找,“没了…找不着了…”
“单子寻不着了?”那老丈也有些急了,可他急了就知道骂,“这下完犊子了!单子没了,咱这一趟白跑了…作孽啊!真是作孽啊…这什么世道啊…”
农户实在忍不了了,打断道,“你还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混成这般模样!”
那老丈滞了一下,竟扑通一声跳下车,摔到地上,双手捂胸,两脚乱蹬,一副心疼模样,"诶唷,诶唷,不孝子,你要气死我啊…"
农户"啊"地大叫一声,有些崩溃,却又不得不去扶,怕真摔出个好歹来。
就当农户父子在山窝沟里互相怨怼时,官道大路上,李继平咬着根草茎,驾着马车继续西行。
“昨夜,多谢你了。”祝鸿文打开车门。
李继平嘴一歪,“待会就进城了,你药方写了么?”
“我手头上没有纸笔。”
李继平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指向车内包袱,“里面有只碳,你用那个写。”
祝鸿文接过那纸,仔细瞧了瞧上面的字——竟是一张买凶单子!那纸上画像正是昨夜吴姓商人。他脱口而出,“这俩人…我们要不要回去与那商人提一嘴?”
“你以为那姓吴的不知道这俩蠢货是朝着他来的?”李继平嘲笑一声,“怪不得你在官场混不下去。”
祝鸿文滞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好,一双眼瞬间没了神。
先前在那金樽楼暗道里,李继平比祝鸿文更早到了,他听了全程,对祝鸿文的经历也算有几分了解。
“这人啊,只要没了良心,就能过的挺好。”他回头望着祝鸿文,“你说对吗?”
是我看漏了吗?这个吴姓商人又是打哪冒出来的,和吴老财有关系吗?唉祝哥也不知几时能脱困呀
没看漏,没关系,路人甲
扎心啊李继平,伤了祝鸿文的心~
看看吧,没良心能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