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几天前相比,王守义憔悴了不少。此时他正在张士诚府上的客房里,坐立难安。直到张士诚推开房门,他立马迎了上去。
“张大录!可有我姐夫的消息?”王守义急切问道。
张士诚看了他一眼,“坐下说话。”
王守义不愿坐也还是坐了,他望着张士诚,“我姐夫可是被抓了?”
张士诚摇了摇头:“你放心,他没有被抓。不过,国信司的海捕文书已经发出去了,想必这几天会有消息。”
“有消息也是被抓去蹲大狱了…”王守义急了,“可我姐夫真不是辽谍。当年辽占了山西,我姐夫一家只能背井离乡来了东京府,他父亲还因此丢了性命,他恨辽谍还来不及,怎会自己去当了辽谍…况且他若真是辽谍,那怎可能还是这么穷,还穿着这么破的衣衫?他身上那件都穿几年了,来雄州路上被刮破了也不肯扔,还是我瞧着他缝补的,他真不可能是辽谍,张大录,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我都知道。当务之急是先寻着你姐夫,再问清楚事情始末,这样才能还他清白。”张士诚拍了拍王守义肩膀,“我早已派人去寻了,你别太担心。”
王守义知道,自己亦或是姐夫,都与张士诚无亲无故,张士诚能做到这地步,他已很是感激。他只能点点头,“多谢张大录。”
“我此趟来寻你,是因另一个消息。今日我从江湖上的朋友口中得知,抓你姐夫之人似乎在真定府一带出没过。这消息我能知道,国信司的人自然也知道。当然你别着急,我明日刚好要回趟高阳老家,正巧在真定府附近。若能先国信司一步寻到你姐夫,那最好不过。”张士诚望着王守义,“你看,可愿与我一同前去?”
王守义一听姐夫可能出现在真定府一带,他哪里会不同意,立刻点头道,“只要张大录不嫌弃,我愿与您同去。”
“那好,你好好休息,我们明早便出发。”说完,张士诚便大步走出客房。
待张士诚彻底没了影,王守义坐在屋内低头思忖起来。好半天后,他起身走出屋子,拐了几个长廊来到后院马棚。
那老骡子正低头嚼着草料,见人来也不抬头。
王守义抓了把饱满的草料递到那骡子嘴边,抚着骡子背上的毛,喃喃道,“对不住了老伙计。我也是迫不得已,找姐夫要花钱,我只能把你卖了。”
那老骡子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只低头嚼着草料。
王守义在那儿蹲了很久,待那老骡子吃饱了,他才直起身子。他解开绑在木栏上的羁绳,紧紧将羁绳攥在手心,拍了拍老骡子的背,缓缓将老骡子从马棚里牵了出来。
直到羁绳换到了马贩手中,老骡子才朝王守义嘶了一声。
王守义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从雄县逃出来,已过了三天。
李继平挟着祝鸿文也平安从遂城出来了。他们刚出城门,前后脚的功夫,那身后的城墙便开始张贴二人的海捕文书。
祝鸿文吃了自己亲手写的药方,在遂城拉了个昏天黑地,总算将玉珠洗净还给了李继平。
此刻他虚弱地趴在马车里,马车的每一次颠簸都撞击着他脆弱的谷道。可他也不出声,只在有大颠簸时,疼得实在忍不住才闷哼一下。也不知颠了多久,疼多了,便累了,累狠了,便沉沉起了睡意。正欲睡过去,那马车却突然停了。他扭头一看,便见李继平掀着车帘道,“我走开一会,你且在此处等我。”
“嗯。”祝鸿文应了声,那车帘便放下了。
随后那车帘又起,李继平嘱咐道,“不管见着什么,不要多管闲事,你我现在身份特殊。”
祝鸿文应了个“好”。
那车帘又放下了。枯枝烂叶被踩的咯吱响动渐行渐远。
祝鸿文睡意全无。趴卧过久,腰间颇感酸楚,他索性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舆,想走几步松快一二。
甫一落地,才发现自己竟身处密林边沿——李继平这是寻了个隐秘所在,将车马与他一并藏匿了起来。
此地居于山坡高处,可向下俯瞰,下方向上却难以窥见,加之车舆四周皆是参天树木,遮掩得甚是巧妙。若按兵书说法,当真是“居高临下,进退有据”。
下方不远处有个茶摊,摊上有不少赶路人在歇脚,一对老夫妇在那招呼,小孙子则在旁玩耍,偶尔还帮着拿些吃食。
望着那些来去匆匆的赶路人,祝鸿文感慨万千。
想起月前去雄州路上,那时他还带着尸体,也是在类似茶摊上喝了口粗茶,那茶摊老丈得知自己是个官儿还毕恭毕敬。现下自己成了通缉要犯,却是连面都不敢露了。
正思忆着,突然那茶摊方向动静大了起来,祝鸿文一看,竟不知何时来了些兵马,那官兵腰上都挂着海捕文书。
祝鸿文心下一紧,是来搜查自己的吗?
他立马往草堆隐了隐,紧望着茶摊,关注那些人马动静。
茶摊上,那为首官兵下了马,背着手,四下里巡视一番,见有赶路人想出去,他便大声喝道,“站住了!”随即手下官兵一推,将那赶路人给摁了回去。
“有人告发,说这茶摊里藏有通缉要犯。”那为首官兵将腰上悬挂的海捕文书徐徐取出,当众展开,只见纸上绘着个人像,瞧着十分凶煞。他厉声喝道:“给我一一对过去!”
那余下三四个官兵便涌进了茶摊,粗暴地掐着众赶路人面颊,挨个核对过去不说,还明目张胆地搜刮起几个衣着光鲜的赶路人的银钱来。
众赶路人敢怒不敢言,有几个的试着反抗了几下,都被那官兵用刀给吓住了。
其中一官兵走向最靠里的一桌,他把刚搜刮来的钱袋子揣好,站定了道,“抬起头来。”
只见这桌坐着的那汉子头也没抬,只道,“官爷,搜人就搜人,抢人钱财总不太好吧?”
“干你鸟事。抬起头来。”那官兵原本嬉笑的脸一下谨慎起来,立马抽出腰侧长刀。
那汉子依旧没抬头。
官兵举着长刀对那人呵道,“抬起头来!”
紧接着所有官兵都围了过来,数把刀一齐对准了那汉子。
那汉子渐渐抬起了头,端的是一张与那海捕文书上相似的脸。
为首官兵一吼,“果真在此处,给我拿下!”
那汉子也没挣扎,被官兵押了个结实,被麻绳反手绑了起来。
一名赶路人见通缉犯已被拿下,便讨好地问那为首官兵,“官爷…小民可以走了吗?”
那为首官兵手一挥,“都给我滚。”
瞬间,那茶摊里的赶路人作鸟兽散,除了茶摊老夫妇和他们的小孙子,整个茶摊只剩下官兵和那个通缉犯。
为首官兵大剌剌往那空桌上一坐,“老丈,来点茶水,渴了。”
那老丈也没怕,只连连快步走向那灶台,讨好道,“诶,好嘞。”
为首官兵将那腰间长刀往桌上重重一摆,随即望向那被反押着的汉子,嘲道,“跑啊你,你不是很能耐吗?胆子真够大的,杀了人还敢回花塔子。”
那汉子抬头盯着为首官兵,一言不发。
旁的官兵奉承道,“是啊,还以为有多厉害,这下还不是被大哥给抓了。”
为首官兵很是受用这马屁,也不接话,只是得意地笑。
老丈从灶台端来几盘小食,又拎来一汤壶,他将热汤注入茶碗里,竟一点儿不怕道,“官爷,来喝点茶。”
为首官兵一瞥老丈,笑着大声道,“还是多亏了你啊,老丈,要不是你派小孙子与我通风报信,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地抓到这贼人。赏金不会少你的,待会儿,你与我们一同回衙门。”
瞬间,那汉子目光如刀剜向老丈,眼中凶光毕露,更转向灶台旁抱着孙子一言不发的老妇,眼神愈发阴狠。
老丈被那眼神吓得心中一颤,又暗暗叫苦,哪有当着通缉犯的面点破告发人的道理?可他无从辩驳,只得露出尴尬的笑,口舌不利索地应了:“多、多谢官爷。”
为首官兵阴着一张笑脸,看看老丈,又看看那通缉犯,一把拿起桌上长刀,站直了身子,“茶喝了,人抓了,咱打道回府!”
可就在这时,也不知那汉子使了什么绝技,竟将绑着双手的麻绳给割断了。绳子还未散落到地,他已抽出身旁官兵腰间配刀,一刀捅入为首官兵,又利落抽出,再砍向另一个官兵。
小孙子顿时吓得尖叫起来。老丈老妇连忙拉着小孙子往外跑。
这些官兵平日里便疏于操练,只知饮酒作乐,这下子竟没一个能挡住那汉子的凶猛攻势。等到最后一个官兵倒下,那汉子这才将目光投向那跑出去的祖孙三人。
天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点落到祝鸿文的脸上。他在高处窥见一切,却听不到分毫,并不详细知晓茶馆里所发生的事,只知那通缉犯手起刀落将那官兵杀了个遍后,又持刀追向老丈老妇三人。
就那一瞬间,可怖的回忆汹涌而至。
十四岁举家南迁,他爹爹死的那天,也是这般阴雨连绵。
彼时,祝陈两家决意举家搬迁至东京府,谁料半路竟遇上一伙逃兵,那些逃兵也是像眼前这人一般,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
爹爹本已带着娘亲与他逃出,可素娥一家却被逃兵扣下。爹爹会些零散功夫,便让娘亲带着祝鸿文藏在草堆里,他自己一人孤身折返去救陈素娥一家。
谁料爹爹才走没多久,有几个逃兵竟分头追了上来,大肆搜捕。
周遭的草堆都被搜打了一遍,眼看一逃兵越搜越近,还好爹爹突然现身与那逃兵搏斗起来。
他藏在草堆里恐惧地看着,直到那歹人一刀捅进爹爹腹部,他想起身去救爹爹,却被娘拉住了,紧紧捂住了脸。
好在一队大宋骑兵路过,那伙逃兵顾不上杀人,仓皇遁走。
事后爹爹才说,他赶去救人时,素娥一家早已死在这伙逃兵手中。而爹爹虽暂时捡回了一条命,却因伤势过重,还没到东京府,便不治身亡。
霎时,一声尖叫响起,祝鸿文从回忆中惊醒。只见远处路上横躺着那老丈老妇,那通缉犯提着满是血的长刀朝远处去了,娃娃却不知去向。祝鸿文见状,不禁代入了那幼童境地,又急又怕,心知不能袖手旁观,当下便忍痛冲了出去。
茶摊看起来近在眼前,但是下坡却要绕道走个好久,待赶至那老丈老妇身旁,他蹲下细探二人鼻息,果真全无。正欲起身,却突瞧见路边草堆微微颤动。一瞬间,幼时藏在草堆后的恐惧骤然再现,好半晌,他才敢掀开那草堆,果然,那小孙子正缩在里头瑟瑟发抖。
若那汉子杀个回马枪,也定会像他一般发现这草堆秘密,他当下便将那娃娃给抱了出来。
“这里不能藏了,快出来,我带你逃。”
那小孙子吓得狠了,脸上泪糊着黑乎乎的泥,什么也没说,任由祝鸿文抱着,往马车所在奔去。
快要到达马车所在那个山坡时,祝鸿文听见了些许动静——莫非是李继平回来了?他心中一喜,抱着娃娃更快跑去。
才刚转过一个山坳,却发现竟是那通缉犯站在马车边上,正冷冷望着他们二人,手上那刀还在往下滴着血。
救命啊李继平你快回来
靠,好牛啊这大汉